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太子妃的人選,是他說了算,不是韓家說了算。
韓婉清為了搶太子妃的位置,對皇帝親封的郡主動手,這等於在挑戰皇帝的權威。
你敢燒郡主的糧倉,明天是不是敢燒皇帝的行宮?
皇帝不會容忍這種事。
回到府裡不到兩個時辰,宮裡來人了。
傳旨太監宣讀聖旨:承恩侯韓志遠教女無方,罰俸一年。韓婉清禁足三個月,不得出府。
另外,賜永寧郡主白銀兩千兩,補償糧倉損失。
我跪接聖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
糧倉的糧食值一千五百兩,皇帝賠了我兩千兩。
淨賺五百兩。
加上韓婉清被禁足三個月,承恩侯被罰俸一年。
這筆買賣,值了。
當天下午,太子又來了。
他站在我面前,表情復雜。
“你去告了御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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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陳述了事實。”
“你為什麼不先告訴我?我可以替你處理。”
我看著他。
“殿下,你替我處理,是你的功勞。我自己處理,是我的本事。”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沈蘅,你就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幫你的機會。”
我想了想。
“殿下,你真想幫我?”
“真想。”
“那你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事?”
“那個一直給我送匿名信的人,是不是你的人?”
他的表情變了。
“什麼匿名信?”
“有人一直在給我遞消息,告訴我韓婉清的動向。宮宴之前提醒我小心,白玉簪的事提醒我她要告狀,糧倉的事告訴我是承恩侯府幹的。”
太子的眉頭擰緊了。
“不是我的人。”
“你確定?”
“我確定。我的人如果要幫你,會直接表明身份。”
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沒有說謊。
那送信的人到底是誰?
太子似乎也在想這個問題。
“沈蘅,有人在暗中幫你,這不一定是好事。”
“我知道。”
“你小心一點。”
他說完這句話就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
那個送信的人,才是我現在最大的疑問。
他知道韓婉清的一舉一動,知道承恩侯府的內部安排,甚至能把信送到我府裡而不被發現。
他幫我,圖什麼?
09
韓婉清被禁足三個月,承恩侯府老實了。
京城裡的流言也漸漸散了。
我過了半個月安生日子。
莊子的糧倉重新修了,管事的換了人,賬目理清楚了。
一年八千兩的實際收入,一分不少地進我的口袋。
日子好過了,我開始琢磨那個送信人的事。
他已經送了三次信,每一次都幫了我大忙。
但他從來不露面,從來不提條件。
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他在等什麼?
第十六天,答案來了。
那天下午,我在書房看賬本,劉媽媽來報。
“郡主,外面有位公子遞了帖子,說是故人之子,想見郡主一面。”
“什麼故人?”
“帖子上寫的是'沈夫人舊友之子'。”
沈夫人,是我娘。
我娘在我八歲的時候就病S了。
她的舊友?
我想了想,讓人請進來。
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穿著一身青色長衫,面容清秀,氣質溫和。
他看見我,行了一禮。
“在下顧明舟,家母與令堂是閨中密友。聽聞郡主近來多有波折,特來拜會。”
顧明舟。
我搜索了一下記憶,想起我娘的嫁妝箱子裡有一封舊信,落款是“蘭芝”。
“令堂可是姓周,閨名蘭芝?”
他的眼睛亮了。
“正是。郡主還記得。”
“我娘留下的東西裡有令堂的信。請坐。”
他坐下來,接過茶盞,沒有急著說話。
我打量他。
衣裳料子不差,但也不算頂好。
舉止有教養,但不是那種世家大族的做派。
像是中等人家出身,讀過書,有見識。
“顧公子今天來,不只是敘舊吧。”
他笑了笑,放下茶盞。
“郡主果然直爽。那我也直說了。”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一看那信封,愣住了。
和之前那幾封匿名信一模一樣的紙,一模一樣的折法。
“是你?”
他點頭。
“那三封信都是我送的。”
我坐直了身子,看著他。
“你為什麼幫我?”
“兩個原因。第一,家母臨終前交代過,如果沈夫人的女兒有難,讓我盡力相幫。第二,我跟承恩侯府有仇。”
“什麼仇?”
他的目光暗了一下。
“家父原是戶部主事,六年前被人誣陷貪墨,革職下獄,S在獄中。誣陷他的人,就是承恩侯韓志遠。”
我沉默了。
“你幫我對付韓婉清,是為了報仇。”
“不全是。幫你是真的,報仇也是真的。兩件事碰巧重合了。”
我看著他。
“顧公子,你父親的案子,你有證據嗎?”
“有一些,但不夠。承恩侯手眼通天,當年的人證物證大部分都被他毀了。我花了六年時間,只找到了一點零碎的線索。”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盯著承恩侯府。”
“對。韓婉清的一舉一動,我都清楚。”
我想了一會兒。
“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跟我合作。”
“是。郡主是陛下親封的郡主,有面聖的資格。如果將來我找到了足夠的證據,需要一個人把證據遞到陛下面前。”
“你想讓我替你遞折子。”
“對。”
我靠在椅背上,權衡利弊。
幫他,我能得到一個長期的情報來源。
承恩侯府的動向,韓婉清的計劃,他都能提前告訴我。
而我付出的代價,只是將來幫他遞一份證據。
如果證據確鑿,承恩侯府倒臺,韓婉清也完了。
我最大的對手直接消失。
“好,我答應你。”
他站起來,鄭重地行了一禮。
“多謝郡主。”
“但我有一個條件。”
“郡主請說。”
“你給我的所有消息必須是真的。如果我發現你騙我,哪怕一次,合作立刻終止。”
“絕不會有假。”
“還有,你在我府裡安了眼線的事,我不追究。但從今天起,有什麼消息直接遞到我手上,不要再走暗線了。”
他點頭。
“我明白。”
送走顧明舟,我坐在書房裡想了很久。
這個人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我不介意被人利用,只要對方給出的籌碼足夠。
但我得留個心眼。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戶部的檔案房。
我託了吏部尚書夫人的關系,查到了顧明舟父親的案子。
顧父,顧懷遠,戶部主事,六年前被參貪墨官銀三千兩,革職下獄,當年病S獄中。
參他的人是時任戶部郎中,此人后來升了戶部侍郎,而他的靠山,正是承恩侯韓志遠。
案子的卷宗很薄,證據鏈很簡單:一本假賬,兩個證人。
太簡單了。
簡單到像是有人刻意為之。
顧明舟說得沒錯,他父親是被誣陷的。
但他還少說了一件事。
他父親當年經手的,是太后壽宴的撥款。
太后的壽宴銀子出了問題,查到戶部,顧懷遠頂了罪。
承恩侯是太后的侄子。
這裡面的水,比我想的深得多。
我合上卷宗,深吸一口氣。
可能牽扯到太后。
10
我沒有急著答復顧明舟。
接下來半個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莊子的收入全部理順,每一筆進出都有賬可查。
第二件,通過吏部尚書夫人的關系,跟幾位命婦搭上了線,在京城貴婦圈裡站穩了腳。
第三件,我去查了太子身邊的人。
趙福是自作主張,還是替別人辦事?
我讓顧明舟幫我查。
三天后,他給了我答案。
“趙福跟承恩侯府有舊。他入宮前在韓家做過書童,是韓志遠送進宮的。”
我把這個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我決定把這個消息告訴太子。
我告訴他身邊有內鬼,他欠我一個人情。
人情比銀子好使。
我寫了一封信,讓人送去東宮。
信上只有一句話:趙福是韓家送進宮的,殿下可查他與承恩侯府的往來。
當天傍晚,太子來了。
他站在我面前,臉色很沉。
“查過了。趙福確實跟韓家有聯系,每個月都有銀子從侯府送到他家裡人手上。”
“殿下打算怎麼辦?”
“已經拿下了,送去了內廷司。”
他看著我。
“沈蘅,這個消息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我有我的渠道。”
他沒追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我欠你一個人情。”
“殿下記著就行。”
他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沈蘅,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麼不願意嫁我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
“你不信任任何人。”他說,“你只信自己。”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想了一會兒。
他說得對。
我不信任任何人。
因為從小到大,沒有人值得我信任。
11
韓婉清禁足三個月期滿的前一天,承恩侯府出事了。
起因是趙福被拿下之后,內廷司審出了一堆東西。
皇帝震怒。
他能容忍太后的侄子貪點小錢,但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東宮安插眼線、操縱他的太子。
這是在挑戰皇權。
聖旨下來的時候,我正在家裡吃早飯。
承恩侯韓志遠,革去爵位,抄沒家產,全家流放嶺南。
消息傳遍京城的時候,我放下筷子,愣了一會兒。
這個結果比我預想的來得快。
也比我預想的狠。
顧明舟當天下午來了。
他站在我面前,眼眶紅了。
“郡主,我父親的案子,陛下下旨重審了。”
“恭喜你。”
“多謝郡主。沒有你,這件事不可能這麼快。”
我搖頭。
“不是我的功勞。是趙福的事牽出來的,皇帝自己要查。”
他深深鞠了一躬。
“不管怎樣,我顧明舟這條命,郡主日后用得著,盡管開口。”
我點點頭,沒有客氣。
人脈這種東西,多多益善。
當天晚上,太子又來了。
這次他沒有帶侍衛,一個人來的。
他坐在我對面,手裡捧著一杯茶,半天沒喝。
“承恩侯府倒了。”
“我聽說了。”
“太子妃的人選,父皇說讓我自己挑。”
我看著他。
“殿下挑好了?”
他放下茶盞,看著我。
“沈蘅,我最后問你一次。”
“殿下不用問了。”
“你聽我說完。”
我閉了嘴。
他深吸一口氣。
“我不是來求你嫁我的。我是來告訴你,我不會再糾纏你了。”
我愣了。
“你說得對,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我之前做的那些事,送禮、找你家人、天天來你府上,都是錯的。”
他站起來。
“你想當你的郡主,我不攔你。太子妃的位置,我另找別人。”
我看著他。
“殿下想通了?”
“被你罵醒的。”他苦笑了一下,“你說你抗拒的是被人安排。我想了很久,發現我一直在安排你。”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沈蘅,如果有一天你改主意了,來找我。如果你不改,那就這樣吧。”
他走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心裡有一個很小很小的地方,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我幾乎沒有察覺。
12
一年后。
我的莊子從三個變成了五個,年收入從八千兩變成了一萬二。
我在京城買了兩間鋪子,一間賣綢緞,一間賣茶葉。
太子選了另一家的姑娘做太子妃,姓方,尚書令的女兒。
聽說溫柔賢淑,很得太后歡心。
大婚那天,我送了一份厚禮。
太子回了一份更厚的。
附了一張字條,上面寫著:多謝當日相救,此生不忘。
我看著那張字條,笑了一下。
把字條折好,放進了匣子裡。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裡數星星。
劉媽媽端了一碗銀耳羹出來。
“郡主,夜裡涼,喝點熱的。”
我接過碗,喝了一口。
“劉媽媽,你說我這輩子不嫁人行不行?”
劉媽媽笑了。
“郡主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您是郡主,誰管得著您?”
我也笑了。
對。
誰管得著我。
我有銀子,有宅子,有鋪子,有莊子。
我不需要靠任何人活著。
碗裡的銀耳羹甜絲絲的,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我仰頭看著滿天的星星,心裡踏踏實實的。
六千兩一年的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