第1章
因他所言,我沒了體面,也失了賢名。
就連子女婚事,皆受影響。
可回首一生。
我自認從無逾矩,事事妥帖。
就連他偏寵的林姨娘,我從未有過輕視與為難。
后來,我重回及笄那年。
長姐哭著撲到母親懷裡。
「我如今懷上他的孩子。」
「趙家那邊該如何交代?」
母親長嘆一聲。
「事已至此,只好讓你妹妹替嫁過去。」
1
我倏忽站起身來。
「我不嫁。」
母親訝異,沒想到我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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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幼乖巧懂事。
凡是母親和長姐有所求,我無有不應。
我匣子的蓮花步搖。
祖母送的白玉蓮花佩。
錦繡閣的時興衣裳。
………
但凡她看中的,我皆會奉上。
只因母親從小教我:
「你們是一胎所生。」
「容兒身體不好,你卻得了副好身體。」
「乖巧兒,你要多讓讓她。」
長姐聞言,又低聲哭起來。
「這下,連我的親妹妹也不幫我。」
「我還是撞S算了。」
母親瞬間慌了,對著我厲聲道:
「你在拿什麼喬?」
「長姐有難,你做妹妹的理應幫襯著。」
我咬唇,眼眶裡熱熱的。
從前我只以為母親是因為長姐身體不好才對她多加照料。
如今歷經一世,方才明白。
她偏心得沒邊。
要拿我的終生大事去填長姐闖下的禍事,完全不顧忌事情敗露后,我的處境會有多艱難。
前世母親苦苦哀求,我心軟答應。
在趙家受盡刁難與冷眼。
公婆嫌我,夫君怨我,就連我的一雙兒女最后都對我生了厭惡。
我終於控制不住,大聲喊道:
「我不嫁!」
「長姐闖下的禍,憑什麼要我還?!」
母親伸手。
那一巴掌險些落在我的臉上。
是門口的小廝打斷。
是趙重燁來了。
長姐手忙腳亂。
母親顧不上我,連忙交代。
「容兒,別慌。」
「當做是平常,別露出破綻。」
離開時,我經過遊廊。
檐下是趙重燁和長姐。
兩人相談甚歡,瞧著也十分般配。
趙重燁今日紫衣金帶,意氣風發。
僅張側臉,足以令人側目。
只是這樣一張俊俏的臉。
前世在面對我時,卻格外惡劣。
「搶人婚事,壞人姻緣。」
「沈巧,你手段挺下作的。」
趙重燁突然回頭,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妹妹的臉色,似乎不太好。」
長姐神色大變。
一邊害怕趙重燁看出什麼。
一邊害怕我會來拆她的臺。
她擋住我的身影。
「我妹妹……嗯,她病了。」
「我們別管她,去前面看看鯉魚。」
我回到院子中。
丫鬟拎著藥包,氣喘籲籲地走來。
「小姐。」
「這是趙家小廝送來的藥。」
「說是治風寒的。」
我頓了頓。
「扔了。」
這輩子,我不要和他牽扯上任何關系。
2
其實,我是有樁婚約在身的。
只是對方在軍營裡。
身有不便,所以推遲了婚期。
我提筆寫信給那人。
望他快快來娶我。
縱然這些話並不矜持,不像個大家閨秀。
可我別無他法。
若非如此,長姐與母親定不會善罷甘休。
寄出信后,我靠在窗前。
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前世的趙重燁念了長姐一輩子。
我嫁過去的那年,長姐在莊子裡突發惡疾,猝然離世。
可只有我知道,她是因為孩子胎大難產。
家醜不可外揚。
我不好多說。
只是隱晦地同趙重燁提過,長姐已有心上人。
男門人冷笑,眼中諷刺。
「沈巧,你連S人都不放過。」
「她因你沒了婚事,你竟還給她潑髒水。」
他甩出張紙。
淡淡的芙蓉香,是長姐最愛用的。
上面是她的字跡。
「阿燁,見字如面。」
「替嫁一事非我所願,我妹妹嬌縱,但本性不壞,你既然娶她進門,今后定要好好待她。」
我被這封信打得措手不及。
因此,趙重燁認定是我搶走的這門婚事。
明明是替嫁,如今卻演變成這樣的局面。
可斯人已逝,我再辯也無人相信。
反而認定我心思歹毒。
從那之后,趙重燁待我愈加惡劣。
在府中不給我留半分顏面,在床榻上處處折辱我。
那日,他喝得酩酊大醉。
闖入我的房中,聲淚俱下喚阿姐的名字。
我不願做人替身。
用盡全力,推開他。
男人似乎清醒了點。
低頭,卻見我身上衣衫不整,香肩半露。
趙重燁呼吸一重。
他壓著我,直到天明。
見我哭得梨花帶雨,他難得溫柔。
「夫人,不哭。」
只是酒醒后,一切又恢復原狀。
進府三年,我始終沒有懷上孩子。
婆母特意來敲打我。
我迫於壓力,端著煮好的湯去了書房。
男人在軟榻上假寐。
紙上的墨尚未幹。
我看了一眼。
僵在原地。
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活人是永遠爭不過S人的。
或許是家族壓力,趙重燁偶爾也會來我院子裡。
直到懷上孩子,他便再也不來了。
那時,他看上個良家子。
與長姐有八分相似。
那位女子很快被抬進府中,做了姨娘。
趙重燁似乎將所有的念想與不甘,寄託在她的身上。
將她寵得上天入地。
久而久之,京城中的官眷也知道了這位姨娘。
她們笑我軟弱可欺,在府中不討歡心。
就連一雙兒女也跟我受著冷遇。
我的兒子喚元哥兒,女兒喚寧姐兒。
兩人是一胎出生的。
元哥兒早熟,早通人情世故。
在寧姐兒又一次問父親什麼時候來看我們。
元哥兒頗為不耐煩。
「蠢貨。」
「母親雖為發妻,卻不是父親所愛。」
「我們不是他愛的女子生下的孩子,自然不關心我們,也不常來看我們。」
寧姐兒兩眼淚汪汪。
「父親不愛母親,為何要娶她?為何會有我們?」
昭哥兒咬唇,思索良久,低聲道:
「我聽說父親當年要娶的人本不是母親。」
「而是她的姐姐。」
「這門婚事,是母親搶來的。」
寧姐兒呆在原地。
我靠在門后。
心涼了半截。
這些話,是誰傳的。
我再清楚不過。
不過沒有他的默許。
又有誰能在眼皮子底下傳闲話。
3
自那以后,我只一心做好趙家夫人。
那位林姨娘,我也從不為難。
管家算賬,交際斡旋。
回首一生。
我自認從無逾矩,事事妥帖。
可趙重燁S前,安排了所有的事情。
府中所有的家眷,一一進去。
唯獨沒喚我。
他只留下八字。
「心思歹毒,不堪為妻。」
因他所言,我在內沒有了體面,在外沒有了賢名。
數年管家積攢下來的好名聲,頃刻間灰飛煙滅。
就連那一雙兒女的婚事都受到影響。
嫁女的,怕我不好相與,處處為難。
娶妻的,怕女兒和我一般秉性,鬧得家族不寧。
昭哥兒只好退而求其次,選了個小官庶女。
成婚前,仍在怨懟。
「母親,若不是你。」
「我何至於娶個庶女,惹人笑話。」
此后,他不願見我,即便見面,連話都不多說。
我坐在院子中,又哭又笑。
寧姐兒一身喜服,站在門外。
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她尋了個舉子,門第不高,不過家中有幾畝薄田填補家用。
她說,幾個姐裡,她是嫁得最差的。
寧姐兒泣涕連連。
「母親,你害了我一輩子。」
「我本來是要嫁給國公府世子,可他母親嫌我名聲不好,不願我進門。」
她擦掉眼淚,扭過頭。
「往后,我不會再來見你了。」
我靜坐良久。
吐出了一口血。
枝丫上的枯葉落在我的手邊。
大夫說我思慮過甚,命不久矣。
我荒唐又可笑的一生,終於要結束。
我想不明白。
自己這一生,究竟錯在哪裡。
我撐著這副病體,熬到了除夕。
那夜,煙花絢爛,我在榻上慢慢沒了生息。
手滑落而下的瞬間,院子裡傳來聲音。
是昭哥兒和寧姐兒。
「就你心軟,非要給她拜年。」
「哥哥,她畢竟是我們母親,狠話歸狠話,血緣親情是斬不斷的。」
昭哥兒沉默片刻。
「其實,我有點懷念她做的紅糖糍粑。」
「每次喝藥,她都會給我做的。」
寧姐兒笑笑。
「什麼紅糖糍粑,我看你也想母親了。」
「就是嘴硬。」
昭哥兒扭過頭。
「就你多嘴。」
兩人推開門,屋內狂風四起,吹起簾幔。
他們的母親,靜靜地躺在床榻上。
再也睜不開眼。
他們手中的東西猛然落地。
油紙中精致小巧的糕點,碎得不成樣子。
那一刻,我聽到兩聲撕心裂肺的母親。
我飄在屋內,眼前是一面鏡子。
裡面的我白發盡褪,恢復豆蔻年華的模樣。
我幽幽醒來。
丫鬟急匆匆跑來。
「姑娘,有你的信。」
是從邊關送來的。
我欣喜若狂,趕忙拆開。
「速歸。」
這是答應的意思?
不料,母親和長姐突然來了。
她們是來勸我的。
長姐苦口婆心。
「巧兒,趙重燁一表人才,又是家中嫡子,你嫁過去,不吃虧的。」
母親趕忙附和。
「對呀,這樣的好婚事,哪裡還找得到。」
我掙脫兩人的手。
「我已有婚約在身。」
「你們求錯人了。」
長姐笑了笑。
「你說那個投兵的,不過一介莽夫,有什麼好的。」
「哪裡比得上趙重燁?!」
「況且戰場上危機四伏,回不回得來,還要另說呢。」
我臉上帶著怒氣。
「給我出去!」
這種咒人的話,任誰也受不了。
長姐訕訕。
「是我失言。」
「你再考慮考慮。」
我將兩人一同關在門外。
母親在門外破口大罵。
「你長姐說得又沒錯。」
「橫豎你也嫁不出去,白來的好婚事,給你還不知好歹。」
「這些年養你,真是白養了。」
4
因為她們的話。
我整天惴惴不安。
丫鬟似乎看出什麼,同我說:
「姑娘,靜安寺祈福最是有用。」
「很多人都慕名而去。」
我點頭,吩咐備好馬車。
寺廟中香客無數,檀香四起。
我跪在蒲團上,虔誠地叩上三叩。
離去前,路邊的小孩匆忙跑過。
泥水濺髒了我的裙擺。
僧人引我們進后院,方便更換衣物。
井邊赫然站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趙重燁。
邊上應是他的同窗好友。
那人笑得曖昧。
「趙家公子為未婚妻求平安符。」
「若是說出去,不知惹得多少姑娘豔羨。」
趙重燁眼神溫柔。
「你不懂的。」
「失而復得的滋味。」
我猛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同窗好友搖搖頭。
「你這副模樣,惹得我都好奇了。」
「對方究竟是個多好的姑娘害你羨得如此深。」
趙重燁輕咳一聲。
「她救過我的命。」
「去年在沈家府上,我不小心落水。是一姑娘將我救起,當時我眼前模糊,只記得她身上掛著個白玉蓮花佩。」
「后來,我也是憑借此物,認出她來。」
我呆站在那裡,攥緊衣袖。
趙重燁口中說的那人是我。
那個白玉蓮花佩,后來被長姐要走。
沒想到陰差陽錯下,被他錯認了。
同窗好友開玩笑道:
「的確心善,不知她家可有姊妹?」
「我家中也在相看姑娘,可否介紹給我。」
「同樣是姐妹,想來也不會差。」
那邊驟然靜了下來。
趙重燁的臉色有些奇怪。
半晌,他輕輕開口:
「她有個一母同胞的妹妹。」
「可是兩人性情天差地別,那個姑娘品行不端,城府深沉,並非良配。」
「子盛,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
寒風四起。
吹得我骨頭發冷。
轉角處,突然走出個黑衣公子。
他面色不善。
「好一個光風霽月的趙家公子。」
「不知那位姑娘和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以至於你的話惡毒至此。」
「今日若有人傳出去,足以毀掉她的名聲。趙重燁,你未免太過惡心。」
「以后我再聽到這種的話,我手中的鞭子可就不留情。」
趙重燁似乎想說些什麼。
同窗趕忙拉住。
「那位是威遠將軍的兒子,聽說在此次抗匈立下大功。」
趙重燁甩袖離開,面色不佳。
黑衣公子走到我面前。
笑得如沐春風。
「未婚妻,我回來給你撐腰。」
5
我鼻尖一酸。
險些落下淚來。
前世,徐衍回來那日。
我已經嫁入趙家。
我在寺廟求子,他在不遠處等我。
沒有責怪,沒有怨懟。
隔著屏風,他問:
「他待你好嗎?」
我點頭。
徐衍紅著眼眶。
「沈巧,你騙人。」
「你瘦了好多。」
「對不起,是我回來晚了。」
徐衍是個犟脾氣。
我不願令他擔心。
「他待我很好。」
「我如今很幸福。」
「徐衍,往前走,你也要幸福。」
那日之后,我再沒有見到他。
只知他守在邊關,再不回京。
無論誰要與他議親,他都沒有答應。
最后S在邊關。
聽聞下棺那日,他的手中還攥著只蝴蝶步搖。
那是我的東西。
卻成了他的遺物。
徐衍在我面前走了一圈。
將我全身打量一遍。
滿意點頭。
「不錯,比上次胖些。」
他似乎掃到什麼,眉頭皺著。
「你上次也戴著同樣的銀簪。」
「走,我帶你去買一籮筐。」
「女孩子家家,首飾就該日日不同。」
我哭笑不得。
徐衍一本正經。
「別和我客氣。」
「我父親的家底厚著呢,沒個百來年,花不完。」
我小聲道:
「也不好太過張揚。」
「畢竟我們還未成婚呢。」
徐衍平地踉跄,小聲嘟囔。
「反正遲早是一家人。」
「我的就是你的。」
他默默補充。
「我父親的也是你的。」
我彎了彎眼睛。
徐衍又是一個踉跄。
那日回府,東西堆滿院子。
連向來不愛湊熱鬧的長姐都跑來我院子裡看。
眼中閃過羨慕。
她捂著自己肚子,眼神黯然。
她的肚子,似乎比之前大了些。
說起來,孩子的父親是誰?
我悄悄派人,去盯著長姐。
沒幾日,竟真找到蛛絲馬跡。
我躲在假山后,朝外看去。
那個黑袍男子的臉轉了過來。
我大驚。
他是趙重燁的弟弟。
趙斂之。
難怪前世他對我有敵意,屢次向我發難。
原來原因在這裡。
長姐淚眼朦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