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忍一忍,就過去了。」
他塞給我一塊飴糖。
曾經憐惜我的驚喜,如今比湯藥都苦。
苦得我止不住嘔吐。
昏了過去。
等我恢復意識。
身子酸乏微痛。
床邊的裴玄雙手緊握。
郎中說,是絕子藥導致的我小產,此生都無法再有孕。
我怔愣地撫摸上腹部。
我才剛剛得知,便是孩子的S訊嗎?
「報應。」
這是裴玄那天給我留下的二字。
也是那天,我才明白。
原來比冷飯粗衣更折磨人的,是從前最熟悉的人變得日漸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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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為了姐姐,親手SS我們的孩子。
我好像做什麼都沒有了勁。
不想再去看裴玄去了哪裡,不想再一遍遍告訴他,他送去侯府的茶葉、玉簪……都是我的。
我開始有意避著裴玄。
沒多久,他進入戶部。
一心撲在公務上,我們見面更少。
唯獨不變的,是我能常常聽到下人說。
「大人又去侯府陪世子妃了,聽說江少卿也在,三個人還約定明日去踏青。」
「可憐夫人,日日待在院子裡,大人不陪她,她兄長也不來看她。」
「誰讓夫人當年拆散大人和世子妃,她被冷落都是自找的。」
我神色麻木。
已經對這些話無動於衷。
守著我的小院,熬了一日又一日。
許是心有鬱結,裴玄沒撐過三十五,比我先倒下了。
夫妻一場,我去送了他最后一程。
他虛弱地躺在床上。
眉眼間,是久違的溫柔。
握住我的手。
「瘦了。」
兩個字,一句關心,壓垮了我多年強撐的背脊。
低垂下頭,我五味雜陳。
「裴玄,我……」
「清清,你真的瘦了好多。」
他呢喃出姐姐的名字,堵回了我所有話。
怔愣地看著意識不清的裴玄。
滿含期待地問我。
「若有下一世,你嫁我好不好。」
可我是江小滿,不是江清清。
那句「好」,卡在喉嚨裡。
即使重來,也哽得讓我呼吸不暢。
幸好,
今生我沒有上花轎。
我與裴玄,也不會再成怨偶。
我擦幹眼淚。
換下嫁衣。
想了想,提筆寫了兩封信。
一封是送去太倉,給曾教過我的那位閨塾師。
女子不能出入學堂,但也需要識字讀書。
所以世家會請閨塾師上門教導。
我不想再留在上京了。
打算去投奔那位閨塾師,像她一樣去教人讀書,養活自己。
另一封,則是給世子周晏的退婚書。
前世周晏將錯就錯,才能與他喜歡的姐姐在一起。
這一世,也成全他吧,早點和姐姐喜結連理。
我剛派人送走信。
忽然身后響起熟悉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5
兄長拎著食盒,站在我院子門口。
我還未開口,他先道。
「今天你一直忙婚禮,沒吃東西,我拿了你喜歡的糕點,你墊墊肚子。」
他打開食盒。
裡面的糕點葉子形,點綴著一片桃粉花瓣。
以為我不知道,這是姐姐那裡剩的點心。
今早出嫁前,我曾去過姐姐的房中祝賀新婚,偏巧撞見她推開糕點盤。
「不好吃,一會賞給下人吧。」
如今,卻成了兄長特地給我準備的。
「小滿,你已經及笄是大人了,就別再耍性子了好不好。」
「明日我們重新舉辦婚宴,讓你和你姐姐出嫁。」
只字未提我剛才在做什麼。
兄長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姐姐的事。
我掐緊了掌心。
「我已經送信跟世子退婚,今日,我也會離京。」
前世,兄長想換親,不過是礙於我和世子之間的娃娃親,不能搶給姐姐。
如今我主動退婚。
兄長先是一愣,隨即驚喜地脫口而出,「清清終於能實現她的心願了!」
「我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
驀地腳步一頓,兄長后知后覺。
「你要離京?」
我嗯了一聲,「我想去做閨塾師。」
「胡鬧!」
兄長沉下臉訓斥,「女子拋頭露面成何體統,家裡是養不起你了嗎?」
「萬一有人覺得是清清為了婚事逼走你,你要她如何做人?」
「我絕不會同意此事,你也不要再任性,好好冷靜一下吧。」
他哪裡是怕我拋頭露面。
說來說去,他還是怕姐姐名聲受損。
兄長甩袖離開。
帶倒了桌上食盒,滾落出幾塊糕點。
幹巴巴地摔裂,好像我的心,前世裂開了縫,今生也合不上。
我盯著糕點發呆。
腿漸漸僵硬。
欲回屋子時,倏地瞥見一抹青影。
裴玄來了。
他已經換下喜服。
出口便是嘲諷。
「江小滿,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吧。」
「你見我來接親,換不成花轎,就故意鬧脾氣不嫁人,因為你清楚,你姐姐疼你,答應與你同嫁便不會食言。」
我喉嚨一哽。
他以為,姐姐不嫁,是我從中作梗。
卻沒想過,姐姐喜歡的是世子,不是他。
正要開口。
裴玄的嘆息打斷了我。
「你已經有你哥的愛了,就別再搶清清的幸福了。」
「此生此世,我都不可能娶你。」
他一直覺得,兄長疼愛我,冷落姐姐,讓她受了千萬委屈。
前世殘留的酸苦像潮水漫上心頭。
我垂首,一字一句道:「狀元郎放心,我已定下離京,不可能會去嫁你。」
「至於姐姐的幸福,我也絕不會爭搶。」
裴玄怔住。
眸中閃過了探究。
「但願如此。」
6
這些年我攢了不少金銀細軟。
收拾行囊,想趁著日落前出發,聽到婢女談論。
「裴公子真是把大小姐當小孩子寵,買了一大包飴糖哄她,別讓她因為二小姐胡鬧生氣。」
「裴公子對大小姐一直都很好,以前來府,不僅給她帶禮物帶飴糖,還偷偷送些稀罕玩意,就怕二小姐瞧見會搶走。」
我動作一頓。
原來他的飴糖,不是我獨有。
以前真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
系好結,走向府門。
就差一步能離開。
兄長卻接到消息,帶人怒氣衝衝趕來。
「江小滿,你是將我的話都忘在腦后了嗎?」
「不讓你去做閨塾師,你還非要去,我看你真是被我慣壞了!」
「把二小姐關回房間!」
下人們蜂擁而上,扯開了我的行囊。
東西灑落一地。
有兄長給我做的第一個紙鳶,有裴玄送我的第一本詩集,都是我要帶走的念想。
我慌亂地掙扎。
「放開我!別踩我的東西!」
啪嗒——
兄長一腳踩斷了紙鳶。
他渾然不覺地下令:
「帶走二小姐!」
我張著嘴。
呆呆地看著紙鳶被兄長踹開。
連同那本詩集,落進塵土。
他忘了,那紙鳶是他親手為我做的。
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一個人在意。
我突然就不想說了。
也不想要了。
被下人架回臥房。
鎖上了房門。
兄長不許任何人給我送水和食物,直到我會改變主意。
吵鬧聲引來了姐姐。
「兄長怎麼這般生氣?」
「還不是小滿她不聽話。」
得知原委,姐姐笑道:「閨塾師能遊歷四海,我還想過做呢。」
兄長竟開始認真思索:「那等你成完親,我為你介紹上京的幾戶人家試試,全你心願。」
怎麼姐姐做閨塾師,兄長能成全。
我做,便像是大逆不道。
他的心,還要偏給姐姐多久。
我想不明白。
又聽見姐姐嬌嗔。
「我就隨便說說,兄長不必在意。」
「不過小滿雖頑劣一些,但禁食禁水,未免對她太嚴厲了。」
提到我,兄長又冷下臉,「她就是得吃點苦頭,才能長記性學乖。」
「小滿已經和世子退婚了,明日我就去侯府給你們定親。」
「裴玄那邊……」兄長沉思片刻。
「讓小滿替你嫁過去就好了。」
「蒙著蓋頭,裴玄也不會知道換了人。」
「到時候禮成,裴玄想鬧,也無法鬧。」
兄長的怒火化作寵溺,「只要你幸福,犧牲誰都無所謂。」
他竟要把我強行嫁給裴玄?!
重來一次,我還不能改變我的命運嗎……
我恐慌地抓緊門框。
忽然砰的一聲響。
透過門縫。
我看見裴玄站在不遠處。
扇子掉落在腳邊。
他神情錯愕。
兄長和姐姐瞬間變了臉色。
7
兄長率先回過神,試探道,「裴兄何時過來的?」
「比你想象得要早,」
裴玄聲色俱厲,「與我定親的是清清,你卻要讓江小滿替嫁,」
「江辭,你可還拿我當兄弟!」
兄長從容不迫,裝作無奈。
「是小滿非要嫁你。」
「我本不願將她關在屋子裡,可她絕食相逼,我只能妥協。」
「你知道我最疼小滿,怎會不答應她。」
裴玄半信半疑,「那我們現在就去找江小滿對峙,當面問清楚。」
眼見他要走過去,姐姐適時咳嗽了一下。
他瞬間頓住腳步。
「怎麼了清清?」
姐姐柔柔道,「可能這兩日忙婚事累到,染了風寒。」
裴玄顧不上問我了,扶著姐姐要去請郎中。
兄長也跟著他們離去。
我忽然很想笑。
笑我的兄長,為了保全姐姐的名聲,不惜往我頭上潑髒水。
笑裴玄,兩世也看不透姐姐的心。
前世,我曾與裴玄解釋過無數次,是兄長弄錯花轎,讓我嫁給了他。
裴玄卻不相信,還警告我,別再詆毀姐姐。
我以為是我不配得他信任。
可姐姐一個咳嗽,他就什麼也不顧了。
誰撒謊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人他愛不愛。
房間太冷了。
我蜷縮起來,抱住自己。
試圖在自己身上汲取一絲溫暖。
入夜。
餓得胃抽著疼,喉嚨也幹得厲害。
一天沒進食,又沒喝水,我輕輕舔著有些幹裂的唇。
房外的鎖鏈晃動了下。
下意識爬過去。
有人從門下的窄縫中塞進來一個油紙包,還有水囊。
「吃吧。」
是裴玄
我急忙抓起水囊大口吞咽。
心髒砰砰狂跳。
他能給我送東西,是不是發現了真相?
耳邊卻傳來裴玄的譏諷。
「果然,你是在裝可憐,根本不是真的要絕食。」
「你哥和清清都說了,你要用這手段讓他們妥協。」
「我試你一下,你便裝不住了。」
「江小滿,你就不能放過我嗎?」
我攥著水囊,心沉進了谷底。
他還是更信姐姐和兄長。
已經無心再去一次次解釋。
輕聲道,
「鎖的鑰匙在我兄長那裡。」
「你放我出去,我保證,此生再不回上京,不與你相見。」
門外靜默。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怕裴玄誤會我想以退為進。
剛要發誓。
他說,「子時,我會過來接你。」
「若你騙我,我定讓你比前世更痛苦。」
腳步聲遠去。
我囫囵吃著油紙包裡的油餅,微微放松。
不管他信沒信,還是想借機又試探我,我都可以離開了。
可半夜,意外突生。
火光撕裂了黑暗。
我屋子不知被誰放了火。
濃煙滾滾,嗆得我睜不開眼,腦袋也變得暈乎乎。
失去意識那刻。
終於有下人發現,驚慌地大喊。
「走水了!快救二小姐!」
8
再睜眼。
我是在輛陌生的馬車裡。
對面端坐的男子,清俊矜貴。
赫然是剛回上京不久的世子,周晏。
他救的我嗎……
可他為何會出現在沈府?
腦子亂糟糟的,捋不清。
周晏似是知曉我的滿腹疑問,主動解釋:
「聽聞二姑娘和江辭因為做閨塾師發生了口角,還被他囚禁在房。」
「江辭那人古板認S理,斷不會放二姑娘離京,所以我擅作主張幫你假S脫身了。」
我震驚地瞪大眼。
轉念一想,又不覺得荒唐。
這確實符合周晏的行事風格。
隨心所欲,不守規矩。
前世,我雖與他只是書信來往,但他送我的第一封信就很荒謬。
太倉距離上京千裡之遠,快馬加鞭也要半月。
他卻只寫了一句。
「小滿,我的未婚妻,見字如晤」
當時我還翻了好幾次信紙,真的沒再找到第二句話。
摸不清他對我是何心思。
沒多久,又收到周晏的信。
是只幹花。
他在太倉發現的,覺得好看,也不嫌麻煩,制成幹花命人送來,就為了讓我看一眼,到底有多漂亮。
可上京的郊外,到處都是這種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