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帝星之側,有異星忽現,此星黑氣籠罩,呈追趕之勢,漸行漸近。」


殿中頓時一片S寂。


方才還推杯換盞的熱鬧,此刻蕩然無存。


低沉的聲音從御座之上傳來,無喜無怒。


「此為何意?」


我叩首於地。


「君王身側,有貳臣。」


16


宮中起了一些關於我與新帝的流言。


說我樣貌醜陋,卻懂妖術。


說新帝不僅不舍得食我血肉,還對我親昵有加。


既予我高官厚祿,又命我在宮中夜夜相伴。


是的。


宴席之后,新帝便不讓我回薛府了。


宮中流言愈傳愈盛。


但新帝似乎不為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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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宮人熄了蠟燭,紛紛退了出去。


華帳中只剩下兩道綿長的呼吸聲。


我忽然睜開眼,望著帳頂繁復的花紋。


身旁人,卸下帝王服飾,身形不似白日那般巍峨。


青絲鋪散,睡顏安靜。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小心翼翼將覆在我身上那只胳膊挪開。


換上準備好的宮人服飾。


借著月色微光,我來到一處庭院。


一道月白身影早已在此等候。


「裴郎。」我輕輕喚他。


他抬眼,向來冰冷的眸子裡湧上了暖意。


我在他身旁坐下,他輕輕握住我的手。


「怎的如此涼?」


說著,又將身上的大氅解開,披在了我肩上。


我搖搖頭。


「沒事的。」


月色映進雙眸,他說。


「阿檀,入宮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他低頭摩挲著我腕上的紗布,眼中閃過一絲痛楚。


我抽回手,安撫道:「已經結痂,沒有大礙了。」


他望著我。


「你還是像小時候那樣,痛了,也不肯說。」


裴府提親那日,並非我與裴長卿初識之日。


四歲那年,我被送到女學啟蒙。


一牆之隔是裴氏書院。


裴氏世代書香,一門上下入仕十餘人,其中更是出了三位帝師。


而裴長卿是庶出的幼子,又因天生殘疾,即便他三歲便啟蒙,成績斐然,但依然不受重視。


我啟蒙很快,課業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


彼時我為了掙些碎銀,替同窗完成作業。


一來二去,傳到了隔壁。


裴氏書院中不少弟子也找到我,開出的價格也很可觀。


自從嫡母管賬后,我便再沒有領到過月銀。


如今能在學堂裡掙錢,我自然覺得多多益善。


卻未曾想,此事鬧到了夫子那裡。


我手中的碎銀被全數收繳,還被罰跪半日。


我一聲不吭,卻在夫子說出要將此事告訴父母時慌了神。


只因這讀書的機會是我在嫡母面前磕破了頭求來的。


無論我鬧出什麼幺蛾子,父親和嫡母斷然不會給我第二次機會。


我倔強地拽著夫子衣角,懇求他不要告訴我家中。


這時,裴長卿被下人推著路過庭中。


據他所說,那時從未聽過如此難聽的哭聲,一時好奇,便來看看。


最后,是他開口,讓夫子放了我。


此番恩情我一直記在心裡。


直至后來,我遇到了被一群半大孩子堵在巷子裡的裴長卿時。


我毫不猶豫跑過去。


打不過,我便將他護在身下。


饒是拳打腳踢,頭破血流。


我未曾挪動半分。


人群散開后,他看著我額頭流血的傷口。


「你可知那群人是誰?是首輔之子、宰相之孫,被那些人打,是討不回公道的……你為何……」


我只是執拗地搖頭。


「我不怕,你幫過我,我也想幫你。」


於是。


在新帝下旨尋封司祀的那日。


裴長卿找到我,說:


「阿檀,有一件事,你幫幫我。」


……


月華如水。


在裴長卿的肩頭落下一片白。


他將我抱在懷中,臉埋在我頸間,聲音很輕。


「好阿檀,再幫我最后一回,好不好?」


他從懷中拿出一只小藥瓶。


「你服下它,七日后,我會帶著解藥來。」


新帝在儲位之爭時曾被人下毒暗算。


此毒難醫,至今餘毒未散,才不得不效循巫法,食人肉而治。


故而新帝為人謹慎,長居深宮,身邊伺候的人極少,日常吃穿用度無一不是先讓人驗過才用。


唯這司祀之肉,離體之時便要立刻吃下,假借不了他人之手,是唯一的可趁之機。


裴長卿要我做的,便是服下毒藥,借我之肉,毒S新帝。


他近乎痴纏地嗅著我身上的氣息,喃喃道:


「成婚后,我從未碰過薛甯,我多想……多想娶的人是你,阿檀,再等等我,事成后,你便是我唯一的皇后。」


17


新帝忽然性情大變。


將前來診脈的太醫賜S。


盛著湯藥的碗被扔出殿外,碎瓷灑了一地。


宮中傳言。


陛下食司祀之肉后,不僅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愈發嚴重。


有人說,怕是我的八字做了假,不是陛下要找的那位。


新帝起了疑心。


將我關進了一座久未修繕的宮殿。


18


我從破舊的被褥中驚醒。


殿門被推開。


我虛弱抬眼。


是薛甯。


一如她央我換了親事那日,進門時,她依舊嫌惡地掩了掩口鼻。


兩旁的侍女上前,掀開了我的被子。


我瑟縮了一下,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薛甯俯下身,目光掃過我身上重重疊疊的紗布,新紗裹著舊紗,綿延不斷的膿水從紗布中透出,褥子上滿是幹涸的血跡,混雜著一股難言的腥臭味。


「姐姐,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她笑得花枝亂顫,環佩叮當,半晌才停下來。


她伸出手,帶著淡淡栀子香氣的柔夷撫上我幹枯的眼眶。


用力一按。


我疼得幾乎蜷縮起來。


「姐姐還不知道吧?當年貴妃宮裡那只貓,是我喚來的。」


那年,父親跟隨平昭侯徵戰,立下汗馬功勞,拜封將軍,入宮中赴宴。


我與嫡妹共同拜見貴妃。


彼時,貴妃盛寵,剛剛誕下一名皇子。


父親想挑一個女兒,與皇子結親。


「那時我原本沒想動你的眼睛,只是想假裝落水,好讓父親怪罪於你。」


「可貴妃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是個美人胚子,倒使我成了笑話。當皇妃是我的命數,怎能叫你奪了去,你說對不對,姐姐?」


那時的薛甯只有四歲,任誰都想不到,她會生出這樣的心思。


「那喚貓的口技,是父親教我的。」


薛甯臉上是得意的神情,「所以,父親一直都是知道的。」


是了。


我在祠堂跪了兩天兩夜,他是知道的。


我哭著求嫡母讓我看看郎中,他也是知道的。


只是他閉口不言,默認了一切。


薛甯從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


我怔了一瞬。


「你吊著一口氣,就是在等裴長卿吧?」


薛甯將藥瓶在我面前晃了晃,像是在逗弄一只快要斷氣的野狗。


「可惜呀,他把解藥給我了,說任我處置。」


「妹妹實在心疼姐姐,不願再看姐姐受苦,於是今日便來——」


她將藥瓶擲在地上,踩得粉碎。


「斷了姐姐念想。」


19


宮中發了喪。


曾經獲新帝盛寵的司祀大人,竟然一朝重病纏身。


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夜,歸了天。


屍身燒作一把灰,撒進了護城河裡。


而新帝自己也沒好到哪裡去。


司祀S后,帝疾愈發嚴重。


整日湯藥相伴,不理朝政。


可憐新帝年輕,剛登基不到半年,未立后宮,更無子嗣。


於是前朝開始爭論起來。


到底是從宗室中過繼一個過來,還是尋一尋先帝流落在民間的其他子嗣。


恰逢此時,吏部尚書裴大人上書一封。


說自己有十八年前在宮變中失蹤的先帝子嗣的消息。


成昭十三年,宮中曾發生過一件大事。


彼時的皇后一族權勢過大,被幾大世家聯合彈劾,要求廢后。


先帝心軟,不忍廢后,只是削了幾個外戚的官職。


此舉,招致朝野不滿。


於是平昭侯以清君側為由,發起了宮變。


先皇后趁夜逃出宮中。


出逃時,帶著先帝的一雙子女。


承信太子和懷明公主。


宮變第二年,先帝鬱鬱而終。


平昭侯扶持了彼時的先帝幼弟淮王登基。


淮王身子弱,性子更弱,朝中大小事務都是平昭侯代為處理。


卻未曾想,在位第三年,淮王在朝堂上突然發難。


列出平昭侯結黨營私,構陷先皇后滿門忠良的證據。


於是平昭侯府被抄了家。


不過直到如今,都未曾聽說過先帝那一雙遺失在民間的兒女現如今在何處。


新帝得知此事,大喜過望。


連忙定下日子,讓裴府帶著人到宮中來。


20


景和殿,新帝坐在御座之上,冕旒后的面色看不分明,只一雙眼透過垂珠,淡淡落在裴長卿身上。


宮娥們不知何時已經退盡。


「皇兄。」新帝終於開口,「朕幼時頑劣,有一事至今記得。」


「那年秋獵,朕偷玩弓箭,竟意外傷了皇兄。」


他說著,抬了抬下巴。


「朕想再看看那道傷。」


新帝毫不掩飾自己的試探之意。


畢竟當年出宮時的承信太子只有七歲。


而新帝是淮王子嗣,自幼養在江南,幼時對這位堂兄只不過見了寥寥數面。


裴長卿面色不改,緩緩卷起衣袖。


一道淺白色的舊疤斜在皮肉上。


確實有些年頭了。


「陛下記性真好。」裴長卿笑了笑,「這點小傷,不值一提。」


新帝盯著那道傷看了片刻,未有生疑,只是端起酒樽,淺飲一口。


放下時,眼中忽然沉了下來。


「當年與皇兄一同出逃的懷明公主,如今可還有消息?」


裴長卿神色適時地黯了黯。


「懷明她……逃出宮后沒多久便失去了下落,生S不明。」


新帝的手擱在案上,指尖摩挲著杯沿。


「眹記得,懷明公主與平昭侯世子,當年是有婚約的。」他忽然說。


裴長卿微微一愣,隨即頷首:


「是。」


新帝聲音淡淡,像是漫不經心地提起一樁陳年舊事。


「那是先帝定下的婚約,平昭侯卻逼S了先帝。皇兄覺得,這筆賬,該怎麼算?」


裴長卿抬起頭,正對上冕旒后那雙眼睛。


「平昭侯已伏誅。其黨羽亦被清算。臣以為,此事已了。」


新帝忽然笑了,「皇兄倒是大度。」


「朕還有一事想問。」他將身子微微前傾,冕旒上的玉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


「七年前平昭侯被廢,那時大局已定,皇兄為何不現身?偏等到今日?」


殿外隱約傳來更鼓聲。


沉悶敲過兩響后,裴長卿取出一樣東西。


那是一支碧玉簪。簪頭雕著鳳紋,通體瑩潤,看得出是舊物,卻被保存得極好。


「母后臨終前,將此簪交予我。她說,皇家爭鬥,骨肉相殘,不願我再卷入其中。不如就此隱姓埋名,平安度日。臣謹遵母命,本打算此生不復入宮。」


「可如今天子抱恙,朝局動蕩,臣不敢為一己之私,而置天下於不顧。」


新帝接過那支簪子,翻來覆去看了片刻。


殿中安靜了許久。


新帝忽然抬手。


「取筆墨來吧。」


21


新帝立下詔書,昭告天下尋回了先帝子嗣。


寂靜許久的宮中,變得熱鬧起來。


宮宴上,就連久病的新帝看起來似乎都有了一絲血色。


裴長卿身著親王服制,與新帝平起平坐。


待七日后禪位大典結束,裴長卿便能以儲君之身登臨帝位。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計劃進行。


可不知為什麼,他百般籌謀,走到這一步,心中卻像仍有什麼事墜著一般。


他抬起眼,下意識望向一個方向。


那是先前那位司祀的位置,此刻卻是一張空桌。


薛檀。


先前宮中傳來她的S訊。


這一步,也在他的計劃之內。


那日他遞給她的毒藥,本就沒有解法。


他說的七日之限,不過是毒發需要時間。


他側眼看了看身旁的九五之尊。


身形憔悴,氣息不穩,早已是強弩之末。


最多撐到大典結束,必然也會消隕。


父親曾經教過他。


當斷則斷,當發則發。


可他始終覺得,當年朝堂之上,父親逼宮的舉動,終究是太過急切,鋒芒畢露,才招致反噬,滿盤皆輸。


從侯府被抄那日起。


這一局棋,他獨自下了十五年。


推翻重演,不下百回。


如今,終於尋得兵不血刃的贏法。


而這棋局中,沒人知道,最不起眼,卻是最重要的那顆棋子。


就是那個如浮萍般活在薛府后院中的庶女。


酒過三巡,新帝臉上浮起紅暈,似是有些醉了。


近些日子,他愈發不理朝政。


一位剛登基半年的帝王,本就對朝政無甚貢獻,如今民間還傳著其食人肉的殘暴惡名。


然而新帝卻是個不容置喙的人。


他命人揪出幾個在背后亂嚼口舌的臣子,今日早朝時當眾拔了舌。


裴長卿並未勸阻,因為此時他只有聽政之權。


倒是朝中幾個元老,紛紛站了出來,指責新帝不仁,紛紛上奏,望新帝早將權柄移交,好退居宮中修養身心。


新帝必然是會起疑的。


但這也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狗入窮巷,此時還有什麼底牌,也當是時候亮出來了。


裴長卿想著,淺抿了一口酒。


此時新帝走了過來,三步遠處都能聞到燻人的酒味。


許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近些日子新帝飲酒愈發不自控。


常常白日裡有大臣拜見,得到的通傳也是陛下在酣睡。


不過今日新帝面上是少見的喜色。


他俯身湊近裴長卿耳邊。


「朕有一件喜事要告訴皇兄。」


裴長卿頷首,「陛下請講。」


「懷明公主有下落了。」


裴長卿放下酒杯,案上的蠟燭顫了顫。


「那真是一件好事,陛下為何不早些告訴我?」


新帝目光狡黠,「那自然是,為了給皇兄個驚喜。」


新帝舉杯。


「眾愛卿,今日召各位前來赴宴,是有一件喜事要向各位宣布。」


眾人紛紛側目。


新帝繼續道:「朕於三日前得到懷明公主尚在人世的消息,天佑我大晟,朕從未想到先帝的一雙子嗣竟都存活於世間,我大晟后繼有人,朕走得也安心。」


殿門打開。


一道身著宮裝,帶著帷帽的身影款步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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