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十一章
鶴年集團年度投資人晚宴。
四百個座位,涵蓋了本省排名前三十的企業掌門人,省城的銀行行長來了三位,外地的基金經理飛來了兩撥。
方鶴年破例出了席。
他坐在主桌上,我坐在他右手邊。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開場合把我擺在繼承人的位置上。
晚宴進行到第二輪敬酒的時候,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溫可馨。
她穿了一件白色西裝,頭發利落地扎在腦后。
在她身后跟著兩個人——一個是顧衍之,另一個是唐奕。
全場的目光集中過去。
唐奕已經被停了職。他出現在這裡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他們三個走到前排,溫可馨率先開口。
"方老爺子,各位來賓,我有一件事想當眾說清楚。"
方鶴年端著茶杯,表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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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走上前一步。
溫可馨抬起手阻止了他。
"我知道你們想趕我走。但我手裡有一份東西,在場每一個人都有權知道。"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是一份親子鑑定報告。三甲醫院出的。"
她打開投影儀的輸入接口,把文件拍照投了上去。
"比對結果:沈若晚與方鶴年,無血緣關系。"
全場嗡的一聲。
四百個人同時開始交頭接耳。
溫可馨轉向我。
"沈小姐,你從頭到尾都不是方家的人。"
顧衍之站在她旁邊,表情有些復雜,但沒說話。
唐奕站在最后面,雙臂交叉。
我看了一眼投影上的報告。
抬頭看了看溫可馨的表情。
她很得意。
那種得意裡夾著三分報復的快感。
我站起來。
沒有慌。
"溫小姐,這份報告,我能問你幾個問題嗎?"
"你問。"
"報告的出具機構是'成華私人診所'。對吧?"
她愣了一下。
"對。三甲資質的私人診所。"
"成華私人診所的法人叫李忠明。你查過這個人嗎?"
她不說話了。
我拿出手機,把一張截圖投到了主屏幕上。
一份銀行轉賬記錄。
付款人:溫可馨。
收款人:成華私人診所,李忠明。
金額:五十萬整。
時間:三天前。
全場再次安靜。
"五十萬買一份偽造的鑑定報告,溫小姐出手很大方。"
溫可馨的臉色從白變灰。
"這是巧合!那是我的體檢費——"
"體檢費五十萬?"
我沒給她接話的機會。
手機屏幕切到了第二張圖。
一份鑑定報告。
出具單位:省人民醫院司法鑑定中心。公證處蓋章。
"比對結果:沈若晚與方鶴年,祖孫關系確認。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紙面上是大紅的鋼印。
投影打在整面牆上,在座每一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溫可馨后退了一步。
她的腿軟了,手撐在旁邊的桌角上。
唐奕的臉色同樣不好看。
他側頭看了溫可馨一眼,那個眼色裡有惱怒和懊悔——不是替溫可馨懊悔,是恨她做事不幹淨。
逮著溫可馨的注意力還在我身上的間隙,唐奕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方鶴年放下茶杯。
他慢慢站了起來。
周安上前攙他。
老人在四百人面前站得筆直。
"在座的人都聽好。"
"鶴年集團的繼承人是我外孫女沈若晚,即日生效。"
"這件事,到此為止。"
他看了唐奕一眼。
"奕兒,你在鶴年幹了十年,我不否認你的功勞。但你做了不該做的事,該收手了。"
唐奕抿著嘴,一個字沒吭。
方鶴年又看了溫可馨一眼。
沒有罵她。
只是對周安說了一句。
"送客。"
溫可馨被兩個保安一左一右架著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忽然掙了一下。
"沈若晚!你以為你贏了?你不過是命好!"
我沒轉頭。
方明珊替我回了一句。
"命好也是本事。你呢?"
溫可馨被帶出了宴會廳。
顧衍之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最后他自己轉了身,一聲不吭走了出去。
第五排一位做建材的老板端起酒杯,衝我遙遙舉了一下。
全場開始鼓掌。
從第一排傳到最后一排。
方鶴年坐回去,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沒說話。
但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第二十二章
宴會之后,溫可馨消停了三天。
第四天,她在網上發了一條新的動態。
這次沒有長文,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句話。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站在一間逼仄的出租屋裡,穿著掉色的棉睡衣,頭發亂著,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配文:被豪門趕出來的第三天。沒有家人,沒有朋友,沒有積蓄。如果這就是說真話的代價,我認了。
評論裡一片心疼。
"姐姐好可憐。"
"有錢人就是這麼欺負普通人的。"
同一天晚上,方明珊拿著手機衝進我的房間。
"若晚,你看看這些人的評論,她又在裝!"
"我知道。"
"你不管?"
"管。但不是現在。"
我翻開手機相冊。
花棚那天晚上的每一分鍾,我的定位和錄音都在后臺跑著。
從顧衍之蒙住我眼睛開始到最后方鶴年踢開鐵門那一刻,全程一小時四十七分鍾,錄音文件一秒不差。
而方明珊那天說的——花棚外停著的車裡有人錄了視頻——那些視頻也已經到手了。
三個不同角度。
其中一個角度裡,溫可馨挽著顧衍之的手臂站在玻璃走廊上,居高臨下看著花棚地面上過敏性休克倒地的我,她臉上的表情在高清鏡頭下清清楚楚。
她在笑。
"這些東西我留著,還不到用的時候。"
"等她把輿論炒到最高點,再一把放出去,效果最好。"
方明珊看了我一眼。
"你變了。"
"是他們教我的。"
同一時間,唐奕沒有闲著。
他被停職但沒被開除,名義上還在董事序列裡。
他這幾天頻繁約見了公司裡的幾個中層幹部。
周安匯報上來的消息是:唐奕在試圖聯合五個部門經理,在下一次董事會上聯名要求重新審議繼承人人選。
他的理由是:沈若晚沒有任何本公司的管理經驗,不宜直接擔任繼承人。
這個理由在章程上站得住腳。
方鶴年的遺囑指定了我為繼承人,但公司的章程裡有一條"重大人事變動需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的條款。
如果唐奕拉到足夠的票,他可以拖延甚至否決繼承人的正式任命。
我把這些情況整理了一遍。
打了一個電話給周安。
"下周的董事會,我親自列席。"
"你幫我查一件事。唐奕這十年在鶴年的經營記錄,有沒有任何關聯交易或者利益輸送的痕跡。"
"小姐,這種東西查出來了要動真格的,您確定?"
"確定。他如果清白,他就是清白的。他如果不清白,我不會幫他藏。"
"查吧。"
第二十三章
關聯交易的證據比我預想的來得快。
唐奕在鶴年的十年裡,前五年確實幹得規規矩矩。
但后五年,方鶴年身體不好、逐漸退居幕后之后,他開始動手腳了。
三筆關聯交易。
鶴年集團的三個外包項目,分別給到了三家不同的公司。
這三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通過兩層合伙股權追溯上去,全姓唐。
唐奕自己的表親和大學同學。
總金額一千六百萬。
不算大——對鶴年這種體量的集團來說,一千六百萬不值得上新聞。
但足夠讓他在董事會上失去話語權。
我把這些材料整理好,鎖進了B險櫃。
董事會的前一天晚上,唐奕來找我了。
不是在公司。
是在方鶴年給我住的城西宅院門口。
門鈴響的時候,保安通報了一聲。
"唐先生。"
我讓他進來了。
會客廳裡,他穿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坐下之后,他把文件推過來。
"若晚——我叫你若晚行吧?"
"你叫沈小姐更合適。"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幹。
"行。沈小姐。這是我辭職信的初稿。"
我翻開看了一眼。內容很簡短——因個人原因,辭去鶴年集團一切職務。
"你打算走?"
"不走還能怎麼樣?"
他靠在沙發上。
"你手裡有我關聯交易的證據,這我猜得到。你搬出來我就完了,沒必要搞到那一步。"
"我認栽。"
我合上文件。
"唐奕,你花棚那晚的事知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瞬。
"溫可馨跟我說,她只是幫顧衍之制造一個離婚的理由。具體怎麼做的,她沒細說。"
"你知道我差點S在那嗎?"
他的身體頓了一下。
"……事后知道的。"
"花粉過敏、過敏性休克、渾身紅疹、呼吸衰竭。你派過去的那個女人,在旁邊看著我倒在地上喘不上氣,一邊笑一邊錄像。"
我盯著他。
"唐奕,你辭職這件事我不攔。但你走之前,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問。"
"二十五年前那份我母親脫離方家的聲明,誰偽造的?"
他的表情變了。
不是心虛,是意外。
"你覺得是我?"
"二十五年前你才三歲。當然不是你。是你父親,還是別人?"
他站了起來。
"這件事——"
"你如果說不知道,那就算了。但如果你知道,現在說出來,還來得及。"
他站在茶幾旁邊,手插在褲袋裡。
過了快十秒鍾,他開口了。
"我爸。"
"他去世之前跟我說過一次。他說,方雨棠跑了以后,老爺子傷心過度不管公司了。他怕老爺子回頭找方雨棠回來分家產,就偽造了那份聲明塞進檔案室。"
"老爺子沒查過這件事嗎?"
"他沒有。因為方雨棠是自己走的,老爺子太傷心,不願意碰任何跟她有關的文件。"
"二十年來沒人翻過那個檔案櫃。直到你出現。"
他拿起桌上的辭職信。
"沈小姐,這件事你現在知道了。我爸做的孽,我替不了他認。但公司的事,我認了。"
他走到門口。
"你比我預想的厲害。"
他沒回頭。
門關上了。
第二天的董事會上,唐奕正式遞交了辭呈。
十二個董事,十一個同意。
他走得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