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袍子一脫,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瘦得皮包骨頭。


一根根肋骨清晰可見。


更讓我怒火中燒的是。


他小小的身體上,布滿了青一塊紫一塊的淤痕。


舊傷疊著新傷,幾乎沒有一塊好肉。


最顯眼的一塊,是在他的胳膊上。


一個清晰的,被人用力掐出來的指印。


看大小,是個成年女人的。


張嬤嬤。


我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那張諂媚又惡毒的臉。


原來,不止是克扣飯食,不止是言語冷待。


還有毒打。


一股滔天的怒火從我心底直衝頭頂。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握成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血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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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后悔。


剛才那二十板子,太輕了。


應該直接打S。


“疼嗎?”


我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


顧梓安似乎被我身上瞬間爆發的戾氣嚇到了。


他瑟縮了一下,搖了搖頭。


“不……不疼。”


他已經習慣了疼痛。


所以才會說不疼。


這個認知,像一把刀,狠狠捅進我的心髒。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幾乎要破體而出的S意壓下去。


不能嚇到他。


我睜開眼,眼裡的腥紅已經褪去。


輕輕碰了碰他胳膊上的淤青。


“以后,不會再有人打你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承諾。


“誰再敢動你一根手指頭,我剁了他的手。”


他似懂非懂地看著我。


但似乎能感覺到,我不是在開玩笑。


他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袖。


青禾很快就端著吃食進來了。


一盅金黃色的雞茸粟米羹,香氣撲鼻。


還有幾碟精致的點心,玫瑰糕,杏仁酥,都是入口即化的那種。


顧梓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SS盯著那碗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但他不敢動。


只是看著。


我把小幾搬到軟榻上,把羹碗和點心碟一一擺好。


舀了一勺羹,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來,張嘴。”


他愣愣地看著我,又看看那勺羹,似乎不敢相信這是給他的。


“吃吧。”我柔聲說,“都是你的。”


他這才小心翼翼地張開嘴,把那勺羹吃了進去。


溫熱香甜的羹順著喉嚨滑下去,他舒服地嘆了口氣。


我一勺一勺地喂他。


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吃得很慢,很珍惜。


一碗羹很快就見了底。


他又眼巴巴地看著那些點心。


我拿起一塊玫瑰糕,遞給他。


他接過去,先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然后才小小的咬了一口。


甜糯的滋味在嘴裡化開。


他的眼睛笑成了一彎月牙。


這是我第一次見他笑。


真好看。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聲。


“夫人,大人回來了。”


顧長淵。


我的丈夫。


他回來了。


我臉上的柔和瞬間褪去,恢復了一貫的清冷。


“讓他進來。”


顧梓安聽到“大人”兩個字,身體明顯一僵。


剛剛放松下來的神情又變得緊張起來。


他手裡的玫瑰糕都忘了吃。


我拍拍他的背。


“別怕,娘在。”


很快,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逆著光,看不清面容。


但那股沉穩如山,又帶著文人特有疏離感的氣場。


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


顧長淵走進內室,光線照亮了他的臉。


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很薄。


是個極英俊的男人。


但他周身的氣質太過清冷,像一塊上好的寒玉,讓人只可遠觀。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我身上,頓了頓。


然后,移到了我身邊的顧梓安身上。


當他看到顧梓安穿著幹淨的裡衣,坐在軟榻上吃著點心時。


一向波瀾不驚的眸子裡,閃過驚訝。


“你……”


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也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麼溫度。


我沒等他說完,直接打斷他。


“顧長淵。”


我抱著手臂,靠在軟榻上,抬眼看他。


“你兒子,你還想不想要了?”


顧長淵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顯然沒料到,我見他第一面,說的會是這麼一句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


目光再次落在顧梓安身上。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


他看到了孩子臉上未消的指痕。


看到了他露出的手腕上那片刺目的淤青。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掀起了波動。


一股冰冷的,駭人的風暴。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他才緩緩地,吐出三個字。


“怎麼回事?”


04


我看著顧長淵,重復了一遍我的問題。


“顧長淵,你兒子,你還想不想要了?”


這不是一個問句。


這是一個最后通牒。


顧長淵的目光從顧梓安身上收回,終於正視我。


他的眼神很復雜。


“你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沉了下來。


“意思就是,”我指了指顧梓安身上的傷。


“你如果再晚回來半天,你看到的可能就是一具屍體了。”


我的話像一把冰刀,直直插進這間溫暖的內室。


顧長淵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快步走過來。


不是走向我,而是走向顧梓安。


他蹲下身,想要碰觸孩子胳膊上的淤青。


手卻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在發抖。


不是身體,是手指。


那只握慣了筆,批閱過無數奏章的手,此刻抖得厲害。


顧梓安嚇壞了。


他往我懷裡縮,小手SS抓住我的衣服。


全身都在抗拒他父親的靠近。


這個細節,比任何傷痕都更讓顧長淵心痛。


他僵在那裡,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誰幹的?”


他問。


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暴怒。


我沒說話。


只是把一份名單,扔到了他面前的桌上。


“這是府裡所有伺候過顧梓安的人。”


“從他出生到現在。”


“一個不落。”


“張嬤嬤,我已經打發了。”


“但她只是個開始。”


顧長淵拿起那張紙。


他的目光掃過上面的名字,眼神越來越冷,越來越沉。


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大海。


“我不管你以前是怎麼管家的。”


我站起身,抱著顧梓安,走到他面前。


我們離得很近。


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他官袍上冰冷的氣息。


“但從今天起,這個家,我說了算。”


“你的人,你的規矩,都得靠邊站。”


“第一,顧梓安,以后由我親自帶。”


“除了青禾,任何人不得靠近我的汀蘭水榭半步。”


“第二,名單上這些人,一個一個地審。”


“誰動的手,誰在旁邊看的,誰知情不報的,我都要弄清楚。”


“第三,”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審出來的結果,怎麼處置,我來定。”


“你,不準插手。”


我這是在奪權。


赤裸裸地,當著他的面,奪他一家主君的權。


我以為他會發怒。


或者至少,會反駁。


但他沒有。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我,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


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許久。


他緩緩開口。


“好。”


只有一個字。


卻重若千斤。


他把那張名單,遞還給我。


“府裡的侍衛,你隨便調。”


“要審要問,隨你。”


“出了任何事,我擔著。”


他說完,深深地看了一眼被我護在懷裡的顧梓安。


眼神裡,是無盡的悔恨和痛苦。


然后,他轉身,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他高大的背影,在夕陽的餘暉裡,顯得有些蕭瑟。


我看著他離開,心裡沒有半分得意。


我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我低頭,對懷裡的顧梓安說。


“梓安,別怕。”


“接下來,娘要帶你去看一場好戲。”


“你要仔細看,看清楚那些曾經欺負過你的人,都是什麼下場。”


“你要記住,你是我沈玉薇的兒子。”


“誰都不能欺負你。”


顧梓安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我。


他沒有說話。


只是用他那只完好的小手,緊緊地,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脖子。


05


夜色,深了。


太傅府的正廳,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我坐在主位上,顧梓安坐在我旁邊的加高小椅上。


他身上披著我那件名貴的白狐大氅,小臉被熱氣燻得紅撲撲的。


面前的小幾上,擺著熱騰騰的牛乳和精致的糕點。


青禾就站在他身后,隨時準備添茶倒水。


而堂下,跪著黑壓壓一片人。


就是我白天看到的那份名單上的人。


從管事到婆子,從丫鬟到小廝,一個不少。


我的兩個陪嫁婆子,一個叫王武,一個叫李威,像兩尊門神一樣,分立在我的左右。


她們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家法。


不是板子。


是浸了油的牛皮鞭。


“都到齊了?”


我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留著兩撇小胡子的男人從人群裡爬出來。


他是府裡的總管家,姓劉。


“回……回夫人,名單上二十七人,除了……”


“除了被您處置的張嬤嬤,其餘二十六人,全都在這了。”


劉管家一邊說,一邊偷偷拿眼睛瞟我。


眼神裡全是敬畏和恐懼。


“很好。”


我放下茶杯,杯蓋和杯沿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下面跪著的人,齊齊一顫。


“我今天叫你們來,只為一件事。”


“小少爺身上的傷,是誰弄的?”


我的聲音很平靜。


但越是平靜,就越讓人感到害怕。


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把頭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地上鑽個洞。


“不說話?”


我笑了。


“沒關系,我有的是時間。”


“劉管家。”


“在!奴才在!”


劉管家一個激靈。


“我聽說,小少爺每月的用度,都是你親自劃撥的?”


劉管家臉色一白,汗瞬間就下來了。


“是……是奴才負責。”


“那好,你告訴我,小少爺一個月的份例是多少?”


“是……是白米十鬥,上等豬肉五斤,時令蔬菜二十斤。”


“每月四套新衣,兩名針線娘子,四名漿洗婆子,炭火……”


他報得很流利,顯然是爛熟於心。


我沒等他說完,就打斷了他。


“我只問你一句。”


“這些東西,梓安都用上了嗎?”


我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


劉管家撲通一聲,重重磕了個頭。


“夫人明察!奴才……奴才冤枉啊!”


“奴才每月都是按著大人的吩咐。”


“足額把東西送到清暉園(顧梓安的院子)的啊!”


“至於……至於東西到了清暉園之后,是怎麼用的。”


“奴才……奴才就不知道了啊!”


他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


好一個“不知道”。


“哦?送到清暉園了?”


我轉向跪在劉管家身后的幾個婆子和丫鬟。


她們都是原來在清暉園伺候的。


“你們來說說,這些東西,都去哪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抖如篩糠。


一個看起來機靈點的小丫鬟抬起頭,顫巍巍地說:


“回……回夫人,東西……東西是送來了。”


“但是……但是都被張嬤嬤收走了。”


“張嬤嬤說,小少爺年紀小,用不了那麼好的東西,吃不了那麼多……”


“她說,先把東西存起來,等小少爺長大了再用。”


“所以,你們就看著她把東西都拿走?”


“我們……”小丫鬟快哭了。


“我們不敢攔啊!”


“張嬤嬤是府裡的老人,又是大夫人身邊的人……”


“她說的話,誰敢不聽啊……”


“不敢攔?”


我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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