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想幹什麼?”他湊近我,呼吸噴在我耳邊,帶著濃烈的酒氣,“我就是想告訴你,別以為嫁了人就能飛出我的手掌心。你永遠都是我李弘的玩具。”
我氣得渾身發抖,抬起腳想踹他。
他卻突然松開了我,后退一步,臉上又掛上那副虛偽的笑。
因為宋瑾丞找過來了。
他站在廊子那頭,看著我們,臉色在昏暗的燈籠下,晦暗不明。
李弘轉過身,對著宋瑾丞,笑得爽朗:“瑾丞,你怎麼來了?我就是來看看朵朵,她衣裳湿了,怕她著涼。”
宋瑾丞沒說話,只是走過來,目光在我和李弘之間掃了一圈。
李弘拍拍宋瑾丞的肩膀:“人交給你了,好好照顧我‘妹妹’。”他特意加重了“妹妹”兩個字,然后大笑著走了。
留下我和宋瑾丞,站在原地。
空氣像是凝固了。
我看著宋瑾丞,想解釋:“剛才他……”
“不用跟我說。”宋瑾丞打斷我,聲音沒有一點溫度,“回去吧,宴席還沒散。”
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個我曾經偷偷仰望了那麼多年的背影,此刻只覺得渾身發冷。
湿透的袖子被風一吹,寒意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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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圓得刺眼的月亮。
這雙喜臨門的日子,可真他媽的好。
回到席上,氣氛更古怪了。宋瑾丞周身的氣壓低得能凍S人,喝酒喝得更兇。
我坐在他旁邊,像個擺設。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結束,我們被送回安定侯府的新房。
按照規矩,還有一堆儀式。坐帳,撒帳,合卺酒。
喜婆說著吉祥話,把我們的衣角系在一起。
“同心同德,永結為好……”
宋瑾丞面無表情。
喝合卺酒時,他的酒杯碰都沒碰我的,直接一飲而盡。
喜婆和丫鬟們大概也看出不對勁,匆匆完成儀式就退下了。
新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紅燭高燃,映得滿室喜慶。
可這喜慶,跟我們倆毫無關系。
他扯掉系在一起的衣角,看也沒看我,徑直走到窗邊的榻上,和衣躺下。
“睡吧。”他背對著我,聲音冷淡,“我睡這裡。”
我看著鋪著大紅鴛鴦被的床,又看看他蜷在榻上的背影。
心裡那點殘存的,關於花轎,關於洞房的,微小的,屬於新嫁娘的期待,徹底熄滅了。
我走到床邊坐下,床板很硬,硌得慌。
“宋瑾丞。”我輕聲叫他。
他沒應。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我看著跳動的燭火,慢慢說,“我也不指望你喜歡。”
“但既然成了親,以后……我們能不能試著,像普通人那樣相處?”
榻上的人動也沒動,仿佛睡著了。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任何回應。
自己動手拆了頭上沉重的鳳冠,脫掉外面繁瑣的嫁衣,吹滅了蠟燭,躺到了床上。
被子很新,有股樟木的味道,一點也不暖和。
我睜著眼睛,看著黑暗裡的帳子頂。
旁邊榻上,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不知道是真睡了,還是裝的。
這就是我的新婚之夜。
第二天我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榻上已經空了,宋瑾丞不知去向。
丫鬟進來伺候我梳洗,態度恭敬卻疏離。也是,這府裡誰不知道,他們世子爺心尖上的人是太子妃,娶我不過是皇命難違。
去給公婆敬茶時,安定侯和侯夫人倒是和氣,只是那和氣裡總帶著幾分憐憫。我端著茶杯,手穩得很。憐憫?我不需要。
敬完茶回自己院子,路上碰見了宋瑾丞。他穿著一身墨色常服,正要出門。
“我去京郊大營。”他瞥了我一眼,腳步沒停,“這幾日不回來。”
我點點頭:“知道了。”
沒有多餘的話。我們就像兩個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沒回頭,聲音硬邦邦的:“府裡……缺什麼跟母親說。或者,去找太子妃也行,你們……不是舊識麼?”
舊識?他是在提醒我,我和林婉兒之間的雲泥之別,還是在暗示我可以去找他的白月光“敘舊”?
我心裡堵了一下,面上卻笑了:“不勞世子費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回,頓了頓,終究沒再說什麼,大步離開了。
看著他消失在月亮門后的背影,我攥緊了袖子。行,宋瑾丞,咱們就這麼處。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我在安定侯府,成了一個最規矩也最透明的世子妃。每日晨昏定省,管理自己那小院子的庶務,其餘時間,看書、寫字,或者發呆。
宋瑾丞果然很少回府,偶爾回來,也是去書房,從不進我的房門。
外面漸漸有了風言風語。說我不得世子歡心,是個擺設。說世子對太子妃舊情難忘,甚至有人傳言,世子曾酒后失態,喊著太子妃的閨名。
這些闲話傳到耳朵裡,我當沒聽見。只是每次進宮給皇后請安,或者在某些場合遇見李弘和林婉兒時,那份難堪才會變得具體。
李弘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那種令人不適的玩味和掌控欲。林婉兒則一如既往的溫柔得體,只是那溫柔底下,藏著多少得意,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一次宮宴,我中途離席透氣,在御花園的荷花池邊,又撞見了李弘。
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那裡。
“朵朵,看來你在侯府過得並不舒心。”他倚在欄杆上,嘴角噙著笑,“宋瑾丞冷落你,整個京城都知道。”
我懶得理他,想繞開走。
他卻攔住我:“何必呢?跟著他守活寡。只要你開口求我,我可以讓你過得比現在好。”
“太子殿下,”我抬眼看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請自重。我是安定侯世子妃。”
“世子妃?”他嗤笑一聲,湊近我,壓低聲音,“一個心裡裝著別人的男人的妻子,算什麼世子妃?柳朵朵,別硬撐了,你鬥不過婉兒,也贏不了宋瑾丞的心。”
他的話像針一樣扎在我心上最疼的地方。
我深吸一口氣:“這是我的事,不勞殿下操心。”
“好,很好。”他直起身,眼神冷了下來,“那我們就看看,你能硬氣到幾時。”
他拂袖而去。
我看著池子裡枯敗的荷葉,心裡一陣陣發寒。李弘不會放過我,他把我當成他失敗掌控欲的宣泄口。
又過了幾天,邊境突然傳來緊急軍報。
北狄大舉進犯,連破三城,守將節節敗退。
朝野震動。
更讓人震驚的是,隨軍報一同傳來的,還有一則石破天驚的消息——
已故的鎮國大將軍柳毅,也就是我爹,和他的夫人,當年並非戰S沙場,而是……叛國投敵!如今,他們竟成了北狄的先鋒大將軍,帶著敵軍,直撲我朝邊境!
消息傳到安定侯府時,我正在繡花,針尖猛地刺入指尖,血珠瞬間冒了出來,染紅了白色的絹布。
“不可能……”我喃喃自語,渾身冰涼。
我爹娘是戰功赫赫的英雄,是皇帝親口嘉獎的忠烈!他們怎麼會叛國?
整個京城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安定侯府,聚焦到了我身上。
“叛國賊的女兒!”
“她怎麼還有臉活著?”
“安定侯府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
惡意的揣測,鄙夷的目光,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侯府的氣氛也變得極其壓抑。下人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帶著恐懼和排斥。
公公安定侯下朝回來,臉色鐵青,直接進了書房,閉門不出。
婆婆侯夫人來找我,她看著我的眼神復雜,有憐憫,但更多的是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
“朵朵……”她欲言又止,“這幾日,你……盡量待在院子裡,不要出門了。”
我看著她,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知道,我給侯府帶來了滅頂之災。
傍晚,宋瑾丞回來了。
他是被皇帝急召從京郊大營叫回來的。
他徑直來到我的院子,身上還穿著戎裝,帶著外面的寒氣。
他站在我面前,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陰沉和冰冷,那雙曾經給過我糖和話本子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翻湧的怒意和……厭惡。
“柳朵朵,”他開口,聲音像是淬了冰,“你早知道,對不對?”
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知道什麼?”
“知道你爹娘是叛徒!”他幾乎是低吼出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你們柳家,把我們所有人都耍了!耍了整整十年!”
疼痛讓我清醒了一些,心卻沉到了谷底。
“我沒有……”我試圖解釋,聲音發抖,“我什麼都不知道……我爹娘不會是叛徒……”
“證據確鑿!”他猛地甩開我的手,從懷裡掏出一封密信,狠狠摔在我面前,“北狄軍中傳回的密報,還有他們親筆寫給舊部的勸降信!筆跡確認無誤!柳朵朵,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黃色的信紙飄落在地,上面那熟悉的,我幼時臨摹過無數遍的字跡,像燒紅的烙鐵,燙傷了我的眼睛。
真的是……爹的筆跡……
怎麼會……
我踉跄一步,扶住桌子才勉強站穩,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你嫁入侯府,是不是也是他們計劃的一部分?”宋瑾丞逼近一步,眼神銳利如刀,審視著我,“為了竊取軍情?為了裡應外合?”
“我沒有!”我猛地抬頭,迎上他的目光,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但我SS忍著,“宋瑾丞,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這樣汙蔑我!我柳朵朵對天發誓,若我知情,若我有半分對不起朝廷,對不起侯府之心,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S!”
他看著我通紅的眼眶和倔強的眼神,怔了一下,但隨即又被更大的怒火淹沒。
“發誓?你的發誓現在一文不值!”他冷笑,“因為你,整個安定侯府都可能被扣上通敵的帽子!因為你,我宋家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他的話,字字誅心。
是啊,我是叛國賊的女兒。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所有的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我會查清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卻異常清晰,“如果我爹娘真的……我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交代?”宋瑾丞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拿什麼交代?柳朵朵,從現在起,你不再是安定侯府的世子妃。你被禁足了,沒有我的命令,不準踏出這院子一步!”
他說完,決絕地轉身,毫不留戀地離開。
看著他消失在院門口的冰冷背影,我再也支撐不住,順著桌沿滑坐在地上。
地上那封“親筆信”像毒蛇一樣盤踞在那裡。
爹,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
為什麼你們要拋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