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門外,夜色正濃。
我們走在灑滿月光的回廊上,一路無言。
他的手,依舊很冷。
我的手,卻漸漸回暖。
他一直把我送到汀蘭水榭的門口。
“今天,謝謝你。”
他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謝我什麼?”我挑眉。
“謝我幫你處理家務事?”
“還是謝我……幫你做了決定?”
他沉默了片刻,自嘲地笑了笑。
“都有。”
“玉薇,我……”
他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顧長淵。”我打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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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跟我解釋。”
“你我成婚,本就是一場交易。”
“我幫你穩固朝堂,你給我國公府想要的制衡。”
“我們是盟友。”
“盟友之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幫你,也是在幫我自己。”
我把話說得很明白,很冷酷。
不想讓他覺得,我做這一切,是因為對他有什麼別樣的情愫。
不想讓自己,陷入和他前妻一樣的境地。
被所謂的感情蒙蔽,最后落得個慘S的下場。
他看著我,眼裡的光,似乎黯淡了一些。
“你說得對。”
“是盟友。”
他松開我的手。
“夜深了,你早點休息。”
“梓安那邊,有勞你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
背影,依舊孤單。
我看著他消失在回廊的盡頭,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推開門,走進內室。
青禾迎了上來。
“夫人,小少爺已經睡下了。”
“睡得安穩嗎?”
“很安穩,還抱著您給他的那個狐狸玩偶呢。”
我點點頭,走到床邊。
顧梓安小小的身體蜷縮在被子裡,睡得正香。
他的小臉上,還帶著甜甜的笑意。
大概是做了什麼好夢。
我俯下身,在他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晚安,我的孩子。
從今往后,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了。
我坐在床邊,看著他,一夜未眠。
第二天,我正式接管了太傅府的中饋。
劉管家把所有的賬冊和鑰匙,都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府裡上上下下。
所有跟老夫人有牽連的下人,全部清查了一遍。
該打發的打發,該發賣的發賣。
整個太傅府,進行了一次徹底的大換血。
我又從我娘家,調來了幾個得力的管事媽媽和護衛。
把汀蘭水榭,圍得像鐵桶一樣。
做完這一切,我才終於松了口氣。
顧梓安,也一天天變得開朗起來。
不再是那個怯生生,不敢說話的小可憐。
他會笑了,會鬧了,會拉著我的衣角撒嬌了。
開始讀書習字。
顧長淵請了京城最好的老師來教他。
他很聰明,幾乎過目不忘。
老師總誇他,將來必成大器。
每當這時,他都會偷偷看我一眼,然后咧開嘴笑。
我知道,他是在向我炫耀。
而我和顧長淵,依舊是“盟友”。
我們相敬如賓。
他處理朝政,我打理家宅。
他忙的時候,十天半月不回后院。
不忙的時候,會過來陪梓安用膳,考校他的功課。
我們之間,很少有獨處的機會。
即便有,也只是說幾句關於梓安,或者關於朝堂局勢的話。
不談風月,不談感情。
我以為,日子就會這樣,一直過下去。
直到,梓安六歲生辰那天。
11
梓安的六歲生辰,我給他辦得很是隆重。
整個太傅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
我給他穿上新裁的錦袍,戴上嵌著明珠的束發小金冠。
他長高了不少,眉眼也漸漸長開,越來越有顧長淵的影子。
只是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像我。
宴席上,他像個小大人一樣,跟著顧長淵,向來賀的賓客敬酒。
舉手投足間,已經有了幾分世家公子的氣度。
我坐在女眷席上,看著他,滿心慰藉。
這兩年的心血,沒有白費。
宴席散后,我讓人把醉醺醺的顧長淵扶回他的書房。
我則帶著梓安,回了汀蘭水榭。
他今天太興奮,鬧到很晚才睡。
我給他蓋好被子,剛準備離開。
他卻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娘。”
“嗯?”我回頭。
“今天,是我長這麼大,最高興的一天。”
他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傻孩子。”我笑了,揉揉他的頭。
“以后每年生辰,娘都給你辦。”
“娘,”
他坐起身,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小的錦盒。
“這個,送給你。”
我打開錦盒。
裡面,是一支木簪。
簪子雕得很粗糙,是一朵看不出樣子的花。
上面還坑坑窪窪的,顯然是初學者的手筆。
“這是……”
“這是我親手給娘做的。”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老師教我做木工,我學了好久……”
“可是還是做得不好看。”
“娘,你別嫌棄。”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拿起那支木簪,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不嫌棄。”
我啞著嗓子說。
“這是娘收到的,最好看的簪子。”
“真的嗎?”
他高興地問。
“真的。”
我把他重新按回被子裡。
“快睡吧,小壽星。”
他笑著閉上了眼睛。
我拿著那支簪子,退出了房間。
走到院子裡,我再也忍不住,蹲下身,眼淚無聲地滑落。
我以為,我養他,護他,是我的責任。
沒想到,這個小小的孩子,也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愛著我。
不知過了多久。
一件帶著淡淡墨香的外袍,披在了我的身上。
我一驚,抬起頭。
顧長淵站在我面前。
月光下,他的臉,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不是喝醉了嗎?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哭?”
他蹲下身,用指腹,輕輕拭去我臉上的淚痕。
動作很輕,很柔。
帶著我從未感受過的憐惜。
我愣住了,忘了反應。
“是因為這個嗎?”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木簪上。
我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他卻笑了。
“這小子,總算做了件讓我看得上眼的事。”
他拉起我的手,把那支粗糙的木簪,從我手裡拿出來。
然后,他拔下我發髻上那支華麗的鳳凰金釵。
將那支木簪,鄭重地,插進了我的發間。
“還是這個,更配你。”他說。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你不是醉了嗎?”
我結結巴巴地問。
“不裝醉,怎麼能聽到我們兒子的真心話。”
他看著我,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
“又怎麼能看到……你的真心。”
“我……”
“玉薇。”
他打斷我,握住我的手。
“兩年前,你說,我們是盟友。”
“這兩年,我一直守著這個約定,不敢越雷池一步。”
“因為我知道,我欠你,欠梓安,太多。”
“我怕我沒有資格。”
“但是今天,我想問你。”
“這個盟約,可以終止了嗎?”
他看著我,眼神裡,是懇求,是期待,是深藏了許久的愛意。
“我不想再做你的盟友了。”
“我想做你的夫君。”
“一個,能為你遮風擋雨,能護你和孩子一世周全的,真正的夫君。”
“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夜風,吹動了院子裡的海棠花。
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場粉色的雪。
我看著他,看著他眼裡的星光,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模樣。
忽然想起,兩年前,他也是這樣,跪在老夫人面前。
為我,為梓安,賭上了一切。
這個男人,他不是不懂愛。
他只是,愛得太深,太沉。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沒有回答。
我只是,主動上前一步,靠進了他的懷裡。
他愣了一下。
隨即,用盡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抱住了我。
12
那晚之后,我和顧長淵的關系,發生了微妙而深刻的變化。
我們不再是相敬如賓的盟友。
他開始學著,做一個真正的丈夫。
不再整日宿在書房,而是搬回了汀蘭水榭。
他會在我處理府中賬目到深夜時。
為我披上一件外衣,端來一碗熱湯。
會在我因為管教下人而動怒時。
從背后抱住我,輕聲說:“別氣壞了身子,交給我。”
會記住我的喜好,記得我不愛吃姜,記得我喜歡雨后的海棠。
他開始送我禮物。
不再是那些符合我身份的貴重珠寶。
而是一些他親手做的小東西。
一個雕著我小像的檀木書籤,一把畫著汀蘭水榭景致的團扇。
他說,他想像梓安一樣,也送我一些,獨一無二的東西。
我嘴上嫌他幼稚,心裡卻甜得像灌了蜜。
而我,也開始學著,做一個真正的妻子。
我會在他上朝前,為他整理衣冠。
會在他下朝后,為他準備好解乏的香茶。
我開始關心他的朝堂之事,在他遇到煩憂時。
用我從父親那裡學來的謀略,為他分析局勢,出謀劃策。
我們之間,有了說不完的話。
從家宅瑣事,到朝堂風雲。
從梓安的功課,到彼此的童年。
我們像兩塊拼圖,嚴絲合縫地,嵌進了彼此的生命裡。
最高興的人,是顧梓安。
他不再需要偷偷地看父親的眼色。
可以光明正大地,撲進父親的懷裡撒嬌。
可以騎在父親的脖子上,在院子裡瘋跑。
我們一家三口,會一起用膳,一起散步,一起讀書。
汀蘭水榭裡,每天都充滿了歡聲笑語。
至於松鶴堂那位。
自從被軟禁后,她徹底安分了下來。
起初,她還鬧過幾次,想見顧長淵。
顧長淵一次都沒去。
他只是派人傳話:“兒子不孝,但兒子心意已決。”
“母親若想顧家安好,便請靜心禮佛。”
后來,她便徹底S了心。
每日除了念經,就是發呆。
聽說,一夜之間,白了滿頭。
我沒有去看過她。
不是不想,是顧長淵不讓。
他說:“你不必去沾染那些晦氣,我來處理就好。”
他把我護得很好。
將所有風雨,都擋在了他自己的身前。
又過了幾年,梓安長成了翩翩少年。
他繼承了顧長淵的才學和我的果決。
十五歲中舉,十六歲便入了翰林院,成了天子近臣。
京城裡的人,都說太傅府出了個麒麟兒。
再也沒人記得,他曾經是個差點被苛待至S的孩子。
而我,京城第一悍婦的名聲。
也漸漸被“顧夫人”這個溫柔的稱呼所取代。
人們都說,是太傅的愛,磨平了我的稜角。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稜角,從未消失。
它們只是,被一個男人,用他的溫柔和愛意。
小心翼翼地包裹了起來。
只在需要的時候,才會露出鋒芒。
比如,當朝中有不長眼的人,想彈劾顧長淵時。
我會讓我的娘家,鎮國公府,不動聲色地,把那人的黑料,遞到御史臺。
比如,當梓安在官場上,遇到難以解決的對手時。
我會親自設局,讓他看清楚,什麼叫“兵不厭詐”。
顧長淵總說,娶了我,是他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筆交易。
我笑著捶他。
“什麼交易?我們明明是,兩情相悅。”
他便會握住我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是,夫人說得是。”
“是我,高攀了。”
陽光透過窗棂,灑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我轉頭,看向院子裡。
海棠花開得正盛。
梓安正陪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樹下放風箏。
那是顧長淵的同僚,託我們照看的小女兒。
小姑娘笑得咯咯響,梓安看著她,滿眼寵溺。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我靠在顧長淵的肩上。
看著這滿院春色,心中一片安寧。
我曾以為,我是來徵服這個家的。
卻沒想到。
最后,我被這個家,溫柔地徵服了。
(故事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