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班后,去超市買打折的菜,研究十塊錢怎麼做出兩頓有葷有素的飯。


周末睡到自然醒,然后打掃我那三十平的小窩,對著那盆“錢串子”絮絮叨叨。


它居然被我養得精神了一點,頂端冒出點嫩綠。


生活粗糙,忙碌,甚至有點拮據。


但每一分每一秒,都踏踏實實地踩在地上。


沒人再用那種挑剔的目光審視我。


沒人再要求我“端莊”“優雅”“像個大家閨秀”。


我可以穿著拖鞋大褲衩下樓扔垃圾。


可以一邊嗦泡面一邊追無腦綜藝哈哈大笑。


可以為了省兩塊錢公交費,頂著大太陽走二十分鍾路。


自由。


是鹹魚翻身……哦不,是鹹魚躺平后,最奢侈的享受。


我以為,我和那個金光閃閃的姜家(哦不,現在應該是秦家了),從此就是兩條平行線。


橋歸橋,路歸路。


我安心當我的小社畜,他們繼續他們的豪門風雲。


直到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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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锲而不舍地打進來。


第三次響起時,我正被一個難纏的甲方折磨得焦頭爛額,沒好氣地接起:“喂?哪位?不買房不貸款不買B險謝謝!”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一個有點耳熟的中年男聲響起,帶著點尷尬和刻意的溫和:“……是姜椿小姐嗎?”


我愣了一下,把手機拿開看了看號碼:“我是。您哪位?”


“咳,我是姜總的司機,老陳。”對方自報家門,“姜總……就是林總,她……想見見您。”


林晚棠?


我心頭那點剛被甲方點燃的煩躁小火苗,噗一下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警惕。


“有事?”我的聲音冷了下來。


“這個……林總沒說具體什麼事,就是讓我務必請您過來一趟。您看……您現在方便嗎?我就在您公司樓下。”


我走到窗邊,探頭往下看。


樓下路邊,果然停著一輛低調但價值不菲的黑色轎車。車牌號很扎眼。


嘖。


陰魂不散。


“不方便。”我拒絕得幹脆利落,“我在上班,很忙。而且,我跟林女士沒什麼好談的。”


“姜小姐,您別為難我……”老陳的聲音透著為難,“林總她……最近身體不太好,心情也差。您就當……就當可憐可憐我這個打工的?就見一面,說幾句話就行。”


苦肉計加道德綁架。


不愧是林晚棠的作風。


我捏了捏眉心。


躲是躲不掉的。以她的性格,今天不見,明天指不定能直接S到我公司或者出租屋來。


“等著。”


我掛了電話,跟組長請了個假,頂著組長“又請假?還想不想轉正了?”的S亡凝視,硬著頭皮下樓。


車沒開回那個熟悉的別墅區。


而是停在了一家會員制的私房菜館外。


環境清幽,古色古香。


侍者引著我穿過曲折的回廊,停在一個掛著“聽雨軒”牌子的雅間門口。


推開門。


林晚棠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


幾個月不見,她似乎清減了些,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裝,頭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后。臉上妝容精致,卻掩不住眼底的一抹倦色和……焦慮?


桌上擺著幾碟精致的茶點,兩杯清茶。


看到我進來,她的目光在我身上那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和帆布鞋上停頓了一秒,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開。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語氣是慣常的命令式,卻少了點底氣。


我在她對面坐下,沒碰茶點,也沒碰茶杯。


“林女士找我什麼事?我請假出來的,時間不多。”


林晚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詞句。雅間裡只有窗外竹葉被風吹過的沙沙聲。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她問,視線落在茶杯裡漂浮的茶葉上。


“挺好。”我言簡意赅。


“錢夠用嗎?”


“夠。”


“實習……順利嗎?”


“還行。”


一問一答,幹巴巴的,像在審訊。


氣氛尷尬得能擰出水。


林晚棠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她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我。


“姜椿,你在怪我?”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怪您什麼?怪您當年不小心抱錯了孩子?還是怪您現在找回親生女兒?林女士,這都不是您能控制的,我怪得著嗎?”


“那你為什麼……”她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為什麼一點餘地都不留?錢也不拿?房子也不要?非要……非要過得這麼……”


“這麼寒酸?”我替她把那個詞說出來。


她的臉色變了變,沒否認。


“因為我不想欠你們的。”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拿了你們的錢,住了你們的房子,我就永遠矮你們一頭。你們心裡永遠會記得,我是那個佔了你們親生女兒二十年位置的‘外人’。施舍也好,補償也罷,我都不需要。”


“我只想清清白白地過我自己的日子。窮點累點,我認。至少,這日子是我自己選的,每一分錢,是我自己掙的。”


林晚棠的嘴唇抿得發白,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縮著。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得像打翻的調色盤,有震驚,有慍怒,似乎還有一絲……受傷?


“清清白白?”她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發顫,“你覺得我們給你的,是髒錢?”


“我沒這麼說。”我移開目光,看向窗外搖曳的竹影,“我只是想要一份不摻雜任何憐憫、補償、或者愧疚的……純粹的生活。”


“林女士,如果您今天找我來,只是想確認我有沒有餓S街頭,或者想展示一下您的仁慈,那麼您看到了,我活得挺好。至於別的,”我站起身,“真的沒必要了。”


“等等!”林晚棠也猛地站了起來,動作太急,帶倒了手邊的茶杯。


溫熱的茶水潑出來,洇湿了昂貴的桌布。


她顧不上,緊緊盯著我:“你……你能不能去看看你爸爸?”


我腳步一頓。


爸爸?


那個在這個家裡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氣一樣的男人?


“他怎麼了?”我問,心裡沒什麼波瀾。


林晚棠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心髒病犯了,剛做完手術,在康復中心。情況……不太好。”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真實的疲憊和脆弱,“他……清醒的時候,提過你一次。”


我的心,像是被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了一下。


不疼。


但有點突兀的酸脹。


那個男人,我名義上的養父,秦正源。


印象裡,他永遠很忙,很少在家。偶爾見面,也只是客氣而疏離地問問功課,或者塞給我一張額度不小的副卡。


交流僅限於此。


他看我的眼神,和林晚棠不同,沒有挑剔,也沒有要求,更像是在看一件……不太重要的擺設?


他會……提我?


“他提我什麼?”我的聲音有點幹澀。


“沒說什麼具體的,”林晚棠別開臉,看向窗外,“就……叫了一聲‘小椿’。”


小椿。


這個名字,除了那個早逝的親媽,連林晚棠都只連名帶姓地叫我“姜椿”。


胸腔裡那股酸脹感,似乎蔓延開了一點。


“我知道了。”我垂下眼,“地址發給我吧,有時間……我會去看看。”


我沒說去,也沒說不去。


林晚棠似乎松了口氣,還想說什麼。


我打斷她:“沒別的事,我先走了。上班要遲到了。”


這一次,她沒有再阻攔。


走出那間充滿壓抑的雅間,外面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哭。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老陳發來的一個地址,市中心一家頂級的私立康復中心。


后面還跟著一句話:[姜小姐,秦總他……其實一直記得您小時候喜歡收集糖紙。]


糖紙?


我站在原地,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


記憶的碎片突然翻湧上來。


好像是很小很小的時候,有一次他難得在家,看到我把吃完的巧克力糖紙一張張撫平,夾在圖畫書裡。


他好像笑了一下,沒說話。


后來,家裡就時常會出現一些包裝精美的進口糖果,糖紙都特別漂亮。


再后來……好像就沒有后來了。


我甩甩頭,把這點微不足道的陳年舊事甩開。


看情況吧。


鹹魚守則第二條:不為難自己,也不刻意回避。順其自然。


日子繼續在格子間、出租屋、打折菜市場之間三點一線地滾動。


康復中心的事,被我暫時拋到了腦后。


不是心硬。


是實在沒精力。


轉正答辯迫在眉睫,手上的項目到了關鍵期,甲方爸爸像吃了槍藥,一天改十八遍需求。


我忙得像只連軸轉的陀螺,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八瓣用。


這天,正被甲方第N次打回來的設計稿折磨得欲仙欲S,手機又響了。


還是那個熟悉的本地陌生號碼。


老陳。


我心頭莫名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接起。


“姜小姐!”老陳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和驚慌,“您……您快來康復中心一趟!秦總他……他情況突然惡化!林總她……她快撐不住了!”


手機差點從汗湿的手心滑落。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


“我……我馬上到!”


我抓起包,衝出公司,攔了輛出租車,報出那個在手機裡存了半個月卻一次沒去過的地址。


一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那個沉默寡言、存在感稀薄的男人……


那聲模糊的“小椿”……


那些早已褪色的、漂亮卻冰冷的糖紙……


他……會S嗎?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帶著一種尖銳的、陌生的刺痛感。


頂層的VIP病房外,氣氛凝重得像化不開的墨。


林晚棠背對著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肩膀微微塌著,背影透著一股濃重的疲憊和脆弱。她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很多。


秦望舒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眼圈通紅,精心打理的頭發有些凌亂,正拿著紙巾小聲啜泣。看到我進來,她抬起淚眼,目光瞬間變得尖銳而充滿敵意。


“你來幹什麼?!”她猛地站起來,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這裡不歡迎你!都是因為你!爸爸才會……”


“望舒!”林晚棠厲聲打斷她,轉過身。


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睛也是紅腫的,但看向秦望舒的眼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


“這裡沒你的事!回你房間去!”


“媽!”秦望舒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淚水湧得更兇,“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護著她?!”


“我讓你回去!”林晚棠的聲音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邊緣的顫抖。


秦望舒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她跺了跺腳,捂著臉哭著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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