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無賴，與他說什麼都是白說。
我無奈地走遠。
拐至最熱鬧的長街，忽聞有人喚我。
「小滿。」
13
裴玄與我僅隔著兩個小攤。
怔愣地望著我。
「小滿……小滿真的是你！」
他眼底漸漸生出驚喜，激動地朝我跑過來。
近一個月沒見，裴玄憔悴了很多。
手裡攥著一把有些生鏽的鑰匙。
嗓音也啞了很多。
「我本想實現你的遺願，帶你來太倉轉一圈。」
「可我沒找到你的屍骨，只剩這把未來得及送給你的鑰匙。」
「太好了，你活著……」裴玄顫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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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問我的假S，也沒像從前誤會我在耍手段。
反而面上帶著愧意。
「對不起小滿，我已經從江辭那裡知道了真相，以前是我不好，錯怪了你。」
「看到那場大火，我才終於明白，我的心早就在你身上。」
「一開始，就在你那裡。」
「怪我沒有及時分清，對你的憐惜是喜歡，對江清清的心動，不過是欣賞她的知書達理……」
「往后，我用我的餘生來彌補你，好不好？」
他期許地想抱住我。
我驚慌退后，「不好，一點都不好。」
「我一點都不想嫁你。」
裴玄一僵。
越過他時，我又低聲說了句。
「請狀元郎往后也不要糾纏我。」
我真的怕了。
任由他呆在原地，我加快了步子。
本以為裴玄會識趣地照做。
但隔天，他又在那條街上等著我。
捧著個暖手爐。
像是昨天我們沒有見過，我們也從未鬧僵過。
他眼眸溫柔。
「太倉雨多，氣溫低，你愛手涼，有個暖手爐會好很多。」
我不收，也不理他。
裴玄就在后面跟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生怕我再消失。
他進不來知府，便在門外等候不走。
我不禁心生煩躁。
傍晚，從后門離去。
甚至翌日再去教學，特地繞了個遠路。
可裴玄還在知府門口。
他找不到我，昨夜就守在這裡。
一眼沒睡，眉宇間掩飾不住的疲倦。
舉著個油紙包，有些小心翼翼。
「小滿，這裡的飴糖會加桂花，你要不要嘗一嘗？」
「我不喜歡吃糖了。」
裴玄攥緊手，「是不喜歡糖，還是不喜歡送糖的人了？」
我輕問，「重要嗎？」
「麻煩讓讓，不要擋路。」
他卻固執地不動。
我往左去，他也往左去。
向右，他也挪過去。
我生氣地瞪著裴玄，「你到底想做什麼？」
」贖罪。」
我不懂。
前世他求著蒼天與我撇清關系，今生為何要來纏著我。
剛啟唇。
有人擋在我身前，隔絕了裴玄。
周晏嗤笑著，「狀元郎當街騷擾曾經的妻妹，可還記得廉恥二字怎麼寫？」
裴玄冷下臉，「我和小滿的事，與你無關。」
「二姑娘好歹曾是我的未婚妻，你算得上她什麼人？」
「就算是想求她青睞，你也得排在我后面」。
周晏毫不客氣的擠開他，示意我過去。
我連忙跑進府。
恰巧安安看見，好奇的問我，「江先生，那兩人是誰呀，你認識嗎？」
我咬唇，「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周晏和裴玄雙雙僵住。
14
日落西山，我從知府離開。
裴玄一見到我，又想上前。
幸好，被周晏的人攔下。
周晏護著我順利回到了家。
我習慣性地跟他道謝。
他眸光微動，「其實你對我不必這麼客氣。」
我搖頭，「該有的禮數要有，不能沒規矩。」
明擺著不想與他攀關系。
周晏笑意微斂，慢慢地垂下了頭。
我關上了院門。
有周晏的人擋著裴玄，我稍微能喘口氣。
但裴玄執拗，不願離開。
日夜守在知府門口。
我躲在家裡，不想再見他們。
林姐姐得知我兩天沒去知府，來家看望我。
「聽聞有人纏著你，你與他們結仇了？」
「倒也不算……」
我斟酌著言語，還是同林姐姐傾訴了心聲。
只說周晏聽信過我兄長的謊言，裴玄曾誤解我。
林姐姐握住了我的手，「那你為何要躲，做錯的又不是你。」
「該躲起來的，該無顏見人的，是他們。」
是啊，我又沒做錯任何事，何必要東躲西藏。
有林姐姐開導，翌日，我踏出房門。
未曾想，裴玄甩開周晏的人，在半路等到了我。
有委屈，有不甘。
「小滿，你這段時間不理我，是因為周晏嗎？」
「我知道前世我做了太多錯事，讓你受盡委屈，可重來一次，難道不是給我們的機會嗎……」
「裴玄，」我打斷他的低語。
「若不是兄長弄錯花轎，我前世並不會嫁你。」
「我從前，一直也把你當做兄長。」
裴玄瞳孔震顫著。
連帶著身形趔趄了一下。
不敢置信，他一直以為深愛他的人，不愛他。
我快步離去。
還是撒了謊。
前世，我對裴玄也有過一絲心動。
在他對我好的時候。
少女情竇初開，怎會不喜歡珍視自己的人。
但知道他喜歡姐姐，心就歸於了平靜。
裴玄的事還未解決。
天不遂人願。
這日我剛出家門，竟看到了兄長。
記憶裡一直帶著少年氣的兄長，現在卻像生過場大病，瘦骨嶙峋。
沒有怪我的假S，也沒有怪我做閨塾師拋頭露面。
滿眼失而復得的歡喜。
「裴玄真的沒有騙我，你還活著。」
「小滿，我帶你回家。」
「你看，你的紙鳶兄長也修好了。」
他慌亂地拿出那只曾被他踩壞的紙鳶，又伸手想來牽我。
我下意識避開，「那不是我的家。」
「你的小滿，也已經S在了那場大火裡。」
兄長眼睫一顫，「你是不是還怪兄長，讓你嫁給裴玄……」
「我也不想逼你。」
「當年爹娘去世，留下遺言，讓我照顧好你，一定要送你出嫁做世子妃，只字未提過江清清。」
「爹娘如此偏心於你，我才會覺得虧欠江清清，故而偷偷對她好，想讓她過得幸福，也算是我的一種補償。」
我喉嚨發緊。
就因為這樣，他要騙我？前世毀了我一輩子？
兄長悔恨。
「我從沒想過讓你去S，那天的大火真的嚇到了我，我以后都不逼你了。」
「你想嫁誰就嫁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兄長也再不關著你了……」
我反問他，「那兄長為何要隱瞞欺騙我十多年。」
「我從不是計較之人。」
「你明明可以一視同仁，對待我和姐姐，你卻非要表面裝得疼愛我，冷落她，再私下給她最好的，仿佛我是讓她受盡委屈的惡人。」
「那些不公的時刻，兄長可想過，你和爹娘，誰更偏心嗎？」
兄長薄唇翕動著，吐不出半句話。
我每問一句，他就退一步。
最后踉跄地跌坐在地。
「我只是，只是……」
「怕我會跟姐姐爭搶。」
我替他說出了心裡話。
「從始至終，你心都在姐姐那邊。」
「既沒照顧好我，也讓我與姐姐心生隔閡，日后你S了去了下面，有臉再見我們的爹娘嗎？」
兄長臉色慘白。
我轉身離去，無意間踩斷了他剛才掉落在地的紙鳶。
抬腳踢開了。
別擋我要走的的路。
15
我不知道哪一輩子做了大惡，前世今生才會被裴玄和兄長纏上。
裴玄堵在知府門口，兄長堵在我家門外。
見不到我，他們便聲聲喚我名字，像是要索命。
直到這天。
我照常躲著兩人，去知府教安安學琵琶。
忽然聽到府外吵鬧。
兄長不知道怎麼找到了這裡，跟裴玄扭打在了一起。
「幾個月前你還對我說，非江清清不娶，現如今你又來糾纏小滿，你當我的兩個妹妹是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嗎！」
「裴玄你別忘了！我還沒找你算你越獄的罪責！」
「江辭，你有什麼資格罵我？你就是好東西了嗎？逼得小滿有家不能回，你也配做她哥？」
「那也不是你騷擾我妹妹的理由！」
我訝異
才知道，當初我離京，兄長誤以為裴玄是害S我的兇手，將他關進了大理寺。
機緣巧合，裴玄從牢裡逃了出來。
以前冤枉我的人，如今也嘗到了有口難言的滋味。
裴玄和兄長發現我出來，不顧形象儀禮，竟連滾帶爬地跑到我面前。
各自露出身上的傷痕。
「小滿，你看裴玄，把我打成了什麼樣子。」
「小滿，江辭想打S我。」
以前在上京，兩人經常因為探討學問鬥嘴。
每次，都是我勸架，拉開他們。
哄完兄長再哄裴玄。
如今，他們眼含期待地看著我。
「小滿，你幫誰？」。
我沒理兩人。
喚來門口的侍衛。
「他們再鬧事，就關起來。」
「斷食斷水幾日，也就安靜了。」
裴玄和兄長僵硬時，響起嘲笑聲。
周晏一直在不遠處看戲，「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人在的時候，不懂得珍惜，人不在了，又會愛了，這是什麼賤骨頭。」
裴玄倉皇地低下頭。
兄長卻升起了怒火，「周晏！我終於找到了你！」
「故意縱火拐走我妹妹，又栽贓給裴玄，你到底是何居心！」
「小滿不願跟我回家，也是你挑撥的吧！」
我心裡咯噔一聲。
萬萬沒想到，是周晏陷害的裴玄。
裴玄憤怒地衝過去。
「居然是你栽贓的我！王八蛋！」
他揚手一拳。
周晏沒躲。
身子歪了一下。
並沒有被戳破的尷尬。
諷刺著兄長。
「挑撥離間，不是江辭你最擅長的嗎？」
兄長瞬間沒了氣勢。
裴玄還想再同周晏理論。
但侍衛見他又要動手，連帶著江辭一起轟走了。
只剩周晏。
帶著臉上的傷，望著我。
「小滿，我疼。」
16
周晏畢竟幫過我好幾次，我沒法對他硬下心。
明知他有可能是裝可憐，依舊帶他回家，處理了傷。
周晏翹著唇，與我坦白。
「其實那時候我偽造你假S，不是真心想送你離京。」
「我是想替夢中的你出口氣。」
「雖然我不知道你在裴府過得什麼日子，可你去世那天，眼角帶著淚，很委屈。」
「小滿應該是開心快樂的，不該會掉眼淚。」
話音入耳，像塊巨石砸到了心頭。
原來，前世有人看見了我的委屈。
可上一世的委屈，只能上一世去平。
今生來平，太晚了。
我別過頭。
藏起了掉落的那滴淚。
「周晏，別再來找我了。」
「我與你，有緣無分。」
他又不說話了。
安安靜靜的。
就在我以為他走了的時候，聽到他問我。
「小滿，那你想要的是什麼呢？」
「你告訴我，我努力去做。」
「我想一個人，好好地活著。」
這是我此生最大的心願。
17
我和周晏聊完的這天開始，兄長和裴玄再沒有出現過。
仿佛他們從未來過太倉。
我也沒見過周晏了。
不知道他們三人去了哪裡。
心中也不好奇。
但沒幾日，我收到了三份不同的禮物。
一份是浮光錦制成的嫁衣。
另一份，是件柔軟厚重的狐裘。
最后一份，很小。
裝在信封裡。
一只杏粉的幹花，還有張紙條。
「我看了上京的花，但我覺得，還是沒太倉的好看。」
我將浮光錦和狐裘送給了林姐姐，算是還她這段日子照拂我的恩情。
只留下了幹花。
和從前的那只幹花，一起夾在了書裡。
不過，那本書我已經看過了。
此生應該都不會再翻開了。
意料之外。
姐姐來了太倉。
開口的第一句便是質問我。
「江小滿，為什麼你總能輕而易舉就得到別人的喜歡呢？」
「因為你想要安寧，周晏汙蔑兄⻓幫裴玄越獄，害得兄長沒了官職，裴玄也被關回了大牢。」
「我去求周晏，卻連他的面都沒⻅到。」
「他讓人傳話說，我不配見他。」
姐姐情緒激動時，吐露出了一個秘密。
其實她不喜歡周晏，也不喜歡裴玄。
只是怨恨爹娘臨終遺言沒有提過她，如此偏心我，便明裡暗裡地跟我爭，不想讓我過得幸福。
可爹娘去世時，我才三歲。
我何錯之有，要被她嫉妒上。
前世被裴玄斷送做母親的路，也被迫與周晏錯過。
片刻，姐姐冷靜下來。
低下了頭，難得對我放低姿態：「周晏是真心喜歡你，你讓他把官職還給兄⻓, 放了裴玄，他定能同意。」
「兄⻓和裴玄是無辜的。」
「你去求求周晏好不好。」
我平靜地站起身：「江大小姐請回吧。」
「你要找的妹妹，已經永遠留在了那間被燒毀的屋子裡。」
那場大火，燒沒了那個自以為最幸福的江小滿，也燒斷了我與他們之間的關系。
⻅我態度堅定，江清清不想再自討沒趣，走了。
我沒有去打聽江清清后來過得如何。
每天教完安安彈琵琶，便跟著林姐姐到處遊玩。
日子平淡，但安穩快樂。
就像爹娘曾跟我說的那句。
「乖女，小滿勝萬全，以后你就叫小滿吧。」
小滿，小滿，能勝萬全，也能勝萬難。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