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裴家的迎親隊伍向著薛府去時,長樂門的方向忽然傳出陣陣鍾聲。
一架朱輪華輦向著薛府的方向駛來。
明黃色的帷幔上繡著五爪金龍。
那是帝王用的儀仗。
車輦后跟著上百抬的賞賜,浩浩蕩蕩排成一條不見尾的長龍。
比裴家的聘禮還長出一倍。
車輦中伸出一只手,掀起帷幔。
那只手腕上纏著白色紗布,從掌心到小臂。
「那是薛家送進宮的大小姐?」
「在宮裡做司祀那位?」
「聽說了嗎?司祀要為陛下割肉——」
說話的人被推了一把,慌忙噤聲。
車輦在薛府門前停下。
父親和嫡母以為是接親的車隊,喜氣洋洋地出來迎接。
看到是我時,臉色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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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母更是一臉難以置信。
「你、你竟沒S?」
身側的崔姑姑卻上前一步,道:
「既見司祀大人,為何不行禮?」
嫡母臉色一沉,不顧眾賓客的目光,揚起手便要落下來。
「你這孽障,竟敢叫你爹跪你!」
崔姑姑眼疾手快,上前「啪」地一聲,一耳光將嫡母扇到在地。
「司祀大人乃正三品朝廷命官,豈容你這潑婦當街侮辱!」
嫡母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意欲再爭。
卻被父親攔下。
父親沉默了一瞬,終究還是跪了下去,額面貼地:
「臣薛懷遠,參見司祀大人。」
我上前一步,攙住父親和嫡母的胳膊,垂目輕言。
「父親母親莫怪,這是陛下的安排。」
這時薛甯從門內出來。
一身正紅嫁衣,滿繡金鳳流光溢彩。
她一把扯下蓋頭,看著跪在地上的父母,眼底的火幾欲燒穿。
「薛檀,你今日回來是來砸我場子的?」
我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垂下頭。
「妹妹誤會了。」我聲音輕輕的。
「陛下賞了我些東西,我知今日是妹妹大喜之日,特地想著帶回來,讓妹妹先挑。」
我小心翼翼託起她的手,眼神真摯:
「妹妹喜歡的都盡可拿去。」
賓客間有人竊竊私語。
我繼續輕言細語:
「就像小時候一樣。衣裳料子總是妹妹先挑,廚房做的菜,也是妹妹剩下我才能吃。府中的規矩,我如今都記著呢。」
滿座S寂。
薛甯那張妝容精致的臉青白交錯。
她咬牙道:
「你是故意的。」
我不欲解釋。
只因我知無論我作何解釋,嫡妹對我的厭惡,不會比從前淡半分。
一聲嗩吶吹響了吉時。
偏偏卻不合時宜地下起了小雨。
賓客們腳步匆匆入了內堂。
我仰起臉。
目光穿過雨幕,看到不遠處的裴長卿。
他目光沉靜。
不知何時已在那裡,看完了一整場戲。
思緒忽然被拉回到進宮前日。
裴氏書院裡。
雨水噼裡啪啦打在槐樹葉子上,濺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他說:
「進宮后,你若實在害怕,可寫信與我。」
我沒有說話。
目光落在他雙膝上。
「你常膝痛,甯兒不懂照顧人,我如今走了,望你身邊的人伺候勤快些。」
他眼神滯澀了一瞬。
我起身,重新戴上帷帽。
擦肩而過時,一只溫熱的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閉了閉眼,似乎萬千的情緒都吞沒在那瞬。
他道:
「阿檀,你再等我一些時日。」
11
帝王未S我,反倒是賜了我官身、府邸。
甚至每月的俸祿,都是我從不敢想的數字。
那日我醒來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裹著的紗布。
不知用了什麼神藥,我竟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帝王以手支頤,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說司祀之責,只需每半月盡一回便可。
然后特許我回了薛府靜養。
薛甯與裴長卿雖成了親,但裴長卿尚未開府,於是陛下便下了口諭,要薛甯留在薛府多陪我解悶。
一並留下的還有崔姑姑。
她從前是陛下身邊伺候的人。
留下她,是陛下的意思。
府中人對她都懼怕三分。
但我覺得,她為人直率,是個好人。
但就是有些執拗。
比如薛府用晚膳時,她不許我躲在柴房吃冷食,硬要我坐在上首,我動了筷子時,其他人才能吃。
又比如,她嫌棄我曾經住的那間破屋太臭。
在薛府環顧一圈之后,看上了嫡母的那間正院。
於是她讓嫡母搬到了嫡妹的院子,而嫡妹搬到了我曾經的那間破屋。
我膽戰心驚。
若是從前,我若說話聲音大了半分都會受到責罰,更別說提出這些要求。
可如今,我以為自己會迎來劈頭蓋臉的指責時。
卻在他們臉上看到了曾經只會出現在我臉上的惶恐。
12
近幾日,父親來我院子更外頻繁些。
雖然他是為了讓我開口求崔姑姑。
同意薛甯從那破屋子搬出來。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
那時家中貧寒,住的也是一間破屋。
父親在城中賣肉,但家中能吃上葷腥的時候,仍舊屈指可數。
母親有時會向鄰裡借幾顆雞蛋,為我蒸一碗蛋羹。
有一日,父親從母親的衣服裡翻出一枚玉簪。
我曾見過母親握著那簪子的模樣。
時而微笑,時而流淚。
似乎在通過那枚玉簪,念著些許回憶。
母親央求父親不要賣掉那枚玉簪。
但父親只是粗暴地甩開母親的手。
那一晚,母親是準備帶著我離開的。
但遠處傳來兵馬聲。
臨別時,母親將我藏在樹叢中,叫我不要出聲。
后來,我再沒見過母親。
也是那一年,父親從了軍。
從原本籍籍無名的S豬匠,變成了軍中小有威望的校尉。
一路擢升后,賞賜也接連不斷。
父親買下這座宅子的那一年。
京中赫赫有名的媒人來了好幾次。
第二年,嫡母進了門,生下薛甯。
我從正院搬到了偏院,從偏院搬到了柴房,從柴房搬到了那間挨著茅廁的破屋。
十多年過去了。
我又回到了這裡。
13
念及此。
我忽然有了一些饞意。
我獨自一人來到廚房。
架鍋燒火,蒸了四碗蛋羹。
留了一碗在鍋裡,將剩下三碗放進食盒。
我興衝衝地一路拎著食盒到了父親院子。
「賤人!」
房中傳來嫡妹的聲音。
薛甯將桌上的茶盞狠狠掃落在地,白瓷碎了滿地。
今日崔姑姑命人清洗后院茅廁。
一桶一桶的汙水灑到門前。
薛甯被燻得捂住口鼻,卻不敢支聲。
我躊躇著該不該進去。
卻聽見嫡母的聲音。
「你且忍耐著些。如今發生的這些都在裴公子的計劃之內,那個賤蹄子風光不了幾日了。」
我腳步一滯。
緊接著,是薛甯不忿的聲音。
「可裴長卿也說過,那個賤人進宮必S無疑,但如今她卻風風光光回來,擾了我的大婚,讓我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
嫡母安慰道:
「新帝的脾性,誰都摸不準。那時新帝選中了你,還是裴公子出謀劃策,冒險將那賤人的八字遞了上去,將你換了回來。可見,裴公子對你是十分上心的。」
聞言,薛甯臉上閃過一絲羞赧。
「他……他其實哪裡都好,只是……」
嫡母似乎知道她要說什麼,忙輕撫她的手。
「裴公子雖身有殘缺,圄於宅中,卻是位能決勝千裡之外的人物。整個裴家上下,乃至整個朝堂的走向,他都堪可一手撥弄。你嫁給他,為他誕下子嗣,日后便會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眼前一時之苦算得了什麼。」
薛甯默了默,似乎被說服。
「也是,眼下我只需助他成事……」
14
原來如此。
我拎著早已涼透的蛋羹往回走。
倏忽間想起了許多事。
去年花朝節,太后召世家女眷入宮賞花。
這種場合,我原是沒有資格去的。
但那日,嫡妹像是大發了善心。
不僅要我與她同去,還特意為我準備了一身行頭。
席上,嫡妹借口不勝酒力,硬拉著我到后花園散步。
一路上,我未曾察覺。
京中聲名狼藉的浪蕩公子建威侯世子在身后遠遠跟著。
待行至一處僻靜宮殿。
嫡妹囑咐我在此地等候。
卻未說等候什麼。
嫡妹前腳剛走,我立刻開始感覺身上發熱起來。
想來是因為席間嫡妹硬要我喝下的那杯酒。
身后忽然有人撲上來,緊緊抱住我。
我奮力掙扎,卻渾身酥軟,一點力氣也無。
被拖進屋裡的那一刻。
我隱約聽見嫡妹的聲音。
「臣女發現,宮中有人行穢亂之事,還請太后明察。」
一行人腳步由遠及近。
我卻已經無法掙扎。
這時,身上重重壓著的那人被人一腳踢開。
未及看清。
一件銀狐大氅鋪下來,熟悉的墨香將我籠罩其中。
嫡妹打開門時臉色凝滯了片刻。
太后皺了皺眉。
「長卿,你為何在此處?」
裴長卿攏了攏裹在我身上的大氅,不緊不慢道:
「回太后,臣的未婚妻不勝酒力,臣特帶她來此處吹吹風,醒醒酒。哪知遇到世子殿下也在此處,許是喝多了酒,您瞧,他似乎是睡著了。」
建威侯世子昏倒在地。
身旁的侍衛將他攙起,扶到了一旁的座位上。
太后瞥了一眼臉色青白交加的薛甯。
擺擺手,轉身道:
「既如此,且帶你那未婚妻到偏殿歇息吧。」
也是從那時起。
我心中十分感念他。
也念著他心中或許對我也是有幾分歡喜的。
可我從未想過。
這幾分歡喜。
到底是真是假。
15
半月后,新帝登基時所建的千闕樓竣工。
新帝大擺筵席,邀京中所有官員赴宴。
樓高九重,飛檐入天。
暮色四合。
殿前三十六盞琉璃燈依次燃起。
火光映透,溫潤如玉。
兩列長案自御座前鋪開。
王公大臣皆身著朝服,按次落座,在席間低聲交談。
高坐御座之上的新帝。
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白玉帶,烏發以金冠束起。
鳳眸微垂,眼神淡淡。
酒過三巡。
宮娥們穿梭席間,端上了一盤盤嫩肉。
新帝忽然開了口。
「朕近日得了一件寶物,想與眾大臣共享之。」
左近的一名文臣作揖。
「敢問陛下,是何寶物?」
新帝笑了笑。
「是件活物,不對,如今也算是S物了。」
「朕自幼喜食葷腥,卻有一種肉,至今未嘗過。不過前些日子,一位愛卿向朕進獻了此肉,朕不願拂了他的好意,於是嘗了嘗,此一試才知,真乃人間至味。」
不知眾人想到額什麼,席間頓時一片寂靜。
滿座權貴盯著面前的玉盤,個個噤若寒蟬。
新帝拾起玉箸,夾起一片盤中切好的嫩肉,放進口中,細細品嘗起來。
「眾愛卿為何不動筷?」
新帝目光緩緩掃過滿殿大臣。
最后落在了一處——
「薛大人,你為何不吃?」
父親早已面色煞白。
那雙拿慣了刀劍的手,此刻卻變得顫顫巍巍。
他夾起一片肉放進嘴裡,倉促嚼了幾下后,便咽了下去。
滿座的大臣臉色並沒有好多少。
猶豫之后,紛紛將筷子伸向盤中。
絲竹舞樂早已退去。
殿中只剩下玉箸與玉盤的輕擊聲。
有人實在沒忍住,將口中的肉吐了出來。
新帝微微抬眸。
那人又趕緊將吐在案上的肉重新塞回口中。
新帝蹙了蹙眉,似是十分不解。
目光落在了坐在西南角的寧州刺史身上。
「張大人,你進貢的赤麂肉竟如此不得人心嗎?」
聞言。
滿座大臣向那處望去。
這位三日前剛從寧州趕來赴宴的刺史大人,並不知近些日子京中發生了些什麼。
片刻沉默后。
大臣們皆是如夢初醒般,連連稱贊盤中珍馐美味。
桌上的赤麂肉很快一掃而空。
宴席又恢復了一片熱鬧祥和。
新帝似笑非笑,舉起金樽淺飲了一口。
飲罷,他道:
「諸位,朕還有一件寶物要與諸位分享。」
他輕輕拂手。
兩側宮娥將一面厚重的帷幕拉開。
那是一臺西域進貢的千裡鏡。
「這正是朕要修建這座千闕樓的原因。」
群臣面面相覷。
「薛司祀。」
我身著監天司的禮服,從屏風后走出。
一抬眼,便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裴長卿。
他桌上那盤嫩肉,從始至終未動過。
他也看見了我,似乎並不意外。
新帝指了指千裡鏡,「薛司祀,請你為在座各位演示一下。」
我俯首行禮,「是。」
我抬起千裡鏡,對準漆黑的夜空,稍稍調校。
片刻后,我答道:
「回陛下。帝星穩坐,光芒澄澈,大晟國運昌隆,至少可延續數百年。」
我頓了頓,「只是——」
「只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