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婚第二天就準備給太傅府來個下馬威。
下人們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
我端著茶杯,剛要發作,衣角卻被輕輕一扯。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奶包仰著頭。
怯生生地問:“我以后,是不是也有娘了?”
心裡頭某個東西,碎了。
我蹲下來摸了摸他的頭:“有了。”
“從今天起,娘護你一輩子。”
01
我,沈玉薇,京城第一悍婦。
這是我嫁入太傅府的第二天。
按照規矩,主母要給下人訓話,立規矩。
我坐在主位,手邊是一盞上好的雨前龍井。
茶,還是溫的。
堂下烏壓壓跪了一地人,頭垂得很低,大氣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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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正廳安靜得能聽見一根針掉落的聲音。
我的目光掃過他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很好,都怕我。
怕就對了。
我爹是鎮國大將軍,手握京城三十萬兵馬。
我自小在軍營長大,學的不是女紅刺繡,是沙場點兵。
太傅顧長淵,文臣之首,皇帝的老師。
他需要我爹的兵權穩固朝堂。
我爹需要他的文臣勢力制衡其他武將。
一場交易,各取所需。
我端起茶杯,準備摔了它。
用這杯茶,開啟我的“悍婦”生涯。
就在這時,我的衣角被輕輕扯了一下。
力道很小,小到幾乎感覺不到。
我低下頭。
一個孩子。
一個很小很小的男孩,大概四五歲的樣子。
他穿著不合身的衣服,又大又舊,袖子長得拖在地上。
赤著一雙腳,踩在冰冷光滑的金磚地面上。
腳趾凍得通紅。
他仰著頭看我,眼睛很大,很亮,像兩顆沾了晨露的黑葡萄。
裡面是滿滿的小心翼翼,和幾乎看不見的渴望。
他手裡攥著一個東西。
一個幹巴巴、硬邦邦的白面饅頭。
他看到我在看他,趕緊把饅頭往身后藏。
動作笨拙又慌張。
跪在地上的下人裡,有人發出壓抑的抽氣聲。
我沒理會。
我的目光,全在這個孩子身上。
他太瘦了。
手腕細得好像一折就斷。
臉頰沒有肉,襯得那雙眼睛更大得驚人。
他見我不說話,只是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小,帶著怯生生的顫抖。
“我……我以后,是不是也有娘了?”
我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疼。
是碎了。
碎成了一片一片。
我端著茶杯的手,穩穩地放回了桌上。
茶水一滴未灑。
我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齊。
滿身的珠翠叮當作響,聲音在此刻顯得有些刺耳。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頭。
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眼裡全是驚恐。
就像一只被嚇壞了的小獸。
我的手停在半空。
心口那片碎掉的地方,開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我放柔了聲音,是我這輩子從沒用過的語調。
“別怕。”
我慢慢地,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他沒有躲。
我的手落在他柔軟幹枯的頭發上。
“有了。”
我聽見自己說。
聲音有些啞。
“從今天起,娘護你一輩子。”
他愣愣地看著我,長長的睫毛上掛上了一顆淚珠。
那顆淚珠搖搖欲墜,最終還是掉了下來。
砸在他的手背上。
也砸在我的心上。
我把他拉進懷裡。
他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塊木頭。
我輕輕拍著他的背。
“叫什麼名字?”
“……顧梓安。”
聲音悶悶的,從我懷裡傳來。
顧梓安。
我丈夫,顧長淵的獨子。
我站起身,把他抱在懷裡。
他很輕,輕得不像話。
我重新坐回主位,顧梓安就坐在我的腿上。
他緊張地攥著我的衣襟,小小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我一只手護著他,另一只手,拿起了桌上那個他剛才藏起來的饅頭。
饅頭已經冷了,硬得像石頭。
我的目光,再次掃向堂下跪著的人。
眼神裡,再也沒有一點笑意。
只剩下冰冷的,刀鋒一樣的寒意。
“這是誰給小少爺的?”
我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人回答。
所有人的頭都埋得更低了。
“沒人說話?”
我掂了掂手裡的饅頭。
“好。”
“那就都別吃了。”
“從今天起,這個府裡所有人的吃食,都換成這個。”
“什麼時候有人想起來了,什麼時候再換回來。”
人群中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體面的嬤嬤抬起頭,臉上擠出諂媚的笑。
“夫人,您息怒。”
“這……這可能是哪個不長眼的下人……”
我打斷她的話。
“你又是誰?”
“回夫人,奴婢是張嬤嬤,一直……”
“一直負責照顧小少爺的。”
她的聲音開始發虛。
我看著她,笑了。
“哦?一直負責照顧小少爺?”
我把顧梓安赤著的雙腳露出來,讓他凍得發紫的腳趾對著張嬤嬤。
“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我又舉起那個石頭一樣的饅頭。
“這也是你照顧的?”
張嬤嬤的臉色瞬間慘白。
她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
“來人。”
我冷冷開口。
“把她給我拖出去。”
“打。”
02
我的話音剛落,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就站了出來。
她們是我的陪嫁,是我爹從軍中最會打軍棍的老兵裡挑出來的。
專門用來對付這種刁奴。
張嬤嬤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
“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
她開始瘋狂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道錯了!”
“哦?”
我挑眉,聲音裡沒有溫度。
“你錯哪了?”
張嬤嬤一愣,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問。
她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來。
“說不出來?”我冷笑一聲。
“那就不是真的知道錯了。”
“拖下去。”
兩個婆子不再猶豫,上前一人架起張嬤嬤的一條胳膊,像拖一條S狗一樣往外拖。
張嬤嬤的哭喊聲、求饒聲響徹整個正廳。
“夫人!看在過世的大夫人的份上,您饒了奴婢這一次吧!”
“奴婢是跟著大夫人一起進府的啊!”
她提到了顧長淵那個早逝的原配。
府裡的人臉色各異。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恐懼。
我懷裡的顧梓安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我收緊手臂,把他更深地攬進懷裡。
“住手。”
我開口。
拖人的婆子停下腳步。
張嬤嬤臉上露出劫后餘生的竊喜。
她以為搬出前主子,我就會有所顧忌。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你說,你是跟著他親娘一起進府的?”
“是……是啊夫人。”張嬤嬤連忙點頭。
“那你就是他親娘留下來照顧他的人?”
“是,奴婢……”
“啪!”
我沒等她說完,反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我用了十成的力氣。
張嬤嬤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打得偏過頭去,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
一顆牙齒混著血水從她嘴裡飛了出來。
全場S寂。
所有人都被我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
我抱著孩子,緩緩站起身。
走到張嬤嬤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正因為你是他親娘的人,我才更要打你。”
我的聲音冰冷刺骨。
“她把你留下,是讓你照顧她的兒子,不是讓你作踐她的兒子!”
“你拿著前主子的情分,當做你作惡的資本。”
“讓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你該不該打?”
張嬤嬤捂著臉,驚恐地看著我,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以為,搬出S人,就能壓我一頭?”
我俯下身,湊到她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告訴你,在這個府裡,現在,我才是主子。”
“我說的話,就是規矩。”
“別說是一個S了的,就算是活著的,也得給我盤著。”
說完,我直起身。
“繼續拖出去。”
“打二十板子。”
“打完之后,讓她滾出太傅府。”
“我沈玉薇的府裡,不養這種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這一次,再也沒人敢求情。
張嬤嬤絕望的哭嚎聲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緊接著,是板子打在肉上的悶響,和她一聲高過一聲的慘叫。
我抱著顧梓安,走回主位。
廳裡跪著的下人們,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我的目光,落在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小丫鬟身上。
她剛才在人群裡,是唯一一個敢抬頭看顧梓安的。
眼神裡,是藏不住的擔憂和心疼。
“你,叫什麼名字?”
小丫鬟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滿臉驚慌。
“奴……奴婢……叫青禾。”
“從今天起,你來照顧小少爺。”
我直接下令。
青禾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不願意?”
“不!奴婢願意!奴婢願意!”
青禾反應過來,激動地連連磕頭。
“奴婢一定盡心盡力伺候好小少爺!”
“好。”
我看著她,語氣緩和了一些。
“你盡心,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但若讓我發現,你和她一樣……”
我的目光瞥向門外。
“下場,只會比她更慘。”
“奴婢不敢!奴婢絕不敢!”青禾的頭幾乎埋進地裡。
我滿意地點點頭。
立威要狠,立信也要快。
一個巴掌,一顆甜棗。
這是我爹教我的。
“好了。”我抱著顧梓安站起來,“今天就到這裡。”
“都散了。”
“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下人們如蒙大赦,磕了個頭,手腳並用地爬起來,逃也似的散了。
整個正廳,瞬間空曠下來。
只剩下我和青禾,還有我懷裡的小東西。
我低頭看顧梓安。
他一直把臉埋在我懷裡,此刻才悄悄抬起一點。
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裡面沒有了之前的恐懼。
多了一些別的東西。
是依賴,是好奇,還有一點點……崇拜?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餓不餓?”
他猶豫了一下,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然后,他又指了指我剛剛放在桌上的那個石頭饅頭。
“娘……那個……”
他以為,我還要讓他吃那個。
我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那個是喂狗的。”
我揉了揉他的頭發。
“走,娘帶你去吃好吃的。”
“青禾,去小廚房,讓他們燉一盅最嫩的雞茸粟米羹。”
“再準備幾樣軟糯的點心。”
“要快。”
“是,夫人!”青禾脆生生地應了,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
我抱著顧梓安,往我的院子,汀蘭水榭走去。
這是我第一次,對一個除了我爹以外的人,如此有耐心。
也是第一次,感覺到懷裡這個小小的身體。
是如此的……重要。
03
汀蘭水榭是整個太傅府最精致的院子。
小橋流水,亭臺樓閣,一步一景。
可我抱著顧梓安踏進院門的時候。
卻覺得這滿院的精致,都透著一股冰冷。
我把他抱進內室,放在鋪著厚厚錦墊的軟榻上。
他小小的身體陷在裡面,顯得更小了。
局促地坐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一雙眼睛好奇又膽怯地打量著這個富麗堂皇的房間。
這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太陌生了。
我讓人打來熱水。
擰了帕子,蹲在他面前,給他擦臉擦手。
他的小臉很髒,像是很久沒洗過了。
溫熱的帕子拂過他的臉頰。
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只被順毛的小貓。
擦幹淨臉,露出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我給他脫掉那身又髒又舊的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