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塑料叉子還咬在嘴裡,手機屏幕上跳動著“林女士”三個字。
那是我養母,林晚棠。
一個連親女兒都只配擁有姓氏稱呼的女人。
“喂?”我含糊地應了一聲,順手把泡面桶推到電腦桌另一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呼吸聲有點沉。
“姜椿,”她的聲音一如既往,帶著點金玉雕琢出來的冷硬,“你回來一趟,現在。有事。”
“哦。”我盯著屏幕上遊戲裡隊友罵我掛機的文字泡,“打完這把行嗎?快贏了。”
“姜椿!”她的音調拔高了一度,那是她耐心告罄的前兆,“我說,現在。”
行吧。
我點了退出遊戲,無視掉瞬間爆炸的私聊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舉報了。
推開那扇能照出人影的雕花銅門時,客廳裡的低氣壓濃得能擰出水。
養母林晚棠端坐在那張能坐十個人的歐式沙發主位,背挺得像尺子量過。
她旁邊坐著一個女孩。
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條我認不出牌子但一看就貴得要S的白色連衣裙,皮膚白皙,五官精致,像櫥窗裡精心擺放的瓷器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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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雙眼睛,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得意?掃過我身上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場面,有點眼熟。
八點檔狗血劇的經典開場。
“坐。”林晚棠指了指她對面的單人沙發,眼神復雜。
我依言坐下,屁股只沾了半邊。這沙發太軟,陷進去容易,爬起來難。
“姜椿,”林晚棠深吸一口氣,保養得宜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這位是秦望舒。”
她頓了頓,似乎接下來的話燙嘴。
“她,才是我和你爸爸的親生女兒。”
哦。
果然。
懸在頭頂二十年的另一只靴子,終於砸下來了。
聲音不大,悶悶的。
預想過無數次,真到了這一刻,心裡反而空蕩蕩的,像臺風過境后的廢墟,只剩下一種奇異的平靜。
甚至,有點想笑。
“醫院當年抱錯了。”林晚棠的聲音幹巴巴的,像是在念一份與她無關的調查報告,“親子鑑定結果,昨天出來了。”
她沒看秦望舒,也沒看我,目光落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磚上。
“所以呢?”我問,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
林晚棠似乎被我這過於平靜的反應噎了一下,終於抬眼看向我,眉頭蹙起:“姜椿,這是大事。”
“我知道是大事。”我點點頭,“然后呢?需要我做什麼?收拾行李滾蛋?”
“你怎麼說話呢!”秦望舒忍不住了,聲音嬌脆,帶著被冒犯的慍怒,“媽媽是在跟你陳述事實!”
“望舒。”林晚棠抬手,制止了她,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家裡會給你安排住處,一筆足夠你生活的錢。學業……如果你想繼續完成的話,家裡也可以負擔。至於以后……”
她斟酌著詞句。
“你秦叔叔那邊,會盡量幫你安排一份體面的工作。”
秦叔叔,林晚棠的丈夫,我名義上的養父。一個常年出現在財經雜志封面,在這個家裡卻像隱形人一樣的男人。
“哦。”我應了一聲,沒太大反應。
體面工作?朝九晚五?擠地鐵?看老板臉色?
想想就眼前發黑。
“謝謝,不用了。”我說。
客廳裡徹底安靜下來。
連秦望舒都忘了表演她的委屈和憤怒,睜大眼睛看著我,像看一個外星生物。
林晚棠的眉頭擰得更緊了:“姜椿,你這是什麼態度?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
“不是商量。”我搖搖頭,感覺身體裡最后一點力氣也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種想立刻癱倒的疲憊,“是通知。我收到了。”
我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腿有點麻。
“我自己的東西不多,就房間裡的那些,收拾一下很快。給我……嗯,兩個小時?”
我看著林晚棠,又看看秦望舒。
“以后這裡,是秦小姐的家了。我就不打擾了。”
“姜椿!”林晚棠猛地站起身,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失態的急促,“你……你就不問問?你就沒什麼想法?”
我停下腳步,回頭。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有點刺眼。
“問什麼?”我扯了扯嘴角,“問你們找了多久?問你們拿到報告時什麼心情?還是問……這二十年,有沒有那麼一刻,你們其實也懷疑過?”
林晚棠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秦望舒則緊張地抓住了她的手臂,看向我的眼神充滿了警惕和敵意。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爭什麼呢?
爭那點本就不屬於我的、也從未真正得到過的“親情”嗎?
算了吧。
太累了。
“林女士,”我用了她習慣的稱呼,清晰地看到她的瞳孔縮了一下,“謝謝你們家這些年的……物質供養。學費生活費,我會算清楚,以后慢慢還。”
“至於別的,”我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奢華卻冰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的客廳,“就不用了。”
“再見。”
我轉身,徑直走向樓梯口那個屬於“姜椿”的房間。
身后,S一般的寂靜。
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一個28寸的行李箱就塞下了所有:幾件常穿的平價衣服,用了三年的筆記本電腦,幾本翻得卷邊的專業書,還有床頭櫃上一個舊得掉漆的鐵皮盒子——裡面是我親媽,那個生下我不到一年就病逝的女人,留下的唯一一張模糊照片,和一對小小的、不值錢的銀丁香耳環。
哦,還有書桌上那個巴掌大的多肉盆栽,叫“錢串子”,蔫頭耷腦的,是我唯一養活的植物。
我把它們一股腦塞進行李箱。
拉上拉鏈的聲音,像給一段人生畫上了倉促的休止符。
下樓時,客廳裡只剩下林晚棠一個人。
她背對著我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僵硬。
秦望舒大概被佣人帶去看“她的”新房間了。
聽到腳步聲,林晚棠轉過身。
她的視線落在我那個寒酸的行李箱上,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遞過來一張薄薄的卡片。
“拿著。”她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只是尾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密碼是你生日。裡面的錢,足夠你……安穩一陣子。”
我沒有接。
“我說了,不用。”
“姜椿!”她的語氣帶上了命令,“別在這種時候跟我耍小孩子脾氣!外面不是你想象的那樣簡單!”
“我知道外面不簡單。”我看著她,平靜地說,“但我更知道,拿了這錢,以后的日子才真的不會簡單。”
拿了,就是藕斷絲連。
拿了,就是后患無窮。
拿了,就等於默認了某種可以被“安置”、被“打發”的身份。
我才不要。
我拖著行李箱,繞過她,走向玄關。
“姜椿!”她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慌亂的嚴厲,“你走出這個門,就再別想回來!”
我的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金屬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
我回頭,最后一次看向這個我生活了二十年、卻從未有過歸屬感的地方,看向那個給了我優渥生活、卻吝嗇給予一絲溫度的女人。
“林女士,”我笑了笑,“這裡,從來也不是我的家啊。”
“所以,談不上‘回來’。”
咔噠。
門開了。
夏末傍晚的熱浪混雜著汽車尾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喧囂,嘈雜,充滿煙火氣。
也充滿自由。
我深吸一口氣,拖著我的小破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匯入了門外洶湧的人潮。
身后那扇沉重的、象徵著財富與階層的銅門,緩緩關上。
隔絕了兩個世界。
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區。
一個房齡比我爸還大的筒子樓頂層,沒有電梯。
爬完六層樓梯,肺管子火辣辣的。
三十平米的開間,牆壁斑駁,衛生間小得轉不開身,廚房就是個狹窄的灶臺。
唯一的優點是便宜,押一付一。
還有一扇朝西的窗戶,能看見遠處一點點灰撲撲的江景。
我把行李箱往牆角一扔,整個人癱倒在房東留下的一張硬板床上。
灰塵被震得飛起來,在夕陽的光柱裡跳舞。
累。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
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累。
二十年的認知被徹底顛覆,像地基被瞬間抽空的高樓。
但奇怪的是,坍塌之后,廢墟之上,感受到的卻不是毀滅,而是一種……奇異的輕松。
終於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摩林晚棠的心思了。
不用再擔心自己哪個舉止不夠“名媛”而讓她皺眉了。
不用再像個赝品一樣,被放在那個流光溢彩的展櫃裡,供人評頭論足,自己卻始終格格不入。
“赝品”這個詞,還是秦望舒有一次“不小心”說漏嘴的。
那時我正笨拙地跟著禮儀老師學插花,她抱著一大束空運來的厄瓜多爾玫瑰從旁邊經過,輕飄飄地丟下一句:“東施效顰,赝品就是赝品,學得再像也上不了臺面。”
林晚棠當時在喝茶,眼皮都沒抬一下。
現在想想,也許她早就知道了?或者,潛意識裡也這麼覺得?
無所謂了。
反正現在,我這個“赝品”自動退場了。
我翻了個身,硬板床硌得慌。
肚子咕咕叫了起來。
摸出手機,點開那個黃色軟件,挑了半天,下單了一份最便宜的蛋炒飯加一瓶冰可樂。
配送費比炒飯還貴。
心在滴血。
卡裡的餘額,交完房租押金,只夠撐到下個月發實習工資。
是的,我還有份實習。
在一家小破廣告公司當設計助理,錢少事多,但老板還算和氣,同事也還行。最重要的是,它是我靠自己投簡歷、面試,拿到的機會。跟“姜家大小姐”這個頭銜,沒有半毛錢關系。
以前林晚棠對此嗤之以鼻:“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出息?浪費時間!”
現在,它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蛋炒飯的味道一般,油很大,米有點硬。
但我吃得幹幹淨淨。
冰可樂的氣泡在喉嚨裡炸開,帶來一陣短暫的、廉價的快樂。
我滿足地打了個嗝。
鹹魚的第一步:吃飽。
日子像老舊的齒輪,開始吱吱嘎嘎地向前轉動。
實習,畫圖,被甲方爸爸反復蹂躪,改稿改到凌晨。
擠早高峰的地鐵,像沙丁魚罐頭裡的一片鹹魚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