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巨大的荒謬感和被全世界拋棄的孤寂感將我吞沒。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在院門外響起:
“聖旨到——罪臣之女柳朵朵接旨!”
我的心猛地一沉。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聽著太監用毫無感情的聲線宣讀聖旨。
“……柳氏一族,世受國恩,然其父母柳毅夫婦,狼子野心,叛國投敵,罪證確鑿,天地不容!按律,當滿門抄斬,誅連九族……”
我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然,朕念及柳朵朵年幼入宮,或不知情,且已嫁入安定侯府……特開天恩,褫奪其世子妃封號,貶為庶人,暫押侯府,聽候發落!欽此——”
“罪女……接旨。”我伏下身,額頭觸地,聲音艱澀。
沒有立刻被拖出去砍頭,已經是皇帝格外的“恩典”了。
太監將聖旨塞到我手裡,冷哼一聲,帶著人走了。院子裡空蕩蕩的,只剩下我一個人跪在那裡,像被遺棄的破布娃娃。
我被正式軟禁了。院子外圍多了許多看守的護衛,目光警惕,如同看守洪水猛獸。
侯府上下,徹底將我視作瘟神。送飯的婆子把食盒放在院門口就走,仿佛多待一刻都會沾染晦氣。飯菜一日比一日差,最后幾乎是餿的。
我無所謂。
我腦子裡反復回響著那封“親筆信”,回想著爹娘模糊的容顏。他們是那樣忠勇剛烈的人,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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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我睡不著,靠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突然,院牆外傳來極輕微的響動,像是夜貓子掠過瓦片。
我本能地警覺起來。這聲音……不太對。
我吹滅屋裡的燈,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陰影裡,透過縫隙往外看。
月光黯淡,只能勉強看清院牆的輪廓。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牆頭,動作輕盈地翻了下來,落地無聲。
是宋瑾丞!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他不是應該在京郊大營,或者因為避嫌根本不該回這個院子嗎?而且,這副打扮……
他想做什麼?
我屏住呼吸,心髒狂跳。
只見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確認無人察覺后,並沒有朝我的屋子來,而是迅速繞過屋角,朝著后院那片廢棄的雜物房走去。
那地方偏僻,幾乎無人踏足。
強烈的直覺告訴我,他跟這件事,絕對有蹊蹺!
我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推開后窗,幸好這窗棂老舊,聲音不大。我提起裙擺,學著小時候爬樹的樣子,笨拙而迅速地翻了出去,貓著腰,借著陰影的掩護,跟了上去。
雜物房年久失修,牆壁斑駁。我躲在一叢半人高的荒草后面,透過牆壁的裂縫,勉強能看到裡面的情形。
裡面不止宋瑾丞一個人!
還有一個穿著深藍色勁裝的男人,背對著我,看身形,是個練家子。
宋瑾丞壓低了聲音,但我離得近,斷斷續續能聽到一些。
“……情況有變……柳毅夫婦反應激烈,不肯配合……計劃必須提前……”
那藍衣人聲音更低沉沙啞:“……太子殿下那邊……催促……務必在……之前拿到邊防布陣圖……”
太子殿下?李弘?!
我渾身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宋瑾丞……他在和敵國的人密會?還提到了李弘?邊防布陣圖?
巨大的信息量衝擊著我的大腦,讓我一陣眩暈。
難道……難道我爹娘叛國是假?是被人陷害?而陷害他們的人,竟然包括宋瑾丞?甚至可能還有太子李弘?
那藍衣人似乎是北狄的探子!宋瑾丞居然和敵國探子有勾結!
“布陣圖在安定侯書房密室,守衛森嚴,我需要時間。”宋瑾丞的聲音帶著一絲不耐煩,“告訴你們太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你們太子?北狄太子!
我捂住嘴,生怕自己驚叫出聲。
所以,根本沒有什麼深情不渝的白月光,沒有什麼被迫娶我的苦情戲碼?宋瑾丞從始至終,可能都在演戲?他接近太子,甚至可能對林婉兒的“深情”,都是他偽裝的一部分?他真正的目的……
我爹娘的“叛國”,是不是就是他和他背后勢力一手策劃的陰謀?為了扳倒太子?還是為了別的?
那藍衣人似乎遞給了宋瑾丞一個小竹管:“……這是殿下給你的最新指令……盡快得手……否則……”
后面的話聽不清了。
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四肢百骸都冷得發顫。
我一直以為宋瑾丞只是不愛我,只是被蒙蔽。
卻沒想到,他可能才是幕后那只最黑的手!
我看著他接過竹管,揣入懷中,然后兩人又低聲交談了幾句,藍衣人便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宋瑾丞在原地站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麼,然后也準備離開。
我不能讓他發現我!
我SS咬著嘴唇,縮在荒草裡,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遠去,我才癱軟在地,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夜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無數惡鬼在低語。
我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爹娘可能是被冤枉的。
宋瑾丞是內奸。
太子李弘可能也牽扯其中。
而我,這個被所有人唾棄的“叛國賊之女”,無意中撞破了這個驚天秘密。
我現在該怎麼辦?
揭發宋瑾丞?誰會信我一個罪女的話?恐怕立刻就會被他們滅口。
裝作不知道?那我爹娘的冤屈怎麼辦?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們背負叛國的罵名,看著這出賣家國的陰謀得逞?
宋瑾丞……
我想到他曾經遞過來的那顆糖,想到他偷偷塞給我的話本子,想到大婚那天他看我時冰冷的眼神,想到他剛才與敵國探子密謀時冷靜的側臉……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原來,失去心愛之人眼裡不是沒有光。
而是從一開始,那光就是假的,是淬了毒的陷阱。
我扶著牆壁,慢慢站起身,腿腳因為長時間的蹲伏而發麻。
看著宋瑾丞消失的方向,我擦掉眼角不知何時溢出的冰冷液體,眼神一點點變得堅定。
我不能坐以待斃。
我要活下去。
我要查清真相,為我爹娘洗刷冤屈。
至於宋瑾丞……
你我之間,從現在起,不只是愛恨,更是你S我活的仇敵。
夜色濃重,如同化不開的墨。
我悄悄回到冷清的房間,關好窗戶,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但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我蜷縮在冰冷的床榻上,一夜無眠。
宋瑾丞與敵國探子密會的畫面,和他父親安定侯那張看似忠厚卻深不見底的臉,在我腦中反復交錯。
如果宋瑾丞是內奸,那安定侯呢?他知道嗎?還是說……他才是真正的主謀?
那個藍衣人口中的“太子殿下”指的是北狄太子,可宋瑾丞提到“布陣圖”時,又牽扯到了李弘。這潭水,比我想象的還要渾。
第二天,送來的飯菜依舊是餿的。我面無表情地吃下去,現在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我必須找到更多證據。
機會在幾天后出現了。安定侯夫人,我的婆婆,或許是終究存了一絲不忍,派了她身邊一個信得過的老嬤嬤,偷偷給我送來了幾件幹淨的換洗衣物和一些不易腐壞的幹糧。
“夫人讓老奴告訴您……保重自身。”老嬤嬤低聲道,眼神裡帶著復雜的同情。
在她收拾東西的間隙,我注意到她腰間掛著一串鑰匙,其中一把,樣式古老,上面沾著一點新鮮的泥土痕跡。
那是……通往侯府后山那個廢棄祠堂的鑰匙?我記得小時候貪玩去過一次,那祠堂陰森,據說藏著侯府一些見不得光的東西。安定侯嚴禁任何人靠近。
老嬤嬤怎麼會沾上那裡的泥土?
一個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
夜深人靜,我再次故技重施,翻窗而出。這一次,我目標明確——后山祠堂。
避開巡邏的護衛比想象中難,他們對這個“罪女”的看守嚴密了許多。我幾乎是匍匐前進,利用每一處陰影和灌木叢,心跳如擂鼓。
好不容易摸到祠堂外,那地方果然更加破敗,但門鎖卻是新的。我試了試老嬤嬤鑰匙串上幾把相似的,都不是。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時,腳下踢到一塊松動的石板。挪開石板,下面竟然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狗洞,黑黢黢的,散發著霉味。
顧不了那麼多,我咬牙鑽了進去。
祠堂內部比外面看起來大,蛛網密布,牌位東倒西歪。但最裡面,卻有一張供桌異常幹淨,上面沒有牌位,只放著一個紫檀木盒子。
盒子沒有上鎖。
我顫抖著手打開。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厚厚一沓信箋。
最上面一封,映入眼簾的字跡,讓我瞬間僵住——是我爹的筆跡!但不是那封“叛國信”裡的內容!
“安定侯兄臺鑑:京中耳目傳來消息,皇帝欲加徵‘剿狄稅’,民怨已如沸鼎……太子李弘,暴戾更甚其父,若其登基,天下蒼生何辜?吾等昔日誓言,為民請命,再造清明,時機將至乎?”
我呼吸一滯,飛快地往下翻。
下面是安定侯的回信:“柳毅賢弟,稍安勿躁。陛下昏聩,太子無道,皆知。然欲行大事,需周密部署。北狄犯邊,雖是危機,亦是我等契機……借力打力,方可一舉功成。賢弟與弟妹在敵營,萬事小心,委屈你們了。”
再下面,是另一封我爹的信:“……瑾丞那孩子,心性堅韌,是可造之材,然此事兇險,是否該讓他知曉?他與太子親近,若……”
安定侯回:“瑾丞處,我自有安排。他與太子虛與委蛇,正是計劃一環。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亦需瞞天過海。待事成之日,再與他分說。只是苦了朵朵那孩子……嫁入府中,受此牽連,我心甚愧……”
我一封封看下去,手腳冰涼,渾身卻像著了火。
原來如此!
根本沒有什麼叛國!
我爹娘是假意投敵!他們是和安定侯密謀,要推翻這個昏聩殘暴的朝廷!
皇帝加徵苛捐雜稅,太子李弘草菅人命,民間早已怨聲載道。他們是為了這天下蒼生,為了終結這民不聊生的世道,才選擇了這條最艱難、最容易被萬人唾罵的路!
而宋瑾丞……他知情嗎?
看信裡的意思,安定侯似乎並未將全盤計劃告知他,只是利用他與太子的關系作為掩護。所以他才會那般恨我“叛國”的父母,所以他才會與北狄探子接觸——那可能是計劃中“借力”的一部分,但他自己,或許並不知道這“力”借來最終是為了推翻他效忠的皇室!
他被他父親利用了!當成了棋子!
那他對林婉兒的感情呢?也是偽裝的一部分嗎?
我心亂如麻,說不清是憤怒,是震驚,還是……一絲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宋瑾丞處境的復雜情緒。
我將信件小心翼翼地按原樣放回,清理掉自己來過的痕跡,從狗洞鑽出,蓋好石板。
回到那個冰冷的院子,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我坐在窗前,看著晨曦微光,心中翻江倒海。
我知道了真相,一個足以顛覆一切的真相。
可我該怎麼辦?
安定侯和我爹娘的謀劃,是為了大義。可這條路,注定充滿血腥和背叛。成,則改朝換代;敗,則萬劫不復。
宋瑾丞……如果他一直蒙在鼓裡,如果他發現他一直憎惡的“叛國賊”,才是心懷天下的忠義之士,而他一直效忠的皇室,和他甚至可能付出真心的父親,都在利用他,他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