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眾人的竊竊私語中行至新帝身前,俯身跪拜。


「臣妹拜見陛下。」


新帝抬手:「起身入座吧。」


宮人引著那女子走向御座旁的那張小幾。


那是從前司祀的位置。


「懷明公主日夜兼程趕來赴宴,未及洗漱,故需掩面。」


新帝轉頭看了看裴長卿,意有所指道:


「皇兄,何不與公主敘敘舊?」


裴長卿看向帷帽后那若隱若現的眉眼,淡淡道:


「別來無恙,妹妹。」


22


殿中歌舞升平。


似是慶祝,但實則暗流湧動。


我端坐在席間。


明明還是原來的位置,相同的那張小幾。


不過幾日,我的身份卻變成了懷明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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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冒皇嗣是欺君的大罪。


但偏偏我是陛下指使的。


那日薛甯走后,他來到我面前。


他說從前的薛檀已經S了。


他會給我一個更尊貴的身份。


我看著一桌之隔的裴長卿。


他穿著玄色的親王服制,頭頂戴著金冠,貴不可言。


我又想起他將毒藥遞給我的那晚。


原來一切的情意,都是他向上爬的工具。


我忽然感受一陣惡心。


來不及向陛下請奏,我站起身從側門跑了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我疲憊地撐著柱子跌坐下去。


我將帷帽丟在一旁。


眼淚不爭氣地冒了出來。


無論我如何擦,都止不住。


身后是輪椅壓過石子的聲音,我驚恐抬頭。


「果然是你。」


裴長卿在廊下靜靜看著我。


我垂下頭,「你要S了我嗎?」


倘若在此刻S了,未必不算是一種解脫。


裴長卿搖了搖頭,俯下身,替我擦掉眼角的淚。


「你心中怨我,我知道。」


「可我要做的事,無法告訴任何人。」


我抬起頭,「包括薛甯嗎?」


他抬起的手一滯。


「那日,我來晚了一步,薛甯並沒有告訴我她去了你那裡。」


「但你是真心想要我S。」我定定看著他。


「可你也並沒有信我,喝下那瓶藥,」他的眼神忽然淡了幾分,「我們扯平了。」


我不語,只是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幾乎要扯破。


「你如今替他做事,可曾想過后果?」他極具耐心地一根一根掰開我攥緊的手指,「就算沒有那瓶毒藥,皇位我也勢在必得,他能想到叫你假扮懷明公主,說明他身邊已經沒有可信之人了。」


就算我不願意承認,也知道他說的一切都是對的。


他深不可測,又籌謀良久。


必然不會將賭注全放在我身上。


我五指松開,似認命般垂下。


他的語氣一如那晚溫柔。


「七日后的大典,我要你告訴所有人,你不是懷明公主。」


23


七日后,大典如期舉行。


天未亮,宮中便已燈火通明。


從太和門到宣行殿,御道兩側金甲武士手持長戟,自宮門一直延伸到殿前。


辰時一刀,鍾鼓齊鳴。


宣行殿外文武百官身著朝服,分列兩側。


殿中禮官手持金冊與玉璽,站在御座前等候。


我站在一側,透過帷帽垂紗,看見裴長卿從殿門而入。


他今日穿著玄色金紋的親王禮服,坐在輪椅中,被人推著,卻不減半分氣度。


御座之上,新帝含笑看著他。


「朕今日,要親手為皇兄加冕。」


新帝端著那頂金冠,一步一步走下御階,又親手將金冠戴在裴長卿的頭上。


禮官高聲,「請公主,呈玉璽金冊。」


我雙手端著那沉甸甸的託盤,一步步走向殿中。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


隔著薄紗,四目相對。


「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聲音壓得極低,只有我一人能聽見。


我微微俯身,像是在行禮。


垂紗像一片落羽拂過他的肩,我湊近他耳畔。


「你似乎忘了,我從未承認過,我是懷明公主。」


他驟然攥緊了輪椅扶手。


柳葉細刀藏於指間,薄如蟬翼,幾乎看不見。


我直起身,就在與他錯身的那一瞬,手腕一翻。


刀鋒劃過他的脖頸,輕巧得像裁開一匹綢緞。


血珠從那道細線中滲出,沿著脖頸淌下,流進那尊貴的禮服中。


「你——」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喉嚨裡只擠出一個字。


我冷冷看著他,將刀收回袖中。


殿中S寂。


無人知曉發生了什麼。


直到裴長卿的身體從輪椅中緩緩滑下,跌在地上。


不知是誰先叫了一聲。


滿殿哗然。


24


「有刺客!」


金甲武士從兩側湧出,到劍出鞘的聲音響成一片。


御座之上,新帝緩緩起身。


他緩緩走到裴長卿身前,低頭看了一眼。


那具身體已經不再動彈。


「承信太子遭遇刺客,不幸薨逝。」


新帝聲音平靜,「朕心甚痛。」


金甲武士上前,將我押注。


新帝繼續道:「按我朝律法,殿前行刺,當誅九族。」


當晚,薛府上下一並被收押。


新帝對外宣稱刺客乃薛府庶女薛檀。


此人曾任宮中司祀,先前與承信太子有過婚約,卻被其嫡妹奪去婚事,因而心生恨意,在宮中假S脫身后,潛入行宮,打暈了懷明公主,於殿上假扮公主行刺。


隨之傳出的,是新帝的一道旨意。


「朕身染沉疴,無藥可醫。承信太子薨逝,朕思慮再三,決意傳位於懷明公主。」


當夜的景和殿。


宮人們端著湯藥進進出出,太醫院首跪在殿外。


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新帝駕崩的消息傳出時,已是三更。


消息傳出,滿朝震動,但無人敢質疑。


先帝遺詔在此,玉璽在此,承信太子已S。


皇室血脈中,再無第二個人有資格繼承大統。


湯泉宮內。


無人知曉,那位剛剛駕崩的帝王,在咽氣之后,褪去了身上沉重的冕服,解開了束胸的長娟。


在氤氲的水汽中,重新換上了一身月白的長裙。


以新帝的身份登基,又以新帝的身份駕崩。


而明日,又將以懷明公主之名,重新坐上那把龍椅。


世上不會有人知道。


本朝開國以來的第一位女帝。


其實從未離開過那把龍椅。


懷明公主登基后。


改年號為永安。


並頒布了大赦天下的詔書。


但在那之前,一道旨意從宮中傳出,封一位名叫沈檀的女子為禮部尚書兼內閣大學士,入主文淵閣。


無人知曉這個沈檀是誰。


朝臣們翻遍了官員名冊,查遍了世家族譜,都找不到這個人的來歷。


只知道她是女帝身邊最得信任的謀士,只知道女帝對她言聽計從。


有人私下打聽,得到的回答只有一句。


「陛下說,此人是她的眼睛。」


25


大赦天下詔書頒布的前一夜。


天牢裡傳來一個消息。


薛甯S了。


獄卒說,不知從哪裡竄進來一群野貓,餓極了,看見活物便撲上去撕咬。


那間牢房關押的都是女犯,鐵門鎖著。


獄卒聽見慘叫趕去時,已經來不及了。


牢門打開時,薛甯已沒了氣息。


臉上沒一塊好肉。


尤其是那一雙眼睛,被撕咬得幾乎爛成了肉泥。


嫡母得到消息后愣了很久。


然后哭嚎著一頭撞向牢房的石牆。


血濺了一地。


當場就沒了氣息。


於是大赦天下那日,從天牢裡走出來的,只有父親一人。


牢門外停著一頂轎子。


轎簾掀開,我坐在裡面。


「父親,上車吧。」


轎子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停下。


我在此處買了一處大宅子,七進七出,比從前的薛府還要寬敞氣派。


我帶他走進正廳,親手替他倒了一杯茶。


他沒有喝。


「一切都是你計劃好的?」


「是。」


他看著我,像是如今才發現我有這般狠毒的面目。


「連裴長卿那樣缜密的人,也被你騙過了?」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我若說,一開始我並未想S他,您信嗎?」


「他是裴家庶子,或是侯府世子都不重要,我只想借與裴家聯姻,離開薛府。可他想要的太多,那就活不了。」


父親沉默了很久。


「你變成這樣,是因為我這些年,偏心甯兒,未曾關心過你……」


我怔了一下,隨即笑了。


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


看著父親的眼睛。


「父親,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嗎?」


他的臉色變了。


「當年你對母親做的事,」我說,「我如今做的,哪比得上半分?」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當年娶母親的時候,只知道她是個逃難的寡婦,模樣好,性子好,你娶了她,以為撿了個便宜。」


我頓了頓。


「你執意賣掉母親隨身的那支玉簪,卻沒想到,那支玉簪引來了平昭侯的人。那時你才知道,自己娶的女人,是逃出宮的先皇后。」


我停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你當時是怎麼做的?你跪下來,把他們請進門,親手把母親交了出去。」


「后來平昭侯用刑逼問她太子和公主的下落,三天三夜,她到S都沒說。」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S的時候,你在平昭侯的府上,領賞。」


窗外雨聲漸起。


父親坐在那裡,如同一尊石像。


我轉身,從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


是裴長卿給我的那只。


我將瓶中的液體倒入茶杯。


「父親,你知道的。」


我將茶杯推到他面前,聲音很輕,就像小時候母親哄我時那樣。


「你欠母親的,終究是要還的。」


26


五歲那年,我在貴妃宮裡被貓抓傷了眼。


貴妃為了表示歉意,說願意收我為義女。


嫡母當場拒絕了,說我沒這個福分。


轉頭卻讓薛甯拜了貴妃為義母。


那日我被撵出殿外,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御花園裡走。


左眼的傷口還在滲血,我用手捂著,怕血滴在地上惹人嫌。


走著走著,腳下一滑,差點栽進池塘。


一只手拎住我的后脖頸,像拎一只小貓一樣,把我拽了回來。


我回過頭。


那人比我高許多,穿著皇子服飾,但面容清秀,眉目間透露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她低頭看了我一眼,臉色一沉。


「是你。」


我也認出了她。


幼時母親常帶著我去城外寺廟上香。


寺中無人。


我與母親擺上供果后,卻從香案下鑽出來一個小孩。


那小孩比我大了幾歲,蓬頭垢面,衣衫褴褸。


只是熱切地看著母親,喚道:


「娘親。」


母親滿眼是疼惜。


我按照母親教的,將手中的白馍遞給了她,並喚了她一聲:「長姐。」


此后每月十五。


我們必在寺中相見。


直至那年,母親失蹤,我們便再沒見過。


我怯生生地叫了一聲:「長姐。」


她臉色更難看了。


「在宮裡不許這麼叫。」


她捂住我的嘴,壓低聲音,「叫我五皇子,或者殿下。」


我點點頭。


她松開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皺著眉。


「你怎麼傷成這樣?」


我告訴她事情經過。


她聽完,沉默了許久,罵了一句。


「真是個蠢貨。」


她把我帶回偏殿,讓宮人替我處理傷口,又讓人去太醫院拿藥。


我知道她那個時候不喜歡我。


很長一段時間裡,她都不願意正眼看我。


每次我從府中偷跑出來找她,她要麼避而不見,要麼冷臉打發我走。


「你長得像母親。」她說,「也像母親那樣心軟。」


「她若不是心軟舍不得你,就不會留在那個破地方,也就不會S。你也一樣,若不是心軟,怎麼會由得他們那般欺負。」


但那次是我第一次沒有被她罵哭。


我看著她,認真說:「我想要給母親報仇。」


她轉過頭看我。


「你知道是誰害S了母親?」


我搖頭,又說了一遍。


「我要給母親報仇。」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


「好。」她說。


從那日起,我便開始為她做事。


一個十歲,一個五歲,竟也像大人一樣學會謀劃。


她教我讀書認字、察言觀色,教我如何表面上看起來人畜無害。


我替她打探消息,聯絡舊部,在暗處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


一步一步。


用了很多年。


后來,裴長卿找上我,央我進宮做司祀。


他以為他是在利用我。


但他不知道的是,從他找上我的那刻起,便入了我的局。


這一局棋,我們下了十七年。


如今,終於塵埃落定。


27


永安元年的春天。


盛京下了第一場雨。


我站在文淵閣的窗前,看著雨絲密密匝匝地落下來。


身后有腳步聲。


「沈大人。」


「陛下讓我來傳話,」來人說,「今日的奏折批完了,沈大人不知是否有空陪她用膳。」


我笑了笑。


「好。」


我合上窗,轉身拿起門邊的油紙傘,走進雨裡。


身后,文淵閣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前方宮牆深處,有人正在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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