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我,眼神復雜難辨:“你……進去看看吧。”
我喉嚨發緊,點了點頭,推開那扇沉重的病房門。
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刺鼻。
各種儀器的指示燈閃爍著冰冷的光,發出單調規律的滴答聲。
病床上,那個曾經高大威嚴的男人,此刻顯得那麼瘦小,那麼脆弱。他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灰敗,氧氣面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我的腳步頓在門口,像灌了鉛。
這就是那個給我買過漂亮糖紙的男人?
那個……叫過我“小椿”的男人?
“小……椿?”
一個極其微弱、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的聲音,從氧氣面罩下模糊地傳出來。
我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醒了?
我幾乎是踉跄著撲到床邊。
他費力地睜著眼睛,渾濁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我臉上,氧氣面罩下,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著。
“小……椿……”他又叫了一聲,聲音微弱得幾乎被儀器的聲音淹沒。
Advertisement
一只枯瘦如柴、布滿針孔和青筋的手,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從被子下伸了出來,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
我伸出手,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他的手,好涼。
像握著一塊冰。
“爸……”一個陌生的、帶著哽咽的字眼,不受控制地從我喉嚨裡滾了出來。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病床上的人似乎聽到了,渾濁的眼睛裡,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像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后跳動了一下火苗。
他幹裂的嘴唇,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一個極其模糊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像是……笑。
那只被我握住的手,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極其輕微地,回握了我一下。
很輕,很輕。
像一片羽毛拂過掌心。
然后,那只手,驟然失去了所有力道,軟軟地垂了下去。
旁邊心電監護儀上,原本起伏的波浪線,瞬間拉成了一條刺目的、冰冷的直線。
嘀——————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撕裂了病房裡S寂的空氣。
我的手,還保持著那個握著的姿勢。
掌心那一點點殘留的、冰冷的觸感,像烙印一樣刻在那裡。
病房門被猛地撞開,醫生護士衝了進來,開始進行最后的、徒勞的搶救。
林晚棠撲到床邊,崩潰的哭聲被淹沒在一片混亂的嘈雜聲中。
我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雕塑。
看著醫生搖頭,看著護士蓋上白布。
看著林晚棠癱軟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看著秦望舒衝進來,撲在病床上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用怨毒的眼神剜著我,仿佛我是這一切悲劇的根源。
世界像一部被按了靜音鍵的默片。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只有掌心那點冰冷的餘溫,和心口某個地方,遲來的、鈍刀子割肉般的悶痛,清晰無比。
他最后那個模糊的笑……
是因為聽到我叫他“爸”了嗎?
這個稱呼,在我過去的二十年裡,只存在於對外人介紹時的稱呼裡,從未帶著任何溫度地叫出口過。
現在,它卻成了訣別的回響。
葬禮辦得極盡哀榮。
地點選在了市郊一處昂貴的墓園。
黑壓壓的人群,清一色的黑色正裝和肅穆表情。空氣裡彌漫著香燭、鮮花和一種壓抑的悲傷。
我穿著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黑色西裝套裙,站在送葬人群的最邊緣。
像個局外人。
事實上,我也確實是個局外人。
秦望舒作為唯一的“親生女兒”,一身重孝,被林晚棠緊緊攙扶著,哭得梨花帶雨,幾乎暈厥過去,贏得了所有賓客同情的目光和低聲的安慰。
沒有人注意角落裡的我。
除了偶爾掃過來的幾道或探究、或好奇、或帶著隱隱鄙夷的目光。
“那就是姜家養了二十年的那個吧?”
“聽說自己跑出去了?挺有骨氣?”
“骨氣?哼,沒良心的白眼狼罷了!秦總養了她二十年,最后一面都不肯來見……”
“小聲點!聽說秦總走的時候,她就守在床邊呢……”
“那又怎麼樣?還不是為了分遺產?秦家那麼大的家業……”
竊竊私語像討厭的蒼蠅,嗡嗡地往耳朵裡鑽。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墓碑上那張嚴肅的黑白照片。
他看起來比病床上精神多了,眼神依舊沒什麼溫度,像在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這就是我們之間最后的聯系了。
一場倉促的訣別,一個冰冷的墓碑。
儀式冗長而沉悶。
當最后一把土覆蓋上去的時候,人群開始松動,賓客們帶著哀思或任務完成的表情,陸續離開。
林晚棠在幾個貴婦的攙扶下,也準備離開。她經過我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紅腫的眼睛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化作一聲極其疲憊的嘆息,和一句低不可聞的:“你……自己保重。”
然后,她就被簇擁著離開了。
秦望舒跟在后面,經過我時,故意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充滿了刻意的羞辱。
她停下腳步,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冰冷地、帶著淬毒的恨意說:“姜椿,你滿意了?爸爸走了,現在,你徹底是個沒人要的野種了。”
我抬眼,平靜地看著她。
她的妝容被淚水弄花了些,但無損那份精心雕琢的美麗,只是眼神裡的怨毒,像毒蛇的信子。
“秦小姐,”我開口,聲音有點啞,卻異常清晰,“逝者為大。你親生父親的葬禮上,還是積點口德吧。”
秦望舒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你!”她揚起手,似乎想打我。
“望舒!”已經走出一段距離的林晚棠回頭,厲聲喝止,眼神警告。
秦望舒的手僵在半空,狠狠瞪了我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給我等著!”
她跺跺腳,追著林晚棠走了。
墓園裡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我,還有幾個正在收拾祭品的工人。
夕陽的餘暉給冰冷的墓碑鍍上了一層暖橘色,卻驅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走到墓碑前,蹲下身。
照片上的男人,目光依舊遙遠而疏離。
我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密封袋。
裡面,裝著十幾張顏色各異、保存完好的、來自世界各地的漂亮糖紙。
這是我昨天翻箱倒櫃找出來的。鐵皮盒子裡,除了媽媽的照片和耳環,就只剩這些了。
我把這個小小的袋子,輕輕放在墓碑前,挨著那些昂貴的鮮花。
“謝謝你的糖紙。”我低聲說,聲音消散在晚風裡,“爸……走好。”
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然后,轉身,迎著夕陽,一步一步,離開了這片埋葬著過去、也埋葬了那一點點遲來的、微弱羈絆的墓園。
沒有回頭。
葬禮的風波,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很快歸於平靜。
至少,在我的世界裡,暫時平靜了。
我刻意屏蔽了所有關於秦家的消息。
生活重新被工作填滿。
轉正答辯順利通過,工資漲了一小截,雖然依舊杯水車薪,但足夠我不用頓頓吃泡面了。
那盆“錢串子”在我的精心(鹹魚式)照料下,越發茁壯,綠油油的,頂端甚至冒出了一小串米粒大的花苞。
鹹魚生活,似乎正在緩慢而堅定地步入正軌。
直到一個周五的下午。
我正埋頭在電腦前趕一份急稿,手機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房東”兩個字。
心裡咯噔一下。
接通。
房東阿姨的大嗓門帶著點歉意和不容商量:“小姜啊,不好意思啊!我兒子要結婚,女方家催著買新房!我們這老房子得趕緊賣了湊首付!你看……下個月底之前,能搬走不?”
下個月底?
今天都二十號了!
也就是說,我只有一個月零十天的時間找房子搬家?
眼前一黑。
“阿姨,這也太急了!現在房子不好找啊!”我試圖掙扎。
“哎喲,阿姨也知道為難你!但實在沒辦法!這樣,這個月的房租我就不收了,算補償!你抓緊找,啊?”房東阿姨語氣堅決,說完就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的忙音,我癱在椅子上,感覺天都塌了。
老城區拆遷改造的消息傳了好幾年,房租水漲船高。稍微像樣點的單間,價格都飆到了我工資的一半,還要押一付三!
一個月時間,我去哪湊那麼多錢?去哪找合適的房子?
焦慮像藤蔓,瞬間纏緊了心髒。
就在這時,手機又響了。
是個座機號,區號是本市的。
“喂?”我有氣無力地接起。
“請問是姜椿小姐嗎?”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這裡是恆正律師事務所。您名下有一筆遺產繼承需要辦理相關手續,請您方便時攜帶有效證件來一趟律所。”
遺產?
繼承?
我懵了。
“什麼遺產?誰留下的?”
“是秦正源先生。”對方清晰地說出那個名字,“根據秦正源先生的遺囑,您是他指定的遺產繼承人之一。具體份額和內容,需要您本人前來確認。”
秦……正源?
我那個……剛剛去世不久的養父?
他給我……留了遺產?
握著手機,我站在律所樓下,抬頭望著那棟氣派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的刺眼光芒,感覺像在做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遺囑?遺產繼承人?
那個在葬禮上被秦望舒罵作“野種”的我?
這簡直比八點檔連續劇還離譜。
深吸一口氣,我走進冷氣十足的大堂,按指引找到了那間掛著“恆正律師事務所”牌子的辦公室。
接待我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氣質幹練的女律師,姓王。
她確認了我的身份后,遞給我一份裝訂好的文件。
“姜小姐,這是秦正源先生生前委託我所訂立的遺囑副本,請您過目。這份遺囑經過了公證,具有完全法律效力。”
我接過那份沉甸甸的文件,指尖冰涼。
翻開封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