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謝允行把我親手繡了三個月的婚服扔進火盆時,滿席靜了一瞬。


火先卷上袖口。


金線繡的並蒂蓮焦了邊,紅綢蜷起來,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中指上,還有昨夜被針扎出的紅點。


謝允行站在火盆旁,月白錦袍,玉帶束腰。


他還是那副京中貴女最愛的模樣。


清貴。


幹淨。


像從未在雨夜敲開我的院門,低聲求我救侯府一次。


他說:


「沈青栀,婚事作罷。」


01


滿堂賓客的目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有人憐憫,有人看戲,也有人等著我哭。


謝允行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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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家已經應了我的求親。知蘭是許尚書嫡女,與侯府門第相當。」


「你若識趣,便自請為妾。」


「侯府自不會薄待你。」


我舅父沈萬川坐在右側席位。


酒盞剛送到嘴邊,手背上的青筋便跳了一下。


他看向我。


那眼神我認得。


忍。


從我母親S后,他看我最多的,就是這種眼神。


忍一忍,沈家的臉面要緊。


忍一忍,女子名聲要緊。


忍一忍,侯府肯給你名分,已是你高攀。


侯夫人端坐上首,慢慢撥了撥茶沫。


「青栀。」


她語聲不高,卻壓得滿席更靜。


「允行念舊情,才肯留你在府裡。女子最要緊的是知分寸,別鬧得太難看。」


我看著火盆。


婚服燒得很快。


三個月的夜,二十七根斷針,還有我熬紅的一雙眼睛,不到半盞茶就沒了。


我笑了一下。


「夫人說得是。」


謝允行神色微松。


他大約以為,我終於肯低頭了。


我走到案前,拿起那份紅封婚書。


紅紙,金字。


定遠侯府世子謝允行。


沈氏青栀。


兩個名字並排寫著。


從前我看過很多次。


每次看,都覺得這一生終於有了落處。


我把紅封舉到火盆上。


謝允行皺眉。


「你做什麼?」


我松了手。


紅封落進火裡。


謝允行臉色一變,伸手來搶。


已經遲了。


火舌舔上紅紙。


席間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氣。


我迎著他的目光。


「別急。」


謝允行的手停在半空。


侯夫人的茶盞磕在桌上,響了一聲。


我從袖中又取出一只紅封,慢慢展開。


「婚書燒了。」


「現在,該算賬了。」


「今日賓客齊全。」


「正好替我做個見證。」


「世子既不要婚約,那我們便只談銀錢。」


謝允行的神情一寸寸冷了下來。


「沈青栀,你瘋了?」


我把第一份借據壓在案上。


「五千兩,侯爺舊疾。」


第二份。


「八千兩,禮部人情。」


第三份。


「三千二百兩,修侯府東院。」


我頓了頓,目光落到侯夫人腕上的羊脂玉镯。


「還有夫人壽辰那只玉镯,八百兩。」


侯夫人的手縮進袖中。


席間更靜了。


這些年,侯府拿我的銀子,拿得太順手。


起初,謝允行會親自來。


他站在廊下,肩頭湿了一片,低聲喚我:


「青栀。」


那時我還小。


聽他這樣叫我,心就先軟了半截。


后來,侯夫人身邊的嬤嬤也來了。


連借字都省了。


只說:


「沈姑娘,夫人說,南邊那間鋪子這個月的紅利,先送到侯府賬上。」


我一次次給。


一次次記。


謝允行見我記賬,曾皺過眉。


「你我遲早是夫妻,何必分得這樣清?」


我那時沒頂嘴。


只低頭把數額寫完,又讓侯府賬房蓋了印。


母親教我的第一句話,從來不是什麼女孩子要溫順。


她說,親兄弟,明算賬。


更何況,我那時還沒嫁。


謝允行盯著桌上的紅封。


「這些是你自願貼補侯府。」


「自願?」


我看著他。


「世子方才親口說婚事作罷。」


「我一個外姓女子,為何要貼補侯府三萬七千兩?」


侯夫人的臉沉了下去。


「沈青栀,你今日非要撕破兩家情分?」


我望向她腕上那一點沒藏好的玉色。


「夫人。」


我說。


「情分已經在火盆裡。」


「桌上這些,是賬。」


沈萬川猛地拍案。


「青栀,還不跪下賠罪!」


我轉頭看他。


「舅父要替侯府還債?」


他被噎住。


席間不知誰輕輕笑了一聲。


沈萬川臉漲得通紅。


「我是你長輩!」


「長輩更該明理。」


我把紅封一份份收回袖中。


最末一份封口磨得發白。


「侯府第一次向我借銀,是三年前的臘月。」


「舅父若要替他們還,現在也來得及。」


沈萬川沒再說話。


謝允行盯著我。


那張臉,我曾看過很多次。


雨夜裡低聲求我救侯府一次時,是這張臉。


收下銀票,說絕不會負我時,也是這張臉。


現在他終於不裝溫和了。


他問:


「你早有準備?」


我沒有答。


我只是把那只磨舊的紅封壓平。


他看著那道舊痕,沒再開口。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侯夫人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三日。」


我停步。


她說:


「三日后,侯府會給你一個交代。」


我回頭,看見她眼底一點冷光。


我知道。


她不會還錢。


02


第二日,流言便傳遍京城。


說我沈青栀貪慕侯府不成,當眾撒潑,拿假賬訛詐。


還說我雖與謝世子有婚約,卻常和江南來的年輕掌櫃私下往來。


傳得煞有介事。


連掌櫃住在哪條巷子、門口有幾株石榴樹,都說得像親眼見過。


雀枝氣得砸了一個茶盞。


我正在核賬,頭也沒抬。


「二錢銀子。」


雀枝眼圈還紅著。


「小姐!」


我撥了撥算盤。


「從你月錢裡扣。」


她嘴一癟,倒是忘了哭。


「他們怎麼能這樣壞?」


「壞人不會因為我們生氣,就少壞一點。」


我把算盤珠推回去。


「去查。」


「查什麼?」


「查這流言最早從哪間茶樓傳出來。」


雀枝抹了眼淚,轉身出去。


沒多久,門房來報,說許家姑娘請我去城南茶樓。


許知蘭。


謝允行口中,與侯府門第相當的許家嫡女。


我到茶樓時,她已經坐在二樓雅間。


她穿著青色披風,發上只簪一支白玉簪。


桌上放著兩盞茶。


一盞沒動。


一盞已經涼了。


她見我進來,沒有起身。


「沈姑娘。」


「許姑娘。」


我在她對面坐下。


她看著我。


「我今日來,不做善人。」


「正好。」


我說。


「我也不信無緣無故的好心。」


她眼尾動了一下。


「謝允行說,你們早已退婚。」


我沒說話。


她把一張帖子推到我面前。


是謝允行送去許家的求親帖。


落款是上月初七。


上月初七。


那日謝允行還在我院裡,拿走了南邊綢緞鋪這個月的紅利。


他說侯爺病重,侯府一時周轉不開。


我盯著那張帖子看了片刻。


許知蘭也在看我。


「你手裡真有侯府借據?」


我從袖中取出一份。


只給她看半頁。


許知蘭低頭掃過日期、數額、私印。


她沒有急著說話。


半晌,她問:


「為什麼只給我看半頁?」


「因為許姑娘也只給我看了一張帖子。」


她終於笑了一下。


很淡。


「沈青栀,你不像謝允行說的那樣。」


「他說我什麼?」


「心胸狹窄,貪婪,挾恩圖報。」


我也笑了。


「許姑娘覺得呢?」


她端起那盞涼茶,又放下。


「我覺得,他說得太急了。」


「一個男人若真問心無愧,何必急著將旁人說成瘋子?」


樓下有人賣糖慄子。


鍋鏟翻動,慄殼噼啪作響。


許知蘭壓低聲音。


「侯府近日承了尚服局一批貢緞。」


我抬眼。


她繼續道:


「三日后驗緞。若成了,侯府能拿到宮中採買名錄;若敗了,謝允行別說娶我,連世子之位都未必保得住。」


我問:


「許姑娘告訴我這個,想要什麼?」


她也問我:


「你能給我什麼?」


「謝允行欺瞞許家的證據。」


她沒有立刻答應。


她把那張求親帖收回去。


「沈姑娘,我不喜歡被人利用。」


「我也是。」


她看了我片刻。


「那就談賬。」


臨走前,許知蘭把一枚小銅牌推到我手邊。


上面刻著許家角門的記號。


「沈家這幾日若有動靜,讓你的丫鬟遞信。」


我看她。


她垂眼撥茶沫。


「別誤會。」


「我怕謝允行將許家一並拖進這攤渾水。」


我收下銅牌。


「許姑娘放心。」


「我用人之前,會先算清楚價錢。」


她抬眼看我。


「你真是商戶女。」


我笑了笑。


「承蒙誇獎。」


我回去后,雀枝也查到了消息。


流言最早起於永安茶樓。


說話的人,是侯夫人陪房的外甥。


我一點都不意外。


侯府毀我名聲,是為了讓我的賬冊失信。


下一步,該是沈家出面了。


03


果然,午后沈家的馬車停在門前。


舅母劉氏一進屋就哭。


「青栀啊,你怎麼把事情鬧成這樣?」


她拿帕子按著眼角。


「外頭都在傳你和掌櫃不清不楚。女子名聲多要緊,你這是要逼S自己啊。」


我讓雀枝上茶。


舅母哭了一會兒,終於說到正題。


「你先把你母親留下那幾間鋪子的印契交給你舅父。」


「我們替你去侯府賠罪。」


「只要侯府肯出面說一句,流言自然就散了。」


我看著茶盞裡浮起的一根茶梗。


「舅母的意思是,讓我拿鋪子換清白。」


她臉僵了一下。


「話不能這樣說。我們是你的娘家,難道還能害你?」


我小時候信過這句話。


母親出殯那日,我抱著她留下的小木匣不肯松手。


沈萬川蹲下來,摸著我的頭說:


「青栀別怕,舅父是娘家人,會護著你。」


后來,小木匣被拿走。


庫房鑰匙被拿走。


母親鋪子裡的老掌櫃,一個個被換掉。


我問為什麼。


沈萬川說:


「你還小,女孩子懂什麼生意?」


我那時確實小。


小到不知道,人要搶你東西的時候,會先伸手摸你的頭。


我放下茶盞。


「印契不在我這裡。」


舅母眼睛一亮,又壓了下去。


「那在哪裡?」


「府衙。」


她臉色變了。


我說:


「母親臨終前說過,沈氏織坊是她留給我的嫁妝。若我未滿二十,任何人不得變賣。」


「舅父替我保管多年,我怕賬目說不清,已經去府衙備過案。」


舅母的帕子攥緊。


「你怎麼敢?」


「為什麼不敢?」


屋裡靜下來。


舅母起身時,聲音冷了。


「青栀,女子太剛,終究沒有好下場。」


我送她到門口。


「舅母。」


她回頭。


我說:


「太軟,也不見得有好下場。」


她甩袖上車。


馬車走遠后,雀枝小聲問:


「小姐,印契真在府衙?」


「假的。」


她臉都白了。


「那真的在哪?」


我看向窗外。


風把院裡的枯葉卷到門檻邊。


「在我娘舊院。」


「今晚去取。」


入夜前,我讓雀枝去許家角門遞了信。


她跑回來時,額頭全是汗。


「小姐,許家門房收了。」


「嗯。」


「許姑娘會來嗎?」


我把袖中的借據又點了一遍。


「她來最好。」


「若不來呢?」


我把其中幾份放進暗袋,剩下的貼身收好。


「那就靠我們自己。」


04


沈家舊宅在城南。


母親從前住的院子,已經鎖了很多年。


看門婆子認得我,但起初不肯讓我進。


我塞給她一枚銀锞子。


「給我娘上一炷香。」


婆子猶豫片刻,收了。


院門推開,一股灰塵撲出來。


雀枝捂著鼻子,小聲罵:


「他們也太糟踐夫人的地方了。」


我沒說話。


母親叫沈如蘅。


江南最好的織娘。


她能用指腹摸出絲線年份,也能看一眼染缸,知道哪一味料摻了便宜貨。


她從不覺得做生意低賤。


她說,女子手裡有賬,心裡才不慌。


可她S后,所有人都告訴我:


你娘再能幹,也不過是商戶女。


你要嫁進侯府,洗掉身上的銅臭味。


舊庫門鎖鏽S了。


雀枝拿石頭砸了好幾下,才砸開。


裡面黑得厲害。


我點燃火折子。


牆角。


梁上。


舊櫃暗格。


都沒有。


我找了半個時辰,指腹被木刺扎出血。


還是沒有。


雀枝急了。


「小姐,會不會被老爺拿走了?」


我沒有回答。


我走到那架舊織機前。


母親從前最愛用它。


踏板下面有一塊木板松動了。


我跪下去,用簪子撬。


木板開了。


裡面躺著一個油紙包。


輕得不對勁。


我拆開時,手已經有些發抖。


裡頭空蕩蕩的。


沒有賬冊。


只有一塊褪色紅綢貼在油紙底下,邊角發黑。


我捏著它,半晌沒動。


雀枝小聲問:


「小姐?」


我沒出聲。


我找錯了。


我以為母親會留下賬本。


可她只留下這一塊破布。


火折子燒到盡頭,燙了我的手。


我才回神。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雀枝臉色一白。


「小姐,有人。」


我把紅綢塞進懷裡,吹滅火折子。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火把照亮舊庫。


沈萬川站在門口。


他臉上沒有半點平日裡的和氣。


「青栀。」


他說。


「半夜翻舊庫,你在找什麼?」


我手臂被兩個家丁按住時,撞到織機角上。


疼得我眼前發黑。


雀枝撲過來,被人推倒在地。


沈萬川伸手來搜我的袖子。


「東西拿出來。」


我咬著牙。


「舅父要什麼?」


他冷笑。


「你和你娘一樣,不識好歹。」


這一句落下來,我耳邊嗡了一聲。


「我娘當年到底怎麼S的?」


沈萬川眼角抽了一下。


「病S的。」


「她為什麼會病?」


他沒再答。


「搜。」


家丁剛要動手,外頭傳來馬車聲。


緊接著,是一道女聲。


「沈老爺好大的威風。」


許知蘭站在院門口。


身后跟著兩個嬤嬤。


她掃了一眼地上的雀枝,又看向我手臂上的血。


「沈姑娘,你這信送得真及時。」


沈萬川神情驟變。


「許姑娘,這是沈家家事。」


許知蘭淡淡道:


「我最煩別人拿家事兩個字壓人。」


她身后的嬤嬤上前一步。


沈家的家丁不敢動了。


許家算不上頂尖權貴,卻在禮部根基極深。


沈萬川得罪不起。


許知蘭走到我身邊。


「能走嗎?」


我點頭。


沈萬川急了。


「許姑娘!她偷拿沈家東西!」


許知蘭回頭。


「那就去府衙告。」


「我也想聽聽,一個舅父為何半夜帶家丁堵外甥女。」


沈萬川閉了嘴。


上了馬車后,雀枝抱著我的手臂哭。


我沒哭。


我只是一直盯著懷裡的紅綢。


許知蘭看著我。


「沒找到賬?」


我嗯了一聲。


車裡靜下來。


過了很久,她問:


「那這塊布有用嗎?」


我捻了捻紅綢邊緣。


指腹沾上一點灰綠。


「有。」


「但不夠。」


許知蘭皺眉。


「什麼意思?」


「它能證明當年那批料有問題。」


我說。


「證明不了是誰換的料。」


說完,我才覺得累。


很累。


像這些年撐著我的那根線,忽然松了一下。


我靠在車壁上。


雀枝吸著鼻子,想說什麼,又沒敢說。


許知蘭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把車裡的小手爐塞給我。


「拿著。」


我愣了一下。


她移開視線。


「我怕你凍S了,賬沒人算。」


我抱著小手爐,低頭笑了一下。


回到院裡,我點借據時,發現袖中少了一份。


雀枝的臉一下白了。


「小姐,會不會是舊庫拉扯時掉了?」


我把剩下的紅封攤開。


少的是侯府第二年修東院那筆。


三千二百兩。


若落到沈萬川手裡,他必會拿去給侯府。


也可能明日就傳出「沈青栀偽造借據,被沈家當場搜出」的新流言。


雀枝急得快哭。


「怎麼辦?」


我坐了很久。


燭芯燒得發黑,啪地爆了一下。


我伸手剪掉燈花。


「掉就掉了。」


「小姐?」


「讓他們以為,我少了一張牌。」


05


第二日,我帶著那塊紅綢去城西找陳伯。


陳伯從前是我母親織坊裡的老掌櫃。


陳伯是沈萬川接手鋪子后,第一個趕走的人。


他如今在城西小巷裡替人補舊衣。


我到時,他正坐在門口穿針。


頭發白了大半,眼睛卻還亮。


他看見我,手裡的針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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