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在身后叫了一聲。


我沒回頭。


"你恨我嗎?"


"不恨。恨你太不值了。"


我上了車。


后視鏡裡,她一個人站在花壇旁邊。


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


她的黑色棉服在一群穿西裝的白領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她最后蹲了下來。


沒有哭。


只是蹲在那裡,好像站不住了。


第二十八章


離婚手續比預想的快。


顧衍之沒有再爭。


他沒有資格爭了。


方家的律師起草的協議書比蔣慧蘭當初扔在我面前那份厚了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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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產、車輛、股權、名下基金份額、聯合持有的商業資產。


我要的不多。


屬於我那五年裡實際參與談下來的業務提成,以及我個人名下的一套公寓。


其他的我一樣沒動。


這是事實上的"我拿我該拿的"。


不是淨身出戶。


也不是趕盡S絕。


籤字那天是在律師事務所的一間小會議室裡。


只有我、顧衍之、雙方律師,還有一個公證員。


籤完字之后,公證員把文件收走蓋章。


顧衍之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會議室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若晚。"


"嗯。"


"五年了,你在顧家,有沒有過哪一天是開心的?"


我想了一下。


"有。剛結婚頭兩年,你加班晚了會給我帶一碗餛飩。那碗餛飩是熱的。"


他不說話了。


過了半分鍾。


"花棚那天晚上……"


"說吧。"


"你倒下去的時候,我其實猶豫過。"


"猶豫過什麼?"


"要不要叫停。"


他看著窗外。


"但是我媽在旁邊,那些人在看著,可馨在旁邊。我順勢就……沒叫停。"


"你知道我可能會S。"


"我知道。"


"知道了還不停。"


"……嗯。"


會議室裡靜了一會兒。


"顧衍之。"


"嗯?"


"那碗餛飩的賬,和花棚那天晚上的賬,我在心裡分開記的。"


"餛飩的那筆我認。花棚那筆——我不會追你,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你以后的路,自己走好。"


我站起來。


他沒有站。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在背后說了最后一句話。


"我后悔了。"


我拉開門。


沒回頭。


走出律師事務所的時候,陽光特別亮。


我站在臺階上停了三秒鍾。


然后下樓,上車,合上門。


車開出去的時候,后視鏡裡是一條空蕩蕩的街道。


從今往后,這條街上的人和我沒有關系了。


第二十九章


三年后。


鶴年集團年營收突破了六百億,比我接手時增長了四成。


城北新城項目是集團最大的招牌——產業園區引入了七十多家企業,社區醫療中心年服務人次過了二十萬。


我辦公室在總部三十二樓,靠窗的位置能看見半個城區的天際線。


方鶴年大部分時間在城西的宅院裡養身體。


膝蓋不好了,坐輪椅的時間比站著多。


但每周一上午他會讓司機送他到公司來坐半天,翻翻文件,聽聽匯報。


他不插手決策了。


他說,他現在唯一的工作就是每周來看我一次。


陳彥來接我下班的時候,周安正好在電梯口。


"沈總。"


"什麼事?"


"有個消息不知道您想不想聽。"


"說吧。"


"顧衍之去了南邊。在一個三線城市開了一家小裝修公司,接的都是家裝散單,月流水四五萬的那種。"


"蔣慧蘭呢?"


"跟著去了。在家幫他記賬。"


我點了一下頭。


"溫可馨呢?"


"上個月有人在一個縣城裡看見她,在一家美容院做前臺。"


我沒接話。


陳彥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


"走了?"


"走。"


車開出大樓停車場的時候,路過了一個十字路口。


紅燈的時候,我看見路邊一面巨大的商業廣告牌上換了新廣告。


鶴年城北新城的宣傳圖,一整面牆那麼大。


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鶴年集團出品。


我看了兩秒,紅燈變綠燈了。


陳彥問:"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想起以前的事。"


"什麼事?"


"想起有一次,有人跟我說我離開了顧家什麼都不是。"


"現在呢?"


"現在那個人在三線城市接散活的裝修單。"


陳彥笑了一下。


我也笑了。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城市的夜開始變得溫柔。


手機響了,方鶴年的消息。


"晚晚,明天周一,外公去公司看你。讓食堂準備一份白粥和小菜就行。"


我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把手機放下。


窗臺上有一只修復過的銀镯子。


那是溫可馨當初說我扯斷的那只——她媽媽的遺物。


其實那只镯子根本不存在。


后來周安查清楚了,溫可馨的母親還健在,跟著她繼父住在省城南邊。


她媽沒S。


镯子是買的。


搭扣是她自己掰斷的。


這些事我在花棚的那個晚上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但我已經不在意了。


回家的路上經過一家花店。


玻璃櫥窗裡擺著一束百合。


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很好看。


我對花粉的過敏在那以后做了系統脫敏治療,效果不錯。


不能說完全好了,但至少不會再休克。


車沒停。


百合花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我沒有多看。


第三十章


鶴年集團二十五周年慶典。


在城西會展中心的主廳舉辦,一千二百個座位,坐滿了人。


方鶴年坐在輪椅上。


我推著他從后臺的通道進場。


燈光照過來的時候,他眯了一下眼睛。


"人這麼多。"


"外公,你是主角,當然多。"


"主角是你。我是來看你的。"


我笑了。


把他推到主桌旁邊,坐了下來。


慶典程序走得很快。


回顧視頻,合作伙伴致辭,新項目發布。


到我發言的環節。


我站到臺上,面對著一千二百個人。


燈光亮得人睜不大開眼。


底下有我認識的人,也有我不認識的人。


有當年慈善晚宴上給我鼓掌的人,也有當年在花棚走廊上潑過我酒的人。


我沒有提花棚。沒有提顧衍之。沒有提溫可馨。


"謝謝各位今天到場。二十五年前,方鶴年先生創立鶴年集團的時候,他手上只有兩間廠房和一張營業執照。今天鶴年旗下有六十多家公司,業務覆蓋三個省。"


"有人問我,接手這家公司靠的是什麼。"


"我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站著。"


臺下安靜了。


"不管是在什麼處境裡,站著做事,站著談判,站著贏,站著輸。"


"可以彎腰,但不能跪。"


我停了一下。


"這句話不是我自己悟出來的。是有人用最極端的方式教會我的——他告訴我跪著是什麼滋味。"


"所以我選擇永遠站著。"


臺下爆發出掌聲。


很響,很長。


方鶴年在主桌上拍了兩下輪椅的扶手,然后停下來揉了揉眼角。


他旁邊坐著陳彥。


陳彥起身幫他遞了一張紙巾。


老人擺了擺手。


"不用。高興的。"


慶典結束之后,來賓陸續離場。


我推著方鶴年走到停車場。


夜風不大,初秋的溫度剛剛好。


經過停車場角落的時候,我看到一輛舊面包車。


白色的車身髒了,側面貼了一張手寫的廣告紙。


"專業精裝修,免費量房,價格優惠。"


下面一行小字寫著聯系電話和名字。


顧衍之。


面包車空著。他大概只是路過這個片區接了個活,停了一下。


方鶴年也看到了。


他問:"那個人?"


"嗯。"


"不恨了?"


我推著輪椅走過面包車,沒有停。


"外公,恨太累了。我現在每天忙著賺錢,沒空。"


他輕輕笑了一聲。


陳彥在邁巴赫旁邊等著。


他替方鶴年開了車門,又繞過來給我開。


我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裡,會展中心的燈一盞盞滅下去。


停車場漸漸空了。


那輛白色面包車還停在角落裡,像一顆被人遺忘的棋子。


手機震了一下。


方明珊發來一條消息。


"若晚,新聞上看到你了。慶典那段發言太帥了。我截圖了二十張。"


我打了兩個字:"謝謝。"


又打了一句:"改天請你吃飯。"


"好!大餐那種!"


我笑了一下,把手機裝進包裡。


邁巴赫平穩地駛出停車場。


陳彥問:"回家?"


"回家。"


車融進了城市晚間的車流裡。


前方是燈火通明的長街。


身后什麼都沒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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