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滿府歡騰,只有嫡母臉色慘白。
三日后,婚事換帖。
本該嫁入尚書府的我,成了入宮的司祀。
本該入宮的嫡妹,風風光光備嫁。
臨行前,我聽見嫡母對父親說:
「十八年前留她一條命,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我坐在車輦中,一路安靜。
直到景和殿,隔著重重帷幕,帝王問我怕不怕。
我才終於明白,他們送我來,不是讓我做司祀。
是讓我剜下肉,做帝王的藥引。
我抬起頭,攏起衣袖,露出皓白的雙臂,輕聲問:
「不知陛下,想先吃哪塊?」
01
我五歲那年,瞎了一只眼睛。
那日我與嫡妹在御花園玩耍時,碰到了貴妃養的狸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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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貓不知怎麼發了狂,衝著我與嫡妹便撲了過來。
嫡妹躲閃時不慎崴腳,落入湖中。
而我躲避不及,被那狸貓抓傷了左臉。
我心下著急,顧不得臉上的傷,便跳進湖中尋找。
湖水灌進口鼻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不會水。
於是等我再醒過來時。
發現自己被嬤嬤拖著跪在祠堂裡。
濡湿的衣裙還貼在身上,我跪在地上,水漬順著裙擺洇出一圈圈深色。
春寒料峭,冷意鑽到骨頭縫裡。
嫡母端坐堂上,質問我為何沒有保護好嫡妹。
我垂著臉,后知后覺地痛了起來。
我向嫡母磕頭,說我眼睛痛,想叫郎中看看。
嫡母卻冷冷告訴我,嫡妹什麼時候醒,我便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祠堂的門在我身后合攏。
我跪在薛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香火往上升。
血卻往下淌。
一滴一滴落在青磚上,和水漬疊在一起,逐漸分辨不清。
我在祠堂裡跪了兩天兩夜。
第三日,嫡妹醒了。
嬤嬤來開門時,我已經歪倒在地。
左眼幹涸的血混著頭發,凝成了硬殼,黏在皮肉上,一扯便是鑽心的疼。
郎中來了。
可他只看了一眼便搖頭。
他說,耽擱太久。
那只眼睛,保不住了。
我聽見嫡母語氣淡淡:
「去稟告老爺,就說大小姐傷了眼睛,日后怕是見不得人了。」
我又去求了父親。
可父親說,檀兒,你既非男子,不能考取功名,又是庶出,尋不得什麼好婚事,少一只眼便少一只吧。
02
新帝登基那年,司天監觀星卜運,要在世家貴女中,挑選一位八字相合的人,入宮為司祀。
京中貴女無數,卻偏偏只有我與嫡妹二人,與新帝八字相合。
嫡母請了先生來看,說薛甯命格顯貴,將來是要做皇妃的。
而我。
那先生捻著胡子看了半晌,只說了四個字。
賤命一條。
封司祀的聖旨到薛府那日。
闔府上下,歡喜不已。
除了薛甯。
她眼底染著紅,眼角還有未幹的淚痕,眉目安靜,卻偏過頭去,不願看那聖旨。
司祀受命於監天司,習佔星卜卦之術,為帝王、為天下看前程事,是極為尊貴的。
但只有極少人知。
司祀,是帝王的人肉藥引。
人肉骨血,為君豢養,待日而食。
父親坐在正上,一言不發擦拭著那柄隨他徵戰的長刀。
彼時我在后院洗恭桶,被嬤嬤喚來。
來不及換一身幹淨衣裳,就這樣跪在堂下。
只聽見嫡母壓低了聲音對父親說:
「十八年她本就該S了,如今不過是苟活。用她換甯兒一條命,有何不可?」
父親不語。
將茶盞往桌上一磕,發出一聲響。
這就算是默認了。
03
旨意下來的第三日。
薛甯來我院裡。
她穿了件水紅色的雲錦褙子,發間簪著珍珠步搖。
「姐姐。」
她喚得親熱。
拉著我的手坐下時,卻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我屋裡牆角生著青苔,氣味潮湿難聞。
「母親說了,你替我進宮,我替你做裴家婦,兩全其美的事。」
她眉眼彎彎,笑得溫柔嫻雅。
仿佛施舍了天大的恩惠。
尚書府裴家的婚事,原本是定給我的。
那年立春日,吏部尚書攜子登門。
公子裴長卿生得清俊溫雅。
他端坐在步輦中,任由下人抬著進來。
恰逢此時,我與薛甯歸府。
而風掀起他那雲竹薄錦的長襦一角。
我抬眼瞥見了,那只褲腿裡是空的。
薛甯裹著銀狐大氅,袖邊是碎紅金線織就的流蘇。
她施施然向著裴長卿行了行禮。
流蘇微微晃動,但裴長卿未曾發覺。
他的目光越過姹紫嫣紅的薛甯,落在我身上。
我心知肚明。
我只是嫡妹的陪襯。
陪襯就該有陪襯的樣子。
於是我從頭到尾垂著眼,未曾與他對視。
可第二日,嫡妹心心念念接過裴府遞來的庚帖。
一打開,上面寫的卻是我的名字。
嫡妹氣笑,只道。
一個少條腿,一個瞎只眼。
極為般配。
……
桌上的蠟燭燃得顫了一顫。
薛甯沒再說話,只是噙著笑意看我。
她在等我的反應。
可我只是笑了笑,說:
「好啊。」
薛甯的笑意僵了一瞬。
大約是沒料到我答應得這樣痛快。
04
父親少見地將我叫進了書房。
他常年在邊關,書房擺設清簡。
但唯一不變的,是牆上掛著的那幅美人圖。
我推門進去時,他正負手站在畫前。
一身朝服,面容沉肅。
我抬頭,看向畫中女子。
素衣荊釵,卻難掩姿容絕豔。
父親與母親也並非沒有過兩情相好的日子。
那時父親在城中S豬,母親則在村中養豬。
那養豬的手藝還是向隔壁王嬸學的。
母親闲時會親手給父親打一個平安結。
那時的父親,還會珍重收下,承諾給母親一個安穩的未來。
可是后來,母親卻在父親從軍那一年,於戰亂中失蹤。
「你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左眼。
那裡只剩一層陳年老木般幹枯的皮,覆在空洞的眼眶上。
父親說這話時,眼中沒有一絲眷戀。
我知道,嫡妹與我,終究還是嫡妹更像他。
人都會偏愛跟自己長得更像的那個孩子。
父親轉過頭,只道:
「進宮的事,早些準備吧。」
05
進宮的前一日。
盛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場春雨。
雨水細密如絲,淅淅瀝瀝鋪湿了青石板的路。
我撐著油紙傘,戴著帷帽,踩著滿地湿意去了裴長卿的書院。
裴家世代書香。
這間書院便是由他祖父一手創辦。
門庭清幽,墨香淡然。
裴長卿的貼身小廝見是我。
面上露出了幾分為難。
「我知婚事已改,我如今再來已不太方便,可我只是想將這個送給你家公子。」
我將手裡的包袱往前遞了遞。
裡面是一雙護膝。
年關時領了府中的賞銀,我沒舍得花。
託人買了一塊水貂毛的料子。
緊趕慢趕了好些天。
終於趕在裴長卿生辰的前一天做好。
小廝還是不肯接。
這時,院裡傳來裴長卿的聲音。
「讓她進來吧。」
小廝這才讓開身。
我進了院門,雨聲驟然清晰起來,打在檐頂,聲聲入耳。
裴長卿坐在輪椅裡,膝上搭著一條毯子。
他生得清瘦,眉眼間自有一股讀書人的沉靜。
他望向我。
而我隔著帷帽,仍舊不敢與他對視。
我沒走太近。
站在廊外的雨幕裡,把包袱遞過去。
「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
他接過,修長的手指解開活結。
那雙護膝的樣式並不精巧。
我只有一只眼睛,時常看不清,免不得針腳雜亂。
布面上散落著零碎的針眼。
他看了很久。
「你做的?」
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在腳邊砸出一串細密的水花。
我垂下頭。
「做得不好。你若嫌醜,不戴便是。」
他未置可否,只將護膝疊好,放回包袱裡。
他向來這樣慢條斯理。
兩家定親后不久,嫡母遣我去送詩會的邀帖。
我第一次被裴家下人領進這座書院時。
他也是這般,在廊下慢慢翻閱一本舊書。
見到我時,他只問了一句。
「你是薛檀?」
我點點頭。
外頭人都說,薛家大小姐形貌可怖。
但他卻看著我,眼中從未有過一絲嫌惡。
再后來,我一得空,便時常來書院。
裴長卿身有殘疾,不能入朝為官,便把心思都放在了書院上。
我隔三差五替他掃一掃書房裡的灰塵,把案上的書卷排列好。
后來他說教我認字。
我不算完全不通文墨。
幼時上過幾天女學。
只是后來眼睛瞎了,嫡母說我這模樣不宜拋頭露面,便再沒讓我進過學堂。
裴長卿知道后,便讓人在書房裡擺了一張小幾。
「書院裡白日有學生上課,你若要學,便傍晚來。」
雨聲漸漸大了起來。
「進宮的事,我聽說了。」
我回過神。
「新帝身子不曾聽說有什麼大疾。」他道。
頓了頓。
「即便重病危急,宮中太醫尚能調理,也許只需切下一點皮肉,做做樣子。」
他說話時,不緊不慢。
仿佛這般把削皮割肉的駭人之事娓娓道來,便沒有那麼難以面對。
06
進宮那日,天陰沉沉的。
我坐上車輦時,管事告訴我。
裴家今日來下小定,嫡妹在院中梳妝,父親與嫡母陪著,抽不出身。
我回望了一眼薛府的大門。
從前出入,都是走西邊的角門。
像今日這般從正門出去,竟是頭一回。
07
景和殿裡彌漫著濃重的藥味。
我跪在殿中,膝下是冰涼的紋金磚。
九重紗簾一層層垂落在地,隔絕了外頭所有的光亮。
「你是薛家的女兒?」
紗簾后傳來聲音,沉靜如水,聽不出喜怒。
「回陛下,民女薛檀。」
「薛檀。」
他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你可知,司祀是什麼?」
我垂著眼。
「替陛下祈福的神官。」
殿內的宮人齊刷刷低下頭,大氣不敢喘。
良久,紗簾后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戳穿了我假裝的鎮定。
「你可害怕?」
風不知從何處鑽了進來,拂動了紗簾,露出簾后一角。
我看見一只手,擱在繡著五爪金龍的龍袍上,骨節分明。
簾子重新落下。
「不怕。」我誠然道。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陛下若需,皆盡取之。」
我從前見過父親S豬。
與S人其實沒有什麼分別。
一刀捅進脖頸,出來的時候血會濺出來。
而在戰亂的時候,就算是濺出來的豬血,也是極為珍貴的。
父親手藝好,不僅能一刀斃命,還能讓血不亂濺。
我想著,不知宮裡的太醫是否有這樣的手藝,能讓我無知無覺,便不會痛了。
我挽起衣袖,將兩截手臂平舉到身前。
燭火下,一雙腕骨細瘦,青色的脈絡在皮膚下若隱若現。
我抬起頭,望著紗幔后的那道影子,緩緩道:
「不知陛下,想先吃哪塊?」
08
新帝輟朝三日。
流水的湯藥從太醫院送進了景和殿。
又從偏殿側門接連不斷地送出一盆盆淡紅的血水。
所有進出的宮人都垂目緘言。
直到第四日清晨。
薄霧之中,長樂門開啟。
09
三日前。
胡子花白的太醫院首被召進了景和殿。
他帶了一碗麻沸散,還帶了一枚形似柳葉的小刀。
那刀太小了,若是藏在指間,旁人幾乎也難以察覺。
我不禁想。
這樣小的一把刀,真的能割斷我的頸脈嗎?
我仰頭將那碗麻沸散一飲而盡。
意識消失前,我看到高貴的帝王一步步拾級而下,來到我身邊。
沉重的龍涎香靠近。
那人指腹輕撫著我的臉頰,聲音輕柔。
「朕從不虧待於人。你還有什麼願望,盡可告訴朕,朕定會幫你實現。」
我張了張嘴,想討個S后葬在母親身邊的賞賜。
可忽然想起來,母親S在哪裡我都不得而知。
罷了。
藥性上來,我仿若沉入水中,將一切都看不分明。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