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前他也是這樣的,不管我是在繡花還是在看書,他總要湊過來挨著我,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像一只不肯撒手的大貓。
可如今他坐在我身邊,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伸手來拉我的手,指尖觸到我手背上沾著的泥土,微微一頓,然后握得更緊了些。
“阿朝,我昨日收到你的信,一晚上沒睡著。”他把我的手翻過來,攤開掌心,看著那些泥土染髒的紋路。
“我還聽說,我們的定情信物木簪裂了,我讓人拿去修,宮裡最好的工匠,一定修得和從前一模一樣。你若不喜歡舊的了,我又給你做一支新的,用沉水香,比那支好聞。”
我慢慢地把手抽回來。
“不必了,”我低著頭繼續種花,“裂了就是裂了,修好了也有一道疤,不如不要。”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我給你買好看的。”他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還是去長安城的夜市,我親自給你挑。”
我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酸,但只是一瞬間,就被我硬生生壓了回去。
從前他這樣哄我,我的心早就軟成了一汪水。可如今他說的每一個字,我都忍不住去想。
你是不是也這樣哄過她?你是不是也在某個深夜,在她熬的參湯面前,笑得眉眼彎彎?
那個夢太清晰了。夢裡的他也是這樣溫柔的,溫柔地把我推向深淵。
“陛下。”我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終於正眼看向他。
他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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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下颌線條比從前更凌厲了些,大約是這些日子政務繁忙。
他的眼睛還是那樣好看,深邃得像一汪寒潭,可此刻潭水裡全是茫然和不安。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突然變得陌生的故人。
“你的身子好了,可以回宮了嗎?”他問。
我看著他眼中的期待,忽然想起佛經裡的一句話。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原來愛到了極致,真的會變成怖懼。
“陛下,臣妾還想再住一段時間。”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但沒有發怒,只是聲音沉了幾分:“你意已決?”
我抬眸,直直地與他四目相對。
他的眼睛裡有一瞬間的委屈,好像不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好像傷害我們這段感情的人,是我才對。
憑什麼?
憑什麼明明是他的心在動搖,他卻可以站在這裡,帶著一臉無辜來問我意已決?
我的心一點一點地冷下去。
“是,”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意已決。”
說完我轉身就走。
裙擺擦過花圃邊緣的碎石,發出細碎的聲響。跪在地上的宮人們伏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地磚縫裡。
滿院子的空氣都凝住了,只有山間的風還在呼呼地吹。
我走出去十幾步,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被捏碎了。
我沒有回頭。
后來拂冬偷偷告訴我,我走之后,李珩站在花圃邊很久很久,他捏斷了那根準備送給我的木簪,尖銳的木刺扎進他的掌心,血珠子一顆一顆地滾下來,滴在他玄色的衣袍上,洇開一片深色的痕跡。
他攥著那支簪子站了很久,久到身邊的人腿都跪麻了。
最后他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回宮。”
6.
我又夢到了從前。
夢裡是東宮的春天,桃花開得鋪天蓋地。我坐在廊下打絡子,他從背后走過來,一把把我撈進懷裡,下巴擱在我的頭頂上,悶悶地笑。
“阿朝,等孤登基了,就封你做皇后。”
“那你要納妃嗎?”我故意問他。
他把我轉過來,雙手捧著我的臉,認真對著天地起誓。
“不納。李珩此生,只有沈朝歌一人。若有違背,天誅地滅。”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罵他不許胡說。
他親了親我的掌心,那溫熱的觸感真實得不像一個夢。
夢裡還有別的碎片。我嫁入東宮第一年,他日日讓人給他熬避子湯。
我以為是我不夠好,躲在被子裡偷偷哭。他下朝回來見我不高興,追問了半天,最后哭笑不得地把我從被子裡挖出來。
“傻瓜,你才多大?太醫說了,女子年紀太小生產容易傷身。孤是怕你受苦,才讓他們熬的湯。”他把我圈在懷裡,聲音悶悶的。
“孤自己喝,別人問你就說孤不行,反正推我身上就好了。”
李珩這個人,從來不愛解釋。可那一次他說了很多,字字懇切,末了還在我耳邊輕聲說:“孤要和你過一輩子,不急在這一時。”
后來我們成婚兩年,有一次秋獵,我騎馬追一只白狐,和他一起迷了路。
天色暗下來,山風刺骨,他把我裹進大氅裡,兩個人在山洞裡躲了一夜。
那一夜又冷又餓,他把我抱得緊緊的,用自己的體溫暖著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我說話,說長安城的燈市、說漠北的黃沙、說等沅沅長大了要帶我們去江南看煙雨。
就是在那個山洞裡,有了沅沅。
回宮后一個月,我在用早膳的時候忽然吐了。太醫診脈后跪了一地的恭喜,他愣了好一會兒,然后當著滿殿宮人的面一把把我抱起來轉了三圈,笑得像個傻子。
“阿朝!你聽見了嗎!我們要有孩子了!”
他把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蹲在我面前,一雙手輕輕覆在我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問我想要男孩還是女孩。
我說都好。
他說想要個女兒,長得像你。
后來果然是個女兒。
他抱著襁褓裡的沅沅,眼眶紅紅的,嘴上卻還在笑:“阿朝你看,她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可他的眼睛裡,全是溫柔得要溢出來的光。
我從夢裡醒過來。
行宮的夜黑得像一潭墨,窗外連月光都沒有。山風穿過回廊,嗚嗚咽咽的,像是誰在遠處低聲哭泣。
我伸手摸了摸枕頭,湿了一大片。
然后我意識到,那哭聲是我自己的。
我把被子拉上來蒙住頭,蜷縮成一團,哭得渾身發抖。我允許自己哭。我允許自己在這一刻不做什麼端莊得體的皇后,只是一個被傷透了心的女人。
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從前讀《詩經》讀到這一句,只覺得順口,並不懂它的意思。如今再想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蘸了鹽的鞭子,抽在心上。
憑什麼男子沉溺情愛,說抽身便能抽身?憑什麼女子一旦把心交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
我哭了很久,哭到后來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個夢裡變心的李珩,還是為了清醒時依然心軟得不肯放手的自己。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離於愛。
離於愛。
我念了許多遍,直到天邊泛白。
7.
同一片夜色下,皇宮裡還亮著一盞燈。
紫宸殿的偏殿裡,李珩坐在女兒的搖籃旁邊,看著沅沅熟睡的小臉,一動不動。
沅沅長得確實像她。
眉眼、鼻子、嘴巴,連睡夢中微微皺起眉頭的樣子,都和她一模一樣。她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布老虎,是李珩親手給她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她天天抱著不撒手。
李珩伸手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蛋,指尖微微發顫。
一滴水落在沅沅的襁褓上。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李珩抬起手,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沅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怕吵醒孩子,“爹爹把你娘惹生氣了。”
搖籃裡的沅沅翻了個身,小布老虎掉在地上。李珩彎腰撿起來,拍了拍灰,重新塞回女兒懷裡。
“你娘不要爹爹了。”他頓了頓,“她連那支木簪子都不肯要了。”
那支碎了的木簪此刻就躺在他胸口的衣襟裡,硌得心口生疼。
他把它從那堆碎渣裡撿回來,讓人拿最好的金繕手藝修補。
他記得她說過,世間萬物都有裂紋,可金繕能讓裂紋變成最獨特的花紋。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補簪子,還是在補別的什麼。
“她從前不是這樣的。”李珩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自言自語。
“她從前最喜歡爹爹了,是不是?她看爹爹的眼神,像看天上的星星。可現在她看爹爹,像看一個不相幹的人。”
他伸手,輕輕握住女兒肉乎乎的小拳頭。
“爹爹比不上他。”
“他是個壞人……他搶了你娘的心,還讓你娘不理爹爹。”
“爹爹該怎麼辦?”
搖籃裡的沅沅什麼也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攥緊了他的手指,咂了咂嘴,睡得更香了。
李珩望著女兒天真無邪的睡顏,眼眶又紅了。
身后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李珩沒有回頭,但脊背微微繃緊了幾分。
他聽得出這個腳步聲,這些日子沈暮雲總在他跟前走動,走路的節奏、腳步的輕重,他已經下意識地熟悉了。
“出去說話。”他站起來,聲音已經恢復了帝王慣常的冷淡,“這裡孩子會被吵醒。”
正殿裡燭火通明,宮人們都被遣退了。
沈暮雲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盈盈跪在了大殿中央。
“陛下。”她抬起頭,面容溫婉,眼底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和歉意,“臣女今日來,是有一事相求。”
李珩負手站在御案前,垂眸看著她。
“臣女求陛下,成全妹妹與謝淮安吧。”
這個名字落在大殿裡,像一顆石子投入S水。
謝淮安,沈家的遠房表親,少時曾在沈府借住過兩年,與她和沈暮雲都算得上青梅竹馬。他十七歲那年中了舉,被外放到江南做官,臨行前來向她辭行,站在廊下紅著臉站了半天,最后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這件事沈暮雲知道,府裡的老人都知道。
年少時的懵懂情意,如今被翻出來大做文章。
李珩的目光微微沉了下來。
沈暮雲繼續說道,聲音溫軟而懇切:“妹妹與謝淮安從小一起長大,情分深厚。妹妹性子內斂,許多話藏在心裡不肯說。可臣女是她的姐姐,看得最清楚。這些年她心裡一直有謝淮安的影子……”
“你是說,朕的皇后,”李珩一字一頓,“心裡裝著別的男人?”
“臣女不敢妄言。”沈暮雲低下頭去,姿態恭順。
“臣女只是心疼妹妹。她這些日子不肯回宮,日日將自己關在行宮裡,臣女實在是……”
“朕知道了。”
李珩打斷她,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
沈暮雲抬起頭,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李珩走到了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燭火搖曳,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暮雲,”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朕準備給你賜婚。”
沈暮雲愣住了。
“把你嫁給謝淮安。”
她的瞳孔猛然放大,臉上那副溫婉從容的面具終於有了一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