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三個字一出來,我喉嚨忽然有些堵。
我把紅綢遞過去。
「陳伯,您幫我看看。」
他接過紅綢,先摸料,再看邊,最后忽然起身,進屋點了一盞更亮的燈。
「這是夫人的針腳。」
我心口一緊。
「什麼?」
陳伯指著紅綢最邊上一排細密針腳。
「旁人看著,只當是收邊。可夫人不會平白做這種針。」
他拿銀針挑開其中一處。
裡頭露出一根黑絲。
他湊到燈下,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這線浸過墨。」
他一格一格數過去。
「七,三,十六。沈記西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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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聲音發沉。
「這是暗記。」
我手心一點點攥緊。
陳伯看著那幾處墨線,聲音啞了。
「夫人沒留賬本。」
「她把賬織進去了。」
陳伯又挑開幾處,眉頭越皺越緊。
「后頭斷了。」
我接過紅綢。
那一片邊角被蟲蛀過,線散了大半。
陳伯嘆了口氣。
「只剩沈記西倉。還有石青。」
我翻到紅綢背面。
指腹摸到幾處極淺的結。
這針腳不是繡錯,是母親教過我的結數記賬法。
緊結記價,短結記數,重針記去處。
七個緊結,是七成價。
三個短結,是三十斤。
最后兩針壓得很重。
我閉了閉眼。
「謝。」
陳伯猛地抬頭。
我把紅綢攤開。
「沈萬川以市價七成,買進了三十斤石青。」
「謝家收貨。」
屋裡很靜。
只聽見燈花輕輕爆了一聲。
陳伯把手裡的針放下。
「小東家。」
「這東西,要命。」
我把紅綢收好。
「陳伯,當年我娘沒有病糊塗,對嗎?」
他手抖了一下。
很久,他低聲說:
「夫人出事前,來找過我。」
「她說沈萬川換了染料,謝家也知情。她要去京城告。」
「后來呢?」
陳伯沒看我。
「后來她沒能出門。」
他抬手抹了把臉。
「我那時也怕。」
「我有妻兒。」
「我沒敢說。」
我看著他。
心裡有一瞬間的怨。
但也只有一瞬。
陳伯這些年住在漏風的小屋裡,靠補衣活著。
沈萬川和謝家卻靠那批劣料,過了二十年好日子。
我問:
「陳伯,現在敢嗎?」
他沉默了很久。
拿起桌上的銀針。
「敢。」
06
尚服局驗緞那日,長公主別院很熱鬧。
各府貴眷都來了。
說是驗緞,其實是各家給宮裡遞臉面的場面。
侯夫人今日穿得極體面。
新裁的絳紫褙子,腕上還是那只羊脂玉镯。
她看見我時,笑了笑。
「青栀也來了。」
「我還以為你病了。」
病了。
這兩個字她說得輕。
若我今日不來,明日京城就會傳,我因醜事敗露,被娘家送去莊子養病。
謝允行站在她身邊。
幾日不見,他瘦了些。
看見許知蘭,他眼裡亮了一下。
「知蘭。」
許知蘭沒理他。
他臉上掛不住,還是上前。
「前幾日之事是誤會。沈青栀心性偏執,我怕你被她蒙蔽。」
許知蘭看他一眼。
「謝世子。」
「你很怕我同她說話?」
謝允行一頓。
周圍幾位貴女看了過來。
侯夫人忙笑著打圓場。
「知蘭性子直,允行你別往心裡去。」
我站在一旁,沒有開口。
今日我有正事。
很快,尚服局掌事女官到了。
輪到侯府時,嬤嬤捧上一匹石青暗紋緞。
緞子展開,燈下如水。
顏色確實好。
清雅,沉穩。
初看挑不出錯。
侯夫人笑道:
「這是我府中尋江南老師傅織的。石青最難染,稍不留神便顯俗。」
她說著,看了我一眼。
「有些人聞著銀錢長大,只知粗利,不懂雅物。」
席間有人輕笑。
我垂眼,看著那匹緞子。
它真好看。
若沒摸過母親留下的紅綢,我也許會有一瞬間恍惚。
劣料最會騙人。
剛染出來時,比真貨還鮮亮。
像謝允行從前看我的眼神。
女官正要將緞子收入名冊,許知蘭忽然開口。
「大人可否以熱茶一試?」
侯夫人的笑僵住了。
女官抬眼。
「許姑娘何意?」
許知蘭說:
「我聽聞石青若染料不純,遇熱會泛灰。今日既是驗緞,驗仔細些,也免得日后入宮出錯。」
女官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指尖一緊。
「許姑娘多慮了。」
女官沒有理她。
「取熱茶。」
一盞熱茶澆在緞角上。
起初沒動靜。
謝允行看向我。
那眼神像在說,你輸了。
片刻后,緞角慢慢浮出一層灰綠色。
像雨后牆根生出的苔藓。
席間靜了下來。
女官臉色沉了。
「這是怎麼回事?」
侯夫人立刻道:
「許是受潮。」
我把舊紅綢放到那匹貢緞旁邊。
兩塊料受熱后的灰綠,一模一樣。
女官只看了一眼,臉色更冷了。
我說:
「二十年前,沈氏織坊也是這樣出的事。」
侯夫人厲聲道:
「沈青栀!你被退婚懷恨在心,竟敢在尚服局面前胡言亂語!」
我沒看她。
我只看著那匹貢緞。
「這種料剛染出來顏色極好,三個月后遇熱泛灰,半年后絲線發脆。」
「若入宮制衣,輕則失色,重則傷膚。」
女官看向侯府眾人。
「侯夫人,這批料從何而來?」
侯夫人嘴唇動了動。
她大約想說是江南周記。
可我看見她的眼神往沈萬川那邊飄了一下。
沈萬川今日也來了。
他原本躲在人群后,聽到這裡,額上已經全是冷汗。
侯夫人咬牙。
「這批染料,是沈家鋪子送來的。」
我抬眼。
「夫人確定?」
她像抓住了什麼。
「自然。」
「侯府只負責織造,染料從未動過手腳。」
我放下賬頁。
這次沒開口。
只抬眼看向沈萬川。
我等的不是她認罪。
我等的是她把沈家推出去。
沈萬川額上的汗更多了。
他看見侯夫人把髒水潑過來,幾乎立刻跳了出來。
「侯夫人,你這話虧不虧心?」
侯夫人臉色一變。
「沈老爺慎言。」
沈萬川聲音發抖。
「當初是誰說,只要我把石青按低價送來,侯府就保沈家鋪子進京?」
「現在出事了,你推我?」
席間哗然。
謝允行猛地轉頭。
「沈萬川!」
沈萬川已經慌了。
他指著謝允行。
「還有你!」
「去年你親自看過貨,你說只要顏色壓得住,尚服局那邊不會細查!」
謝允行唇色煞白。
他先看的,是許知蘭。
「知蘭,此事我並不知情。」
侯夫人猛地轉頭。
「允行?」
謝允行避開她的眼。
「母親掌中饋,貢緞用料,一向由母親經手。」
這句話落下,侯夫人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幹淨了。
她扶著案角,指尖抖得厲害。
「你……」
謝允行沒有看她。
他只看許知蘭。
「許家若因此誤會我,我可以親自登門解釋。」
許知蘭看著他。
那眼神很冷。
「謝世子。」
「你母親還站在這裡。」
謝允行唇色發白。
「我只是說實情。」
侯夫人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叫人后背發冷。
「實情?」
她看向女官。
「好,那我也說實情。」
「侯府第一次用沈家石青,是二十年前。」
「那時允行還小,可定遠侯府的舊賬房還活著。」
「這些年,沈家送來的料,侯府都收。允行接掌府務后,也從未斷過。」
謝允行厲聲道:
「母親!」
侯夫人看著他。
「你現在知道叫母親了?」
沈萬川跌坐在地。
他嘴裡還在喃喃:
「不止我一個,不止我一個……」
女官冷聲道:
「攔下。」
嬤嬤們上前,將幾人隔開。
我站在原地,掌心全是汗。
袖中的紅綢被我攥得發潮。
我少了一份借據。
紅綢也只剩殘線。
陳伯若不敢出來,今日最多只能驗出貢緞有假。
舊案還得再等。
可侯夫人怕了。
沈萬川也怕了。
人一怕,就會搶著把自己摘出去。
搶得太急,就會把別人也拽下水。
陳伯從人群后走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枚舊木牌。
木牌邊角磨得發黑,上頭刻著「沈氏織坊」。
「草民陳廣,原是沈氏織坊掌櫃。」
「二十年前,沈老爺私換石青,謝家管事驗收。沈夫人發現后,曾留暗記於紅綢。」
他說到這裡,聲音啞了。
「草民當年膽怯,沒敢替夫人作證。」
「今日願補上。」
沈萬川癱坐在地。
侯夫人扶著嬤嬤,身子晃了一下。
這一次,沒人去扶她。
謝允行看向我。
他的眼裡終於有了慌亂。
「青栀。」
他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叫得這麼軟。
「這些事,我……」
我抬手止住他。
我忽然不想聽了。
三年前雨夜,他也是這樣叫我。
青栀。
兩個字輕得像能把人從冬夜裡撈出來。
可這些年,他拿我的銀子,燒我的婚服,毀我的名聲。
每一次,他都叫得很好聽。
我把舊紅綢收回匣中。
女官將貢緞、紅綢、舊木牌一並封存。
「貢緞暫扣。」
「侯府與沈家賬冊,移交京兆府同查。」
「涉貢緞欺瞞者,一個不許走。」
謝允行被帶下去前,還回頭看我。
我沒有避開。
那日風很大。
長公主別院外的梅樹被吹落幾瓣殘花。
一瓣落在紅綢上。
很快又被風吹走。
07
侯府的案子查了一個月。
京兆府先封了沈萬川名下三間鋪子。
又從侯府賬房裡搜出幾本私賬。
二十年前那批劣料案,也終於從灰裡翻了出來。
沈萬川早就換過料。
他靠低價石青賺了第一筆錢。
這些年,他一直用這門生意供著侯府。
從前貨賣給邊地小商,沒人細驗。
這回謝允行為了攀尚服局,把同樣的東西送到女官眼皮底下。
於是舊賬新賬,一起塌了。
沈萬川被押走那日,我去看了。
他隔著囚車罵我。
「沈青栀!我是你舅父!你害我,對得起你娘嗎?」
我站在人群外。
手裡攥著那塊舊紅綢。
「舅父。」
我說。
「我娘若還在,會親自送你進去。」
他愣了一下,隨即破口大罵。
我沒再聽。
侯府敗得也快。
借來的體面,一旦被戳破,就像那匹受熱泛灰的貢緞。
補不上。
遮不住。
侯夫人變賣了兩處莊子,先還了我一半銀子。
餘下債銀,由京兆府判侯府以田產鋪面折抵。
謝允行的世子名位被暫革。
聽說定遠侯氣得吐血,侯府門前日日有人討債。
雀枝每天回來都要講一遍。
講到謝允行在門口等我時,她尤其來勁。
「小姐,他今日又來了。」
「說想見你。」
我正在看新鋪的賬。
「不見。」
「他說他悔了。」
「后悔能抵賬?」
雀枝認真想了想。
「不能。」
「那不見。」
她笑得趴在賬案上。
沒過幾日,許知蘭來了。
她今日沒穿軟煙羅,換了窄袖衣裙。
一進門,便把一沓契書放到我桌上。
「城西那間舊繡坊,我買下來了。」
我抬頭。
她說:
「你要收女工,對吧?」
我翻開契書。
「許姑娘出手真快。」
她皺眉。
「別叫許姑娘。」
「那叫什麼?」
她頓了一下。
「知蘭。」
我從善如流。
「知蘭。」
她偏過臉。
「我沒白幫你。」
「我知道。」
「我要三成利。」
「太多。」
「兩成半。」
「兩成。」
她瞪我。
「沈青栀,我剛救過你的命。」
「所以給兩成。」
許知蘭被氣笑了。
那日,我們在鋪子裡坐了很久。
談收多少女工。
談工錢怎麼發。
談契書怎麼立。
談學徒若被家裡強行領走,織坊能不能替她們暫存工錢。
雀枝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
「小姐,我能學賬嗎?」
我看著她。
「先把砸茶盞的二錢銀子補上。」
她臉一垮。
許知蘭笑出了聲。
08
織坊開張那天,謝允行來了。
街上很熱鬧。
門匾蓋著紅綢。
幾個新來的女工擠在后頭看。
她們中有人被夫家賣過。
有人從教坊出來。
也有人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差點被送去做妾。
她們看我時,眼裡有怯,也有亮。
謝允行來時,人群安靜了一瞬。
他瘦了很多。
從前那身清貴皮囊,被這一個月磨得只剩狼狽。
他手裡捧著一個匣子。
「青栀。」
我看著他。
「謝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他臉白了白。
世子名位被暫革。
侯府敗了。
他如今確實只剩一個謝公子。
他把匣子遞給我。
「這是當年你送我的玉佩。」
我沒接。
他低聲道:
「那日退婚宴,我是被逼急了。」
他把匣子往前遞了遞。
「許家那邊不能再拖,侯府又……」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
我看著他。
「侯府又缺銀子了?」
他的手僵住。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
謝允行臉色發白。
「青栀,我今日沒想借銀。」
我點頭。
「那就是想讓我心軟。」
他嘴唇動了動。
「我只是想說,我們之間本可以不走到這一步。」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也像是站不住了。
我接過匣子。
打開。
玉佩躺在裡面,顏色還是舊的。
是我十六歲那年親自挑的。
那時我攢了半個月的零用銀。
掌櫃問我送誰。
我說,送未來夫君。
掌櫃笑我,挑了又挑,最后給我便宜了二兩銀子。
我把玉佩拿出來。
謝允行眼裡亮起一點光。
下一刻,我轉身,把它放進門口的木箱裡。
木箱上寫著:
女工醫藥銀。
玉佩落進去,輕輕一聲響。
我說:
「多少能換幾副藥。」
謝允行站在那裡。
風吹起他的衣袖。
從前我覺得他穿月白最好看。
現在只覺得單薄。
他低聲問:
「你就這麼恨我?」
我看著他。
「謝允行,我沒空恨你。」
這句說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原來是真的。
我沒空了。
織坊今日開張。
裡面有新來的女工,有還沒算完的賬,有第一匹等著出機的新緞。
許知蘭站在門口,已經第三次看向日影。
我把木箱蓋上。
謝允行站在臺階下,臉色白了一瞬。
最終,他慢慢退后一步。
人群讓出路。
他走了。
雀枝小聲問:
「小姐,難過嗎?」
我看著那只木箱。
玉佩落在幾枚銅錢下面,已經看不見了。
「有一點。」
雀枝緊張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
「十六歲那年,我挑這塊玉,花了半個月。」
雀枝沒再問。
她只是把木箱蓋輕輕合上。
許知蘭站在一旁。
「吉時快過了。」
她冷著臉。
「你們主僕要哭,能不能晚點?」
雀枝吸了吸鼻子。
我抬頭看她。
「開門吧。」
紅綢揭下。
門匾露出來。
青蘅織坊。
青,是我的青。
蘅,是母親的蘅。
紅綢沒有落地。
雀枝手忙腳亂去接,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
許知蘭伸手扶了她一把,嘴上卻不饒人。
「沈青栀,你這織坊第一筆賬,最好別賠一個丫鬟。」
雀枝抱著紅綢,臉都嚇白了。
我笑出聲。
門裡第一架織機響起來。
吱呀。
吱呀。
陳伯站在機旁,教一個小姑娘壓踏板。
小姑娘緊張,踩錯了兩回。
陳伯俯身,把線重新理順。
「慢些。」
他說。
「第一匹布,急不得。」
午后,我在賬冊首頁寫下名字。
沈青栀。
寫完后,我停了一下。
又在旁邊添了兩個字。
東家。
墨跡還沒幹,雀枝從外頭跑進來。
「小姐,第一匹新緞出機了!」
我合上賬冊。
「來了。」
走到門口時,風吹起那匹紅綢。
它掛在門邊,被陽光照著,輕輕晃動。
我伸手扶了一下。
指腹碰到綢面。
很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