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慢慢能說話了之后,會對著來換藥的護士笑著道謝,會在陽光照進病房的時候眯起眼睛說“今天天氣真好”。
她對每一個人都輕聲細語,像一只被放出籠子后終於學會唱歌的鳥。
而許星鹿對他說的最多的兩個字,是謝謝。
給他倒水的時候說謝謝,扶她去走廊散步的時候說謝謝,幫她叫了一下護士也說謝謝。
每一次聽許星鹿說“謝謝”,裴凜都覺得像有什麼東西硌在胸口,很不舒服。
或許是因為他們之間,沒那麼陌生。
裴凜從來沒有告訴過她,自己和她的關系。
但她總是問。
這天,許星鹿吃過午飯,她放下勺子,認真地問他。
“我們以前,到底是什麼關系?”
裴凜看著她,讓護工把東西收走,才回她:“以后再告訴你。”
許星鹿“哦”了一聲,沒有再追問。
過了幾天,許星鹿的主治醫師換了一個人。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走進來,手裡拿著病歷,低頭掃了一眼床頭的名字,然后抬起頭看向許星鹿。
下一秒,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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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星?是你嗎?”
他走近兩步,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俊的臉,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
“我是陸景川,小時候住你家隔壁的,你還記不記得?”
許星鹿眨了眨眼,然后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景川哥!是你!”
“你怎麼在這裡?你當醫生了?”
她記得陸景川,他是自己的鄰居哥哥,比自己大兩歲。
小時候,爸媽總是吵架,他就會帶自己去他家裡,給自己拿好吃的。
陸景川回:“我之前在南方讀大學,去年才調回伊春的。”
而后,他在她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紗布上,笑意收斂了幾分,但很快又恢復了溫和的語調。
“你的傷口恢復得不錯。”
他們聊了很多。
聊小時候一起爬過的棗樹,聊夏天在河邊捉過的螢火蟲,聊那條被他們倆聯手堵過的巷子裡的野貓。
許星鹿笑得眼角擠出細紋,聲音也比平時高了半度,整個人像是一下子活了過來。
這時,裴凜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拎著剛從外面買回來的粥。
他站了很久,看見許星鹿對著陸景川笑的那個樣子,心底很不是滋味。
七年前,許星鹿剛被自己撿回去的時候,也是這樣對他笑的。
后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這樣笑了?
“陸醫生。”裴凜走了進去,打斷了他們的對話,“希望你能跟許星鹿保持距離。”
陸景川聞言,收斂了和許星鹿說話時帶著的笑意,目光平靜地迎上裴凜。
“你是?”
裴凜沉默了兩秒,而后一字一句。
“我是她的男朋友,我不喜歡別的男人靠她太近。”
## 第10章
“我不記得了。”
許星鹿看著裴凜,眼神裡帶著困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退縮。
裴凜看著她這副樣子,沉默了片刻。
他拉開椅子在床邊坐下來,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沒關系,不記得就不記得,時間久了總會記起來的。”
陸景川站在一旁,目光在兩個人之間掃了一個來回,他推了推金絲邊眼鏡。
“抱歉”
“我不知道你們是這種關系,我是小星的發小,剛才只是出於關心,沒有別的意思。”
裴凜沒看他,只“嗯”了一聲。
接下來的幾天,裴凜找了護工來照顧許星鹿。
護工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手腳麻利,但許星鹿總是不太自在。
這天下午,護工家裡臨時有事請了假,裴凜親自來送飯。
許星鹿靠在床頭,看著他笨手笨腳地把保溫桶裡的湯倒進碗裡,灑了小半碗在託盤上。
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你是我男朋友,為什麼不親自照顧我?”
裴凜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她。
許星鹿她的表情很認真,像是真的想不明白這件事。
他放下保溫桶,抽了張紙巾擦手,沉默了幾秒才說。
“你想讓我照顧你?”
許星鹿蹙眉:“是你說你是我男朋友,但哪有男朋友把女朋友丟給護工的?”
裴凜愣了一瞬。
許星鹿脖子上的紗布還沒拆,臉比住院前又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亮亮的,跟以前那雙總是不敢直視他的時候完全不同。
以前的許星鹿也絕不會問自己這種問題。
裴凜把擦手的紙巾扔進垃圾桶,鬼使神差地回。
“好,以后我來照顧你。”
從那天起,裴凜開始照顧她。
他開始學煲湯,把枸杞和紅棗洗得幹幹淨淨丟進砂鍋裡,咕嘟咕嘟燉上三個小時。
削蘋果的技術又一天比一天好,從最開始削掉的果肉比皮還多,到后來能削出一條完整的、薄薄的果皮。
許星鹿每次接過蘋果都會笑著說謝謝,然后小口小口地啃。
看到她的樣子,裴凜想起六年前的冬天。
那是許星鹿第一次過生日,他讓保姆給一碗長壽面端到她面前,她也是這樣小口小口地吃,喝完了抬起頭對他說,謝謝你,我已經很久很久沒過過生日了。
那時候他只覺得許星鹿聽話,好養。
現在他看著她啃蘋果的樣子,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很陌生很陌生的東西。
軟塌塌的,像被太陽曬化了的糖。
慢慢地,裴凜開始習慣在病房裡待著。
明明南城有一堆事等著他處理,秘書的電話一天打七八個,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坐在病床邊看許星鹿折紙鶴。
她跟護士學的手藝,折出來的紙鶴歪歪扭扭的,翅膀一邊大一邊小,但她很得意,舉到他面前問。
“好看吧?”。
裴凜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說了句。
“醜!”。
她撇撇嘴,搶回去放在床頭櫃上。
“醜也是我折的。”
裴凜從未這樣跟許星鹿相處過,只是,他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這天,伊春下著雨,病房的窗戶蒙了一層白霧。
許星鹿用手指在玻璃上畫了一個笑臉。
而裴凜正在給許星鹿削蘋果。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推開了,許星鹿抬起頭。
看見一個穿著米白色風衣的女人站在門口,妝容精致,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對著認真削蘋果的裴凜喊道。
“老公。”
“你這麼久沒回家,就是在這裡照顧別的女人嗎?”
## 第11章
裴凜放下蘋果,眼底閃過一抹異樣,站了起來。
“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沈吟初歪著頭看他,笑得優雅又鋒利,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掃了一眼病床上的許星鹿。
“我來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病人,能讓裴家家主親自端茶倒水削蘋果。”
許星鹿聽到這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裴凜。
見裴凜神色微變,她忍不住問。
“這位小姐。”
“裴凜說他是我的男朋友,怎麼會成了你的老公?”
沈吟初轉過臉看她,眼底的寒意又深了一層。
“男朋友?”她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然后緩緩轉向裴凜,“裴凜,她說你是她男朋友。那你說,我是你的什麼人?”
空氣凝固了。
裴凜站在兩個女人之間,下颌線繃緊,沒有開口。
沈吟初看著他的沉默,嘴角的弧度一點一點拉平,眼神裡湧上來一種比憤怒更冷的東西。
這時,陸景川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查房記錄。
看見病房裡的陣勢,他的腳步頓了頓。
陸景川剛才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對著裴凜和沈吟初道。
“裴先生,還有這位女士。”
“病房需要安靜,麻煩你們出去談。病人剛脫離危險沒多久,不能被打擾。”
沈吟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裴凜一眼,然后轉過身踩著高跟鞋走出了病房。
裴凜看了許星鹿一眼,跟了出去。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得走廊裡的綠植葉子沙沙響。
沈吟初靠在牆上,雙臂交叉,臉上那層優雅的笑已經褪得幹幹淨淨,臉上只剩冷淡。
“解釋。”
“許星鹿在我面前被人割了喉,我不能見S不救。”裴凜先開了口,“等她沒事了我就回去。”
沈吟初沒有接這句話。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裡那只削了一半的蘋果上,果肉已經在空氣裡氧化了,泛著一層淡淡的黃。
“我怎麼覺得,你根本就放不下她?”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冰水浸過的針:“你裴凜,什麼時候親自給誰削過蘋果?”
“你別多想。”
裴凜說著,把手裡的蘋果丟進了一旁的垃圾桶。
沈吟初看著那個蘋果被丟進去,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你答應過我會跟她斷了,可你是怎麼做的?你想跟我離婚嗎?”
“我不會跟你離婚。”裴凜想也不想便回她:“吟初,許星鹿跟了我七年,如果我就這麼不管了,以后你有事,我還能管嗎?”
沈吟初聽完,深吸一口氣。
“我說不過你,但我給你一個最后期限。七天后,如果你不回來,我們民政局見!”
說完,她轉身要走。
裴凜拉住她的手腕:“我送你去機場。”
說著,他跟著沈吟初離開了醫院。
等他再回到病房的時候,床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
可哪裡還有許星鹿的身影?
## 第12章
裴凜連忙推門出去,皮鞋這批在走廊地磚上,一聲比一聲急促。
他在醫院后花園找到了許星鹿。
許星鹿穿著病號服,外面披著陸景川的白大褂,正沿著石子路慢慢走。
陸景川走在她旁邊,微微彎著腰聽她說話。
不知道許星鹿說完了一句什麼,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裴凜快步走過去,伸手拉許星鹿的手腕。
“怎麼不在病房等我?”
許星鹿扯開了他的手,她的眼神多了一絲疏離和警惕,還有一絲被欺騙后的失望。
“我才知道,原來你是裴家的裴凜。”她看著裴凜,聲音冷淡了不少,“你已經結婚了。那我們之間肯定是沒有關系的。”
裴凜的喉結動了一下:“我跟你之間……”
“謝謝你救了我。”許星鹿不等他說話,打斷了他,語氣禮貌得像在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醫藥費我會還給你的。”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想當小三。”
裴凜聽到許星鹿的話,忽然有種,自己再也掌握不住她的失控感。
“星鹿,你聽我說!”
“我們之間的關系,沒有那麼簡單,你也不算小三。”
他還想上前,陸景川往前邁了一步,擋在許星鹿面前。
“裴先生,這裡是醫院,請你不要糾纏病人。”
“還有,小星說得很清楚了,請你不要再糾纏她。”
裴凜的目光終於從許星鹿身上移到了陸景川臉上。他看著他,眼神又恢復了那種冷沉的、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關你什麼事?”
“我是她的主治醫生,”陸景川推了推眼鏡,沒有退讓,“也是她的朋友。”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白大褂和深灰色大衣,中間隔了不到半米的距離。
走廊裡偶爾有護士推著推車經過,車輪碾在地磚上的聲音短促而刺耳。
空氣繃得像一根拉滿的弦。
裴凜的耐心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滾開。”
“陸景川,看在你是她朋友的份上,我已經容忍了你一次又一次,但不代表還有下一次。”
陸景川站在原地,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