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夢到我的夫君,當朝陛下,在我出宮養傷期間,愛上了我的姐姐。
夢裡的我拖著一身病骨趕回宮中,看見他親手為姐姐簪上一支鳳釵。我的女兒抱著姐姐的腿喊娘親,我的丈夫望著姐姐的目光溫柔得像一汪春水。
滿宮的人都說,皇后娘娘身子不好,往后便由沈家大小姐代為照料公主,代掌鳳印。
沒有人記得我。
夢裡的我看著他們的笑臉,一步一步退回殿外,解下腰間那枚他當年親手系上的同心結,掛在未央宮的匾額下。
當夜,一條白綾,懸於梁上。
然后我就醒了。
醒過來的時候,我還躺在溫泉行宮的軟榻上,渾身冷汗浸透了中衣,心口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般。
窗外春雨淅瀝,檐角的銅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
“娘娘。”侍女拂冬端著藥碗進來,見我臉色慘白,嚇了一跳,“您又魘著了?”
我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點了點頭。
拂冬一邊喂我喝藥,一邊小心翼翼地開口。
“娘娘,方才宮裡傳來消息,陛下召了沈家大小姐入宮,說是……說是讓她暫代您照看小公主。陛下還問您何時回宮,說公主日日哭著要娘親。娘娘,咱們是不是該收拾收拾,準備啟程了?”
我端著藥碗的手微微一頓。
夢裡那些畫面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清晰得不像一個夢,倒像是有人提前把往后餘生所有的苦楚,一股腦塞進了我的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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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李珩,從少年夫妻走到今日,我以為我們會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他登基三年,后宮空置,滿朝文武催他選秀,他通通擋了回去。
他說天下有一個沈朝歌就夠了,他說他此生絕不納妃,絕不負我。
我生沅沅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太醫院的人跪了一地,說他面色慘白地守在產房外,握著我的手一遍遍說不要孩子了,只要我活著就好。
后來沅沅平安降生,我的身子卻落下了病根,太醫說需要靜養,他便將西山最好的溫泉行宮騰出來給我住。
每隔三日必有書信來,字字句句都是思念。
這樣的人,怎麼會在我的心口上捅刀子?
可是那個夢太過真實。
夢裡姐姐沈暮雲穿著一身天水碧的衣裙,站在他身邊,郎才女貌,登對極了。
她微微偏頭看他的眼神裡,有光。
那種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當年我在東宮第一次見到李珩,也是這樣的眼神。
姐姐她……確實喜歡李珩。
這件事情我知道。
當年太子選妃,沈家適齡的女兒只有我和姐姐。父親本想讓姐姐去的,可李珩在春日宴上遇見了我,當眾說了一句“朝歌當真國色”,婚事便落到了我的頭上。
姐姐從未說過什麼,可我見過她偷偷藏起來的那幅畫像,她畫的是少年時的李珩,白馬銀鞍,長安街上打馬而過。
她畫得很好。每一筆都用了心。
我把藥碗放下,慢慢靠回榻上,閉上眼睛。
“我不回去了。”
拂冬愣住了:“娘娘?”
“我說,不用回去了。”
2.
我叫沈朝歌,當朝太師的嫡次女。
說起來這個名字還有一段故事。我娘說,她懷我的時候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只青色的鳳凰落在沈家的梧桐樹上,引頸高歌。父親聽了大喜,說此乃吉兆,便給我取名“朝歌”。
后來我果然做了皇后,應了那個夢。
京城裡的人都說,沈家的二姑娘命格貴重,天生鳳命。
可他們不知道,命格越重的人,越是苦。
我嫁給李珩那年十六歲,他是太子,我是太子妃。
大婚那日,他挑開我的蓋頭,滿目驚豔。我緊張得要命,低著頭不敢看他,他便伸手輕輕託起我的下巴,笑了笑說:“孤的太子妃,怎麼是個小結巴?”
我惱了,抬起頭瞪他:“臣妾不結巴!”
他便笑得更開懷了,聲音像玉石相擊,清朗好聽:“嗯,眼神還挺兇,孤喜歡。”
李珩這個人,生了一副好皮囊,脾氣卻算不上好。
他做太子的時候,朝堂上便以手段凌厲著稱,朝臣都有些怕他。
可他在我面前,從來都是笑著的。他教我下棋,我耍賴悔棋他也不惱;
我嫌東宮悶,他便偷偷帶我溜出宮去,在長安城的夜市上給我買了一支不值錢的木簪子,說比東宮裡那些金簪玉簪都襯我。
后來我做了皇后,他做了皇帝,他換了身份,換了冕服,面對朝堂上的風刀霜劍眉眼愈發冷厲,可只要轉過來看我,目光便會一下子軟下來。
他叫我阿朝,這是我未出閣時的小名。滿京城除了我爹娘,只有他一個人這樣叫。
“阿朝,今日那些老臣又催我選秀了。”他下朝回來,把龍袍脫了扔給內侍,整個人歪在我身上,語氣裡帶著不耐煩。
“我說了不選,他們還聯名上疏,煩S了。”
我聞言忍不住笑:“他們是操心子嗣。”
他把我手裡的繡繃抽走,認真地看著我:“我有沅沅就夠了。我只要有你就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有星星。
我一直以為,這樣的日子可以過一輩子。
直到那個夢,像一把刀,把所有美好的假象劃開了一道口子。
3.
我在行宮裡又住了三日。
這三日裡,宮裡來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宮裡的大太監周德全,帶著李珩的口諭,恭恭敬敬地請我回宮,說陛下思念皇后,公主夜夜啼哭,沈家大小姐雖好,到底不是親娘。
第二撥是我的母親,她親自來了行宮,拉著我的手苦口婆心地勸。
“朝歌,你身子再不好,也該回去了。你姐姐在宮裡幫你照顧公主,那是心疼你,可你不能讓她一直替你盡母親的責任啊。況且陛下獨寵你一人,你這麼久不在身邊,萬一……”
她欲言又止,我替她把話說完:“萬一他被別人勾走了?”
母親臉色一變,訕訕道:“娘不是這個意思,陛下待你如何,我們都是有目共睹的。只是……男人嘛,你總要防著些。”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
我娘走之后,第三撥人也到了。
是我的貼身大宮女拂霜,她從宮裡趕來,滿臉憔悴,一見我便跪在地上哭。
“娘娘,您快回去吧!那位沈家大小姐……她、她可不是個安分的!”
我端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你慢慢說。”
拂霜擦了把眼淚,恨恨道。
“娘娘出宮之后,陛下召沈大小姐入宮照看公主。起初還好,沈大小姐只是陪著公主玩耍,規規矩矩的。可后來……后來她便總往陛下跟前湊。陛下去看公主,她必定在旁奉茶研磨,陛下處理政務到深夜,她便親手熬了參湯送過去。她做得滴水不漏,誰也挑不出錯,可那眼神,那姿態,分明就是……”
她頓了頓,咬牙道:“分明就是把自己當這宮裡的女主人了。”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涼下去。
和夢裡一模一樣。
“前幾日公主發了高熱,沈大小姐衣不解帶地守了兩天兩夜。陛下感激,賞了她一支白玉簪子,她便日日簪在頭上,逢人便說是陛下親賞的。娘娘,您是沒看見她那副樣子,滿宮的下人都在議論,說沈大小姐怕是要留在宮裡了。”
拂霜說完,看著我,幾乎是在哀求:“娘娘,您不能再待在這裡了,您得回去啊!”
窗外又是一陣急雨。
我把拂霜扶起來,替她理了理鬢邊散亂的發絲,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去歇著吧。”
拂霜愣住了,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卻被拂冬拉了出去。
我一個人靠在窗邊,看著廊下的雨簾,想了很多事。
想當年我嫁給李珩的時候,姐姐把自己關在房裡整整三天沒出門。
后來我回門,她笑著出來迎我,面上看不出半分不快。
她拉著我的手說,朝歌,你要好好的,你要對得起這份天大的福氣。
我一直以為她是真心的。
可也許,她也只是在等。
等一個機會。
4.
入夜之后,我讓拂冬備了筆墨,在燈下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李珩的,不長,就幾句話。
“陛下親啟:
臣妾近日神思倦怠,太醫診脈后說仍需靜養,恐暫不便歸宮。聞陛下召姐姐入宮照料沅沅,臣妾感激不盡。姐姐性情溫良,賢淑能幹,有她在宮中,臣妾也可安心養病。
願陛下龍體安康,勿以臣妾為念。
臣妾沈氏朝歌拜上。”
寫完最后一個字,我放下筆,將信紙上的墨跡吹幹,把信裝好,便交給她:“明日一早,讓人送回宮裡去。”
拂冬接了信,不敢再多問,躬身退了出去。
我走到妝奁前,打開那個雕著並蒂蓮的檀木匣子,裡面靜靜躺著一支木簪。
那是許多年前,李珩還是太子的時候,偷偷帶我溜出宮去,在長安城的夜市上花三文錢給我買的。
木簪粗糙,做工拙劣,連簪頭的花都雕得歪歪扭扭的,和宮裡的金簪玉簪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
可我這些年,不管戴什麼華貴的首飾,發間永遠留著這支木簪。
因為這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禮物。
因為他說,這支木簪襯我。
我把它拿起來,指腹摩挲過簪身上那道細小的裂紋。那是我方才用鎮紙敲的,力道控制得很好,不大不小,恰好一道紋路。
“李珩。”我低聲念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你若是負了我,我就不要你了。”
“我不要的東西,再好,都不會回頭看一眼。”
5.
第二日一早,我在行宮的院子裡種花。
拂冬不知從哪裡尋來一個花匠,四十來歲的西域人,漢話說得磕磕絆絆,種花的手藝卻是一絕。
他帶來一包種子,說是從高昌那邊千裡迢迢販來的,名叫晚棠紅,花色殷紅如血,開在秋末冬初,別的花都謝了,它才遲遲地綻開來。
“娘娘,這花性子倔。”拂冬一邊幫我培土,一邊學那花匠的漢話腔調。
“不到時候,打S都不開,到了時候,誰也攔不住它開。”
我蹲在花圃邊,用小鏟子細細地翻著土,聞言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性子,倒是像我。
行宮的春日比宮裡來得晚一些,山間的風還帶著涼意,可陽光已經暖起來了。我把種子一粒一粒按進土裡,泥土的腥氣混著草葉的清香,讓人心裡莫名地安定。
就在這時,眼前的光線忽然一暗。
一道影子從背后投下來,籠在我身上,遮住了半邊日光。
我轉頭看去。
李珩站在我身后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沒有龍袍,沒有冠冕,像許多年前他還是太子時那樣,只簡簡單單束了發。
可他身后黑壓壓跪了一地的人,拂冬、拂霜、行宮的內侍、還有他帶來的隨從,全都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沒有人通報,沒有人唱喏。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來了,站在春日的陽光裡,低頭看著我蹲在泥地裡種花的樣子。
“阿朝。”
他叫我的小名,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睡過覺。
“你好些了嗎?”
我手裡的小鏟子頓了頓,然后若無其事地繼續翻土。
“託陛下的福,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