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開始咳,咳到彎腰,咳到眼前發黑。
皮膚上迅速起了一片片紅疹,痒得像被火燒,從手臂蔓延到脖子。
呼吸越來越重。
每一口氣都像是在吸碎玻璃。
我扶著花架,腿軟了一下。
走廊上有人嗤笑。
"至於嗎?不就是幾片花瓣?"
我沒聽清后半句話。
膝蓋撞在地上的時候,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掉進花堆裡。
第八章
花粉還在從頂上往下飄。
我趴在地上,每呼吸一次胸腔裡都在發出悶響的摩擦。不對,重寫。
我趴在地上,胸口像是被人一腳踩住,吸不進氣也吐不出來。
臉上的紅疹一塊塊腫起來,嘴唇開始發脹。
走廊上傳來七嘴八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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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真出事了吧?"
"演呢。顧太太就這點本事,裝得跟什麼似的。"
溫可馨在走廊邊沿探出頭,聲音輕飄飄的。
"若晚姐?若晚姐你沒事吧?你起來啊,地上多髒……"
蔣慧蘭拉著溫可馨的肩膀往回帶了一步。
"別管她,裝的。"
顧衍之看了一眼我的方向。
他皺了下眉,但沒有叫停。
"給她澆點東西醒醒。"
那幫人不知道從哪找來幾桶花棚角落的積水,發黑發臭,混著泡爛了的花根和泥漿。
一桶接一桶從走廊上倒下來。
冰涼的臭水澆在我臉上、身上。
有人把手裡吃了一半的水果和果核往下扔。
有個女人跳下走廊的鐵梯,走到我旁邊,蹲下來。
她從包裡掏出一把指甲刀大小的折疊剪刀,一剪子把我袖子從肩膀剪到手肘。
"你看,穿的這衣服還是網上買的仿款。"
她拿手機湊近了拍了一張。
"發群裡給姐妹們看看,這就是顧太太的真面目。"
笑聲從四面八方砸過來。
我睜不開眼。
意識一片片剝落,像那些從頭頂飄下來的碎花瓣。
最后聽到的,是溫可馨的聲音。
"顧總,她好像真的不動了……要不要叫個救護車?"
顧衍之沒回答。
蔣慧蘭替他答了。
"先把正事辦完再說。"
第九章
不知道過了多久。
有人把我從花堆裡拖了出來。
不是去醫院。
他們把我拖到花棚門口的水泥地上。
冷風一吹,我勉強睜開了眼。
渾身的紅疹還在發,呼吸仍然費勁,但比剛才好了一點點——離開了花粉最濃的區域。
我的面前放著一份文件。
紙面整潔,打印清晰。
《離婚協議書》。
甲方:顧衍之。
乙方:沈若晚。
"財產歸甲方所有,乙方自願放棄全部共同財產分割權……"
一支筆被蔣慧蘭遞到我手邊。
"籤了,今晚的事就算翻篇了。明天你就可以走。"
原來這才是今晚真正的目的。
花棚,爛花,花粉,羞辱。
不是為了什麼镯子的搭扣。
是為了把我徹底打碎,碎到沒有力氣計較任何條件,只想逃。
然后籤下這份淨身出戶的協議。
顧衍之從走廊上走下來了。
他站在我面前,褲腳幹幹淨淨,一塵不染。
"籤了吧,若晚。"
"五年了,你也該給自己一個體面的收場。"
"別讓大家等太久。"
溫可馨跟在他身后下來,胳膊挽著他的手臂,臉上掛著關心的表情。
"若晚姐,你籤了就能去醫院了。你這過敏得趕緊治,拖久了真會出事的。"
蔣慧蘭催促:"還磨蹭什麼?你一個沒家沒底的孤兒,離了我們顧家你能去哪?"
筆在水泥地上滾了一下。
我伸出手,手指腫得快握不住。
風把協議書的角吹起來了一點。
第十章
所有人都在等我籤字。
走廊上還剩四五個人,端著酒杯朝下面看。
蔣慧蘭站在我左邊,雙臂交叉。
溫可馨貼在顧衍之身側,歪著頭。
顧衍之低頭看著我,表情跟看一件處理完的公務差不多。
筆尖碰到紙面的時候,我的餘光掃到了花堆裡那個微弱的光。
手機。
孤零零亮著屏幕,半埋在爛花和積水裡。
那條消息還掛在通知欄上。
"小姐,是否需要協助?"
我把筆放下了。
"難看就難看吧。"我用胳膊肘撐著地面,把自己慢慢撐起來。
膝蓋抖得幾乎站不住。
但我站住了。
"我不籤。"
蔣慧蘭當場變了臉:"你說什麼?"
顧衍之皺了下眉。
我沒理她,趔趄著走向花堆,彎腰把手機撿了出來。
屏幕碎了一道,但還能用。
我按進那條消息,用腫脹的手指打了兩個字:
"需要。"
發送。
三秒。
手機上彈回來一條新消息:
"已定位。四分鍾到達。"
我把手機揣進口袋。
"你在幹什麼?"顧衍之走過來一步,"我說籤字。"
"顧衍之。"
我抬頭看他。
滿臉是臭水、花瓣和腫起來的紅疹,但我盯著他的眼睛。
"嫁給你五年,你知道我姓沈。你查過沈這個姓嗎?"
他愣了一下。
"你一個孤兒院出來的,有什麼好查的?"
"孤兒院?"
我笑了一聲。
"我媽S之前,給過我一樣東西。我一直沒用過。"
"今天,我用了。"
他還沒反應過來。
外面忽然安靜了。
不是普通的安靜。
是所有蟲鳴鳥叫都靜了那種安靜。
然后是引擎聲。
不是一輛車,也不是兩輛。
花棚外的空地上,七輛黑色商務車同時亮起了車燈,排成一道弧線,齊齊停住。
車門打開。
十幾個人魚貫而出,清一色黑色西裝,身姿筆挺。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四十出頭,寸頭,面無表情。
他走到鐵門前面,一腳踹開鐵鎖。
鎖鏈斷裂的聲音在夜裡炸開。
走廊上所有人都往下探頭。
蔣慧蘭的手包掉了。
溫可馨往顧衍之身后躲了半步:"誰?"
那個男人走進花棚,目光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走到我面前。
緩緩彎下腰,單膝跪地。
"小姐,屬下來遲了。"
蔣慧蘭聲音發顫:"你是誰?!你闖什麼?!這是私人場地……"
男人站起身。
他看了蔣慧蘭一眼,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轉向顧衍之。
"顧先生。動我們家小姐的后果,您掂量清楚了嗎?"
顧衍之后退一步。
"你家小姐?她就是一個——"
他的話沒說完。
花棚外面又傳來一輛車的聲音。
開得很慢,很穩。
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鐵門正對面。
車門被人從裡面推開。
一個白發老人被攙扶著走出來,腰背直挺,步子緩慢但沉穩。
月光落在他的臉上。
走廊上有個做地產的男人手裡的酒杯掉在了玻璃走道上,碎了一地。
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那是……鶴年集團……方鶴年?"
方鶴年。
這個名字在這座城市,不,在大半個省,就是天花板。
鶴年集團,醫藥加地產加科技,旗下六十多家子公司。
顧氏集團用的建築材料,有三成的供應商歸鶴年系控股。
顧衍之臉上最后一點顏色沒了。
蔣慧蘭的嘴張著,合不上。
溫可馨不認識這個名字,但她感覺到了周圍每一個人身上的恐懼。
老人走進花棚。
他一步一步踩過碎花瓣和積水,走到我面前。
他伸出手,顫著,碰了碰我滿是汙水和紅疹的臉。
他沒擦。
他的眼眶紅了。
"晚晚。"
"外公來晚了。"
我看著這張我記了二十年的臉。
我想開口叫他。
喉嚨腫著,聲音出不來。
他慢慢轉過身,面對滿花棚的人。
他沒有提高音量。
"方鶴年就這一個外孫女。"
"今晚讓她跪在這裡的人——"
第十一章
"今晚讓她跪在這裡的人,我會一個一個找到。"
老人說完這句話,花棚裡連呼吸聲都沒了。
周安已經帶了兩個人衝上走廊,把玻璃走道上那幾個富二代攔住了。
"所有人手機交出來。今晚拍的照片、視頻,一條不留。不交的,我讓律師團隊明天登門。"
走廊上哗啦啦的動靜,有人搶著把手機往前遞。
那個剪我衣服的女人腿一軟,蹲在地上,嘴裡含混不清地說"我不知道""我只是開個玩笑"。
沒人理她。
方鶴年身后跟了一個拎醫藥箱的人,三步並兩步走到我跟前,打開了腎上腺素針。
藥劑推進去的一瞬間,呼吸像是突然被打通了一個口子。
我大口吸氣,胸腔裡的壓迫感一點一點退開。
方鶴年握著我的手,沒說廢話。
他只對周安說了一句:"送若晚上車,去鶴年醫院,用VIP通道。"
周安脫下外套披在我身上。
我被兩個人架著往外走。
路過顧衍之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臉白得像紙,嘴張著,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出來。
溫可馨還掛在他胳膊上,但她的手在發抖。
蔣慧蘭終於合上了嘴,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還沒反應過來。
方鶴年從后面走過來,看了顧衍之一眼。
"年輕人。"
"鶴年集團和顧氏的三份供應合同,明天早上十點之前,我的法務會發終止函。"
"至於你剛才說的什麼籤字、淨身出戶——"
他輕輕笑了一聲。
"我外孫女要離婚,不用你開條件。條件是我開的。"
他轉過身,沒有再看顧衍之一眼。
邁巴赫的車門打開,我被扶進了后座。
車裡暖氣很足,座椅加熱已經開好了。
一條毛毯搭在旁邊。
方鶴年坐到我旁邊,伸手把毛毯蓋在我身上。
"家裡有些事,等你身體好了,外公慢慢跟你說。"
"你媽媽走的時候,把你藏得太好了。我找了二十年。"
他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