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郡主覺得,殿下送你那些東西,是什麼意思?”
我放下茶盞,看著她。
“韓小姐,你今天來,是想確認我會不會跟你搶太子?”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郡主說笑了。”
“我不說笑。我說一次,你聽好。我對太子沒有任何想法,一丁點都沒有。太子妃的位置,你盡管去爭,我不摻和。”
她的眼底閃過一點狐疑,像是不太相信。
“當真?”
“六千兩一年,比什麼都真。”
她這次是真笑了,笑容裡帶著一點放松。
“郡主果然灑脫。那日后咱們就是朋友,有什麼事盡管開口。”
“好。”
送走她,我站在門口想了想。
韓婉清這個人,心思很深。
她來找我兩次,表面是交朋友,實際上第一次是試探,第二次是示威加拉攏。
Advertisement
她要確保我不是她的對手,同時把我變成她的盟友。
但我不想當任何人的盟友。
我只想安安靜靜數我的六千兩。
可惜,有些事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當天夜裡,我收到一封信。
沒有署名,沒有落款,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宮宴,小心韓婉清。”
04
那封信我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紙是普通的宣紙,墨是普通的松煙墨,字跡工整但刻意壓著筆鋒,看不出是誰寫的。
能知道三日后有宮宴的人,身份不會低。
能知道韓婉清會對我動手的人,要麼是她身邊的人,要麼是比她更高處的人。
我把信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不管是誰送的,小心總沒錯。
三天后,宮宴如期而至。
名義上是太后的賞花宴,請的都是京城有頭有臉的貴女和命婦。
我是郡主,自然在邀請之列。
進宮的時候,我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頭上只簪了一支銀釵。
不出挑,不扎眼。
到了御花園,已經來了不少人。
三三兩兩坐在亭子裡說話,看見我進來,目光齊刷刷掃過來。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不屑的。
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自顧自喝茶。
韓婉清來得比我晚。
她穿了一身鵝黃色的繡裙,頭上戴了一套赤金頭面,整個人像一朵盛開的牡丹。
她進來的時候,好幾個貴女圍上去打招呼。
她笑著應對,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然后她走過來了。
“郡主,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兒?來,跟我坐一起。”
她伸手拉我,很自然,很親熱。
我沒拒絕,跟她換了位置,坐到了中間的涼亭裡。
太后還沒來,貴女們闲聊著。
韓婉清坐在我旁邊,時不時跟我說兩句話,給旁人看的姿態是我和她關系很好。
我配合著,反正也沒什麼損失。
過了一會兒,太后到了。
六十多歲的老太太,精神矍鑠,笑眯眯的,一看就是個和善人。
眾人起身行禮。
太后擺擺手讓大家坐下,目光掃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哪個是永寧郡主?”
我站起來。
“臣女沈蘅,見過太后。”
太后招招手。
“過來,讓哀家看看。”
我走上前,在太后面前站定。
太后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點點頭。
“生得清秀,不錯。聽說你救了太子?”
“是臣女僥幸。”
“僥幸什麼,那是命裡的緣分。”
太后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我餘光看見韓婉清的手指收緊了。
“太后過獎了。”
太后拍拍我的手。
“好孩子,坐哀家旁邊來。”
這個位置,本來應該是韓婉清的。
承恩侯府是太后的母家,韓婉清按輩分算是太后的侄孫女。
太后把我拉到身邊,等於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了韓婉清一個下馬威。
我坐下來,心裡想的是,太后這是在幫我還是在害我。
宴席開始,歌舞升平。
酒過三巡,太后說要看各家姑娘的才藝。
彈琴的彈琴,畫畫的畫畫,寫詩的寫詩。
輪到韓婉清,她彈了一首曲子,行雲流水,滿座叫好。
太后笑著點頭。
“婉清這琴藝,越發精進了。”
韓婉清起身行禮,笑容得體。
然后她看向我。
“郡主可有什麼才藝?不如也展示一番?”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裡有一點期待,不是善意的那種。
她在京城長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我是五品官的女兒,從小沒什麼資源學這些東西。
她知道我不會。
她要我當眾出醜。
我笑了笑。
“我不會彈琴,不會畫畫,也不會寫詩。”
周圍傳來幾聲竊笑。
韓婉清臉上露出一點“惋惜”的表情。
“那真是可惜了。”
太后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替我解圍。
我開口了。
“不過我會算賬。”
整個涼亭安靜了。
“算賬?”韓婉清愣了一下。
“對。韓小姐方才那首曲子,用的是焦尾琴,市價三千兩。那套赤金頭面,工費加金價,少說五千兩。今天身上這套繡裙,蜀錦面料加蘇繡工藝,八百兩打底。”
我頓了頓,看著她。
“韓小姐今天出門,身上帶了將近一萬兩。”
周圍鴉雀無聲。
韓婉清的臉色變了。
太后先笑了出來,笑得前仰后合。
“這孩子,有意思,有意思。”
其他貴女也跟著笑起來,氣氛反而輕松了。
韓婉清也笑了,但笑容裡帶了一點冷意。
“郡主果然與眾不同。”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接話。
宴席繼續,我沒再出風頭,安安靜靜坐在太后旁邊。
散席的時候,太后單獨留了我一會兒。
“丫頭,你是個聰明人。”
“太后謬贊。”
“哀家問你一句實話,你當真對太子無意?”
我抬頭看太后。
老太太的眼睛很亮,看人看得透。
“當真。”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
“那哀家再問你,如果太子非要娶你呢?”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陛下給了我選擇,我選了,聖旨已下。除非陛下收回成命。”
太后點點頭。
“好,哀家知道了。你回去吧。”
我行禮告退。
出了太后的寢宮,天已經暗了。
我沿著宮道往外走,拐過一個彎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韓婉清站在暗處,身后跟著兩個丫鬟。
她臉上沒了白天的溫婉笑容,看我的眼神冷冰冰的。
“沈蘅,你今天在太后面前那番話,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
“你報我身上東西的價格,是想讓太后覺得我奢靡?”
我看著她。
“韓小姐,你讓我展示才藝的時候,是不是故意的?”
她的嘴唇抿緊了。
“我們扯平了。”我說,“你別給我挖坑,我也不會給你添堵。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幹。”
她盯著我看了幾息。
“沈蘅,我警告你,太子妃的位置是我的。你最好離太子遠一點。”
“我比你還想離他遠。”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判斷我說的是真是假。
最終她沒再說什麼,帶著丫鬟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消失在宮道盡頭,吐了一口氣。
麻煩。
回到府裡,我發現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只錦盒,裡面是一支白玉簪。
沒有署名,沒有字條。
05
第二天一早,我的管事嬤嬤劉媽媽來報。
“郡主,門外來了個人,說是東宮的內侍,請郡主去東宮赴宴。”
“什麼宴?”
“說是殿下設了小宴,請郡主過去說話。”
我想了想。
“替我回了,就說我身子不適。”
劉媽媽出去傳話,不到一刻鍾又回來了。
“郡主,那內侍說殿下有要事相商,請郡主務必賞光。”
我皺了皺眉。
太子這人,還真是不依不饒。
“回他,我今天要去城東查看田莊的賬目,改日再說。”
這次那內侍走了。
我確實要去查賬。
郡主的食邑三千戶,掛在城東三個莊子上。
我得親自去看看,這些莊子的產出到底有多少,管事的有沒有貪墨。
帶了劉媽媽和兩個護衛,坐馬車去了城東。
三個莊子我花了一整天看完。
賬目上寫的是每年六千兩,但實際產出遠不止這個數。
莊子上有良田、有果園、有魚塘,還有兩間磨坊。
按實際產出算,一年少說八千兩。
也就是說,有兩千兩被管事的吞了。
我沒聲張,把賬本帶回來了。
回到府裡天已經黑了。
剛進門,劉媽媽說有人在正堂等我。
“誰?”
“二公子。”
我二哥沈柏。
我走進正堂,沈柏正坐在椅子上喝茶,看見我進來,笑著站起來。
“三妹,忙了一天?”
我二哥跟我大哥不一樣。
大哥沈松是個粗人,說話直來直去。
二哥沈柏是個滑頭,從小到大嘴甜心黑,最會哄人。
“二哥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嘛。你一個人住在外面,哥哥不放心。”
他拉著我坐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匣子。
“給你的,前兩天在銀樓看見的,覺得適合你。”
我打開匣子,裡面是一對珍珠耳墜。
成色一般,市價頂多二十兩。
我笑了一下。
“二哥有心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然后話鋒一轉。
“三妹,哥哥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來了。
“你說。”
“你也知道,哥哥這些年一直在候補,缺遲遲補不上。爹的俸祿就那麼點,哥哥也不好意思再伸手。你現在手頭寬裕了,能不能借哥哥三百兩,打點打點關系?”
我看著他。
三百兩。
二十兩的耳墜換三百兩的借款,十五倍的回報率。
我二哥做生意的腦子還是有的。
“二哥,你上次找爹要錢打點,花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
“那次是兩百兩。”
“結果呢?”
他的臉有點掛不住。
“那次是運氣不好,碰上了吏部換人。”
“這次就運氣好了?”
“這次不一樣,我找到門路了,保準能成。”
我靠在椅背上。
“二哥,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
“你說。”
“你候補三年補不上缺,不是因為沒錢打點,是因為你沒本事。有本事的人不用花錢,沒本事的人花再多錢也是打水漂。”
他的臉一下子黑了。
“沈蘅,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三百兩我不借。”
他站起來,聲音拔高了。
“你現在一年六千兩,借我三百兩都不肯?你還是不是沈家人?”
“二哥,你來之前,是不是爹讓你來的?”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爹說的什麼條件?是不是太子那邊又遞話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索性撕破臉。
“太子說了,只要你松口,二哥的缺立馬就補上。大哥也能升一級。爹的意思是,你別犟了,嫁太子對全家都好。”
我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二哥,你聽好了。第一,我不嫁太子。第二,我不借錢。第三,下次再拿太子的話來壓我,我就去找陛下,告沈家逼嫁宗室。”
他的臉白了。
逼嫁宗室,這個罪名不小。
“你敢?”
“你試試。”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冷笑一聲。
“行,沈蘅,你行。你等著,有你后悔的時候。”
他甩袖走了。
門被摔得砰一聲響。
我坐回椅子上,閉了一會兒眼。
沈家這邊的壓力,比我預想的大。
太子在用我的家人圍獵我。
我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封信。
寫給吏部尚書的夫人。
上次宮宴上,吏部尚書的夫人坐在我旁邊,跟我聊了幾句,人很和氣。
我在信裡沒提沈家的事,只是請她有空來我府上喝茶。
我需要在朝廷裡找到自己的人脈。
不能只靠一個郡主的頭銜。
三天后,吏部尚書夫人來了。
我備了好茶好點心,跟她聊了一下午。
臨走時,我不經意提了一句。
“聽說最近有人在吏部活動,想補缺?”
尚書夫人笑了笑。
“郡主消息靈通。確實有幾個候補的在走門路,不過我家老爺最煩這種事。”
“那如果有人打著太子的旗號呢?”
尚書夫人的笑容收了收,看了我一眼。
“郡主的意思是?”
“沒什麼意思,隨口問問。如果有人拿太子的名頭壓人辦事,夫人可以告訴尚書大人,直接報到陛下那裡去。”
尚書夫人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郡主放心,我記下了。”
送走她,我心裡松了一口氣。
太子拿沈家的缺來威脅我,那我就把這條路堵S。
你許諾給沈家的好處,我讓你兌現不了。
看你還拿什麼來壓我。
當天晚上,又有一封匿名信送到了我桌上。
跟上次一樣的紙,一樣的字跡。
只有一行字。
“韓婉清三日后要在太后面前告你與太子有私情,證據是那支白玉簪。”
我把信放下,看著桌上的燭火。
那支不知道誰送來的白玉簪。
我拿出那支白玉簪,對著燭光看了看。
該怎麼破這個局?
我想了一會兒,笑了。
最好的辦法,不是藏起來,而是主動亮出來。
06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白玉簪進了宮。
沒有等三天,我直接去找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