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側頭看我,笑容甜美,眼神卻像淬了冰。
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哦……原來就是她啊……”
“長得……也就那樣吧,氣質差遠了……”
“聽說秦總還給她留了房子和錢?”
“嘖嘖,養了二十年,也算仁至義盡了……”
那些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評估和比較。
我抽回自己的手臂,語氣平淡:“生日快樂。”
秦望舒似乎對我的冷淡很不滿,眼底閃過一絲陰鸷,但臉上的笑容更甜了。
“謝謝姐姐!你能來我太高興了!媽媽!”她朝著人群中心招手,“媽媽你看,姐姐來了!”
林晚棠被幾位貴婦簇擁著,聞聲看了過來。
她今天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絲絨旗袍,雍容華貴,只是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意。看到我,她明顯愣了一下,眼神復雜,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對我微微點了點頭。
算是打過招呼了。
“姐姐,來,我給你介紹幾位朋友!”秦望舒不由分說地再次挽住我,把我往人群裡帶。
她所謂的“朋友”,都是和她年紀相仿的富家千金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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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李少,家裡做地產的。”
“這是王小姐,剛從巴黎留學回來呢!”
“張公子,他爸爸可是……”
每介紹一個,對方都會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玩味和審視的目光打量我,敷衍地點頭,然后迅速和秦望舒熱絡地交談起來,把我晾在一邊。
我像個被強行拉來展覽的物件,尷尬地杵在那裡。
秦望舒則像只驕傲的孔雀,在眾人的恭維和簇擁下,談笑風生,眼角眉梢都帶著得意。
“姜小姐是吧?”一個穿著銀色亮片裙、妝容精致的女孩,端著香檳杯,帶著刻意的笑容湊近我,“聽說你以前也是‘姜家大小姐’?現在……自己搬出去住了?在哪兒高就啊?”
來了。
我抬眼,平靜地看著她:“一個小公司,做設計助理。”
“設計助理?”女孩誇張地挑了挑眉,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到,“那很辛苦吧?一個月能賺多少?夠買你身上這條裙子嗎?”
周圍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
秦望舒也看了過來,嘴角噙著一絲看好戲的弧度。
“夠用就行。”我語氣沒什麼起伏。
“夠用?”另一個穿著騷包粉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湊過來,嬉皮笑臉,“姜小姐太謙虛了!秦叔叔不是給你留了……那個小區叫什麼來著?哦,雲棲苑!還有好幾百萬呢!躺著花都夠了!還上什麼班啊?體驗生活?”
這話一出,周圍的目光瞬間變得微妙起來。羨慕,嫉妒,更多的是不加掩飾的鄙夷——仿佛我拿的是不義之財。
秦望舒適時地嘆了口氣,語氣帶著點無奈和委屈:“唉,爸爸他就是心軟。總說姐姐一個人在外面不容易……其實姐姐很獨立的,根本不需要這些的,對吧姐姐?”她看向我,眼神充滿挑釁。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等著看我窘迫,看我難堪,看我失態。
我端著侍者遞過來的果汁(我沒碰酒),抿了一口。
冰涼微甜的液體滑入喉嚨。
然后,我抬眼,看向那個粉色西裝男,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是啊,夠花了。所以上班是愛好,不行嗎?”
粉色西裝男:“……”
秦望舒的笑容僵在臉上。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秒。
大概沒人想到我會這麼“理直氣壯”地承認自己“啃遺產”。
“噗……”人群后面傳來一聲沒憋住的笑。
一個穿著剪裁得體的煙灰色西裝、氣質清冷的年輕男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這邊。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失態,很快收斂了笑容,但眼底的笑意還沒散去。
秦望舒狠狠剜了那個方向一眼,臉色更難看了。
“姐姐真會開玩笑!”她強行扯回話題,語氣帶著點咬牙切齒,“對了,姐姐,今天是我生日,你……給我準備禮物了嗎?”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這才是重頭戲吧?
在眾目睽睽之下,等著我這個“窮酸養女”拿出一個上不了臺面的禮物,好讓她再踩一腳。
我放下果汁杯,從隨身的那個舊帆布包裡(和這環境格格不入),掏出一個包裝……極其簡陋的長方形盒子。
就用普通的彩紙隨便包了一下,上面連個絲帶都沒有。
和周圍堆滿的、包裝奢華精美的禮物山形成了慘烈對比。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嗤笑聲。
秦望舒眼底的得意幾乎要溢出來,臉上卻做出驚訝的表情:“呀!姐姐還給我準備禮物了?是什麼呀?快拆開看看!”
她迫不及待地接過盒子,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動作誇張地拆開包裝。
彩紙撕開。
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一個……
透明的、方方正正的……
玻璃相框?
相框裡,鑲嵌著一張略微泛黃的舊照片。
照片上,是十歲左右的秦望舒(或者說,當時還叫別的名字的她),穿著明顯不合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站在一個破舊的農家小院前,臉上帶著怯生生的、局促不安的表情。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髒兮兮的、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
這張照片,是當年醫院和警方調查抱錯案時,從她原生家庭的村裡找到的。作為確認她身份的證據之一,后來也出現在調查報告裡。
秦望舒臉上的笑容,在看到照片的瞬間,如同被潑了硫酸,迅速扭曲、凝固、碎裂!
血色從她臉上褪得一幹二淨,只剩下慘白和驚恐。
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將相框扔了出去!
“啊——!”
刺耳的尖叫劃破了會所裡虛偽的和諧氣氛。
玻璃相框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碎片四濺。
那張照片,靜靜地躺在狼藉的碎片中央。
照片裡那個怯懦、貧窮、與眼前這個珠光寶氣的真千金判若兩人的小女孩,正用那雙不安的眼睛,“看著”全場驚愕的賓客。
S寂。
絕對的S寂。
所有的談笑風生,所有的優雅矜持,都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無數道目光,震驚地在地上的照片和面無人色、渾身發抖的秦望舒之間來回掃視。
鄙夷,審視,好奇,恍然大悟……種種復雜的情緒在空氣中無聲地碰撞。
林晚棠撥開人群衝了過來,看到地上的照片時,她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猛地看向秦望舒,眼神銳利如刀。
“望舒!你……”
“不是我!這不是我!”秦望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歇斯底裡地尖叫起來,指著地上的照片,手指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是她!是姜椿!是她偽造的!她陷害我!她想毀了我!媽媽!把她趕出去!趕出去啊!”
她徹底失去了理智,精致的妝容被淚水衝花,表情猙獰,撲向林晚棠,像個瘋子。
“保安!保安呢!”林晚棠一邊試圖按住失控的秦望舒,一邊厲聲喊道,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怒和……難堪。
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迅速上前,但面對瘋狂掙扎的秦望舒,一時也有些束手束腳。
場面一片混亂。
我站在原地,冷眼看著這場由秦望舒自己點燃、最終卻將她焚燒殆盡的鬧劇。
那張照片,是我在整理秦正源書房遺物(應林晚棠要求去拿一些私人物品)時,在一個舊文件袋的最底層發現的。大概是當年調查的副本。
我把它洗印出來,裝進相框。
這就是我的“禮物”。
一份來自過去的、秦望舒最想掩埋的“禮物”。
我彎腰,從狼藉的玻璃碎片中,小心地撿起那張完好無損的照片。
吹掉上面的灰塵。
然后,在所有人或震驚、或探究、或恐懼的目光注視下,走到被安保人員勉強控制住、還在嘶吼掙扎的秦望舒面前。
她看到我,像看到了索命的惡鬼,瞳孔驟然收縮,掙扎得更厲害了。
“放開她。”我對安保人員說。
安保人員遲疑地看向林晚棠。
林晚棠臉色鐵青,閉了閉眼,揮了揮手。
安保人員松開了秦望舒。
秦望舒立刻像虛脫一樣,癱軟在地,昂貴的禮服裙擺沾滿了灰塵和酒漬,頭發凌亂,狼狽不堪。她驚恐地看著我,身體不住地往后縮。
我蹲下身,將那張照片,輕輕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秦望舒,”我看著她驚恐的眼睛,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會所裡壓抑的寂靜,“這,才是你真正的起點。”
“不是偷來的,不是搶來的。”
“是你自己的。”
“嫌棄它,否認它,並不會讓你變得更高貴。”
“只會讓你……更可笑。”
說完,我站起身,不再看她慘白如鬼的臉,也不再看林晚棠復雜難辨的眼神,更不看周圍那些形形色色的目光。
轉身,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
就像我來時一樣。
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金碧輝煌的大門。
身后,是秦望舒崩潰的嚎哭和林晚棠壓抑著怒火的呵斥聲。
還有,S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
推開沉重的會所大門。
外面清涼的夜風瞬間湧入,吹散了裡面的奢靡、虛偽和令人作嘔的氣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自由的味道。
手機在帆布包裡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看。
是林晚棠發來的短信,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我看著那三個字,在夜色裡站了一會兒。
然后,點了刪除。
把手機塞回包裡。
抬頭看了看夜空。
城市的光汙染很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
但我還是覺得,今晚的夜色,特別清爽。
我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雲棲苑。”
車子匯入流光溢彩的車河。
窗外的霓虹飛速倒退。
我把頭靠在微涼的車窗玻璃上,閉上了眼睛。
結束了。
這場由抱錯開始,充滿了狗血、算計、不甘和一點點遲來溫情的荒誕劇。
終於,落下了帷幕。
從此以后。
天高海闊。
我只想,當一條安安靜靜的鹹魚。
曬曬太陽,吹吹風。
偶爾,看看我那盆綠油油的“錢串子”。
挺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