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方才不是說，他與你沈家情分深厚嗎？那你替你妹妹嫁過去，也算是成全。”
沈暮雲跪在地上，嘴唇微微發抖，說不出話來。
她想求的不是這個。
她想嫁的人，從來就不是什麼謝淮安。
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怎麼，”李珩微微俯身，聲音壓低了，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不願意？”
沈暮雲咬著下唇，眼底浮起一層薄淚。她不明白，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她分明是按照計劃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接近他、照顧他的孩子、讓他習慣自己的存在、在他和妹妹之間制造裂痕。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此刻李珩看她的眼神，冷得像冰。
沒有感激，沒有溫情，甚至沒有一絲猶豫。
“臣女……”她的聲音發顫，“臣女……”
“不願意也無妨。”李珩直起身，轉身走向御案，“朕只是隨口一提。你退下吧。”
沈暮雲跪在原地，覺得自己像被當眾剝了一層皮。她費了那麼大的力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輕飄飄幾句話，就把她打回了原形。
她慢慢站起來，福了一禮，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她聽見身后傳來李珩極輕的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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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會S了所有離間我們的人。”
8.
假S脫身這件事，我籌劃了很久。
謝淮安是我幼時的遠房表兄，少時在沈府借住過兩年，和我與姐姐都算相熟。
他在江南做官這些年，政績不錯，為人也穩妥，最重要的是。
他欠我一個人情。
許多年前他赴任途中遭人誣陷，是我以太子妃的身份暗中替他周旋，保住了他的烏紗帽。
他來信說此生必報，我一直沒當回事。如今想來，大約是天意。
我給他去了信，他回得很快，只有四個字：赴湯蹈火。
於是一個計劃便成了。
我假S於行宮失火，屍首難辨，他負責在行宮外的山道上備好車馬，接應我連夜離開京城，去江南隱姓埋名。
信寫好的那天晚上，我對著銅鏡看了自己很久。
鏡子裡的人瘦了許多，這樣一副殘軀，若是真S了，大約也合情合理。
拂冬和拂霜不願意走。
她們跪在地上求我不要丟下她們，我只好答應帶上她們一同南行。拂霜一邊哭一邊收拾細軟，拂冬則是默默地去把后院的馬喂飽了。
今夜沒有月亮。天時地利。
我站在寢殿中央，將一壺烈酒潑在紗幔上、書案上、床榻上。
酒氣衝鼻，燻得我眼睛發酸。那些紗幔是李珩命人從江南織造局送來的，天水碧的顏色，上面繡著並蒂蓮花。
他說這顏色像江南的煙雨，等沅沅再大一些，就帶我們母女去江南看真的。
我垂下眼睛，從袖中取出火折子。
紗幔上的蓮花在火折子的微光下若隱若現。我忽然想，若是當年在春日宴上，李珩遇見的是姐姐而不是我，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會不會姐姐才是那個應該站在他身邊的人，而我不過是一個鳩佔鵲巢的巧合？
可這世間沒有如果。發生了就是發生了，碎了就是碎了。
我剛將火折子湊近紗幔——
身后的門被人猛地推開。
夜風灌進來，吹得滿殿紗幔獵獵作響。我手中的火折子跳了跳，明滅之間，我看見李珩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的長袍，衣襟有些散亂，像是匆忙間來不及整理。
他的眼眶泛紅，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是一路策馬趕來，連喘息都來不及平復。
他看著我手中的火折子，又看了看滿殿的酒漬，然后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我渾身發冷。
“火燒行宮？”他一步一步走進來，“阿朝，氣性這麼大？”
我的手沒有抖，可心跳已經亂成了一團。
“你知道了？”
“怎能不知道呢？”他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目光牢牢鎖著我。
“你的身邊人，朕的暗衛，謝淮安府上的眼線，阿朝，你以為你真能瞞住天下人？”
我的血一下子涼透了。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
他知道謝淮安，知道假S的計劃，知道我今夜要點這場火。
他不動聲色地等到了最后一刻，然后親手推開門，把我的退路堵得幹幹淨淨。
“阿朝。”他微微偏頭，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獵人在安撫一頭受傷的獸。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我看著他的臉，想起夢中他也是這樣溫柔，溫柔地把姐姐留在身邊，溫柔地讓所有人都忘記了我。
“我們沒有以后了。”
李珩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輕很輕，笑著笑著他的眼眶就紅了，月光從他身后照進來，勾勒出他微微發顫的肩線。
從前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聞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氣，覺得那是世上最安穩的地方。
可如今我們面對面站著，中間只隔了三步，卻像隔了一整片大漠，隔著一條銀河。
曾經相愛的夫妻，站在了對立的兩端。
我慢慢地從袖中抽出匕首。
李珩的笑容消失了，他的瞳孔猛縮。
“你放我走！”
我握緊刀柄，刀尖對著他，我不知道這一刻我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大約是有些瘋魔的。
拂冬她們都被攔在外面，寢殿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兩個曾經發誓要共度一生的人。
“放我走！”
李珩沒有后退。
他看著我手中的匕首，表情漸漸變了，從震驚變成了難過。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連同刀柄一起握緊了。
然后他把刀尖拉向自己。
“不要——”
我下意識要往回抽，可他的力氣大得驚人。他握著我的手，把匕首抵在自己心口，刀尖刺破玄色的衣料，刺進皮肉，一股殷紅在他的衣襟上洇開來。
“阿朝。”他低頭看著刀尖入肉的地方，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
“不要走。”
“你瘋了！”我拼命往回扯，可他不松手。
“不要拋棄我。”他的聲音在發抖，手指在發抖，可那只握著我手的手卻紋絲不動。
“我們還有孩子，我們還有情意……我們這些年的愛呢？都是假的嗎？”
他抬起眼看我，月光照進他眼底的時候，我恍惚覺得他不是什麼九五之尊的帝王，而是許多年前那個夜市上的少年。
那少年遞給我一支木簪，笑著說我叫李珩，是你以后的夫君。
他哭了。
一顆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滴在我的手背上。那一滴淚滾燙滾燙的，燙得我整個人一顫。
“你S了我吧。”他啞著嗓子說，“你要走就先S了我，你要背叛我就先S了我。S在你的手上，總好過看著你走。”
刀尖又往裡進了一分。血順著刀子的血槽往下淌，染紅了我的手指，滴在我們兩人之間的地磚上。
我愣住了。
我握著刀柄的手開始劇烈發抖。
那一瞬間我心裡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
我有太多的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麼先對不起我的人是他，跪在這裡哭的人也是他；
不明白他既然還愛我，為什麼又要留下姐姐；
不明白夢裡那個冷漠疏離的李珩，和眼前這個把刀尖抵在自己心口求我不要走的李珩，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我不懂。
我不懂人性，不懂帝王心術，不懂一個人怎麼可以同時愛著一個人又傷害她。
可刀上的血是熱的。他胸口那道傷口是真的。他手背上青筋暴起、SS握著我不肯松開的力道，也是真的。
我的手松了。
匕首咣當一聲掉在地上，帶出一串血珠。
可就在這一瞬間，我的胸口忽然湧上一股劇烈的疼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我的心髒裡猛然收緊，收緊得我喘不上氣來。
我的臉一下子白了，身體晃了晃。
李珩的表情瞬間變了。
他顧不上胸口的傷，一把接住我倒下去的身體。
我被他的雙臂接住，靠進他的懷裡。
“阿朝？阿朝，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又慌又急。他的手慌慌張張地摸我的臉、探我的脈門。
“你哪裡不舒服？胸口疼嗎？還是哪裡疼？”
我想說沒事，可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眼前的東西開始發花，他的臉越來越模糊，可他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
一聲一聲的阿朝，緊張不安，聲調全亂了。
我最后的意識是他把我打橫抱起來衝出寢殿，一邊跑一邊厲聲喊著太醫。
夜風灌進來，我本能地往他懷裡縮了縮，他的手臂便收得更緊。
也好。暈過去就什麼都不用想了。
不用想那些夢，不用想那些裂痕。不用想這個人到底愛不愛我，不用想我到底還能不能信他。
眼前一黑，我徹底暈在了他的懷裡。
9.
鏡花水月，孰真孰假。
我又做夢了。
這一回的夢與從前不同，不再是我一個人的苦楚，而像是一卷被人徐徐展開的畫軸，將那些我未曾看見的日子，一帧一帧地鋪陳在我眼前。
夢裡是我離開行宮之后的事。
紫宸殿的偏殿裡，李珩獨自守著沅沅。
小公主正是最黏人的時候。白日裡尚好，有乳母和宮女們逗著哄著，可一到夜裡便哭著喊娘親。她哭起來聲音細細的，叫得殿裡的燭火都跟著顫。
李珩把女兒從搖籃裡抱出來，在殿裡來來回回地走。
他一只手託著沅沅的小腦袋，另一只手笨拙地拍著她的背，嘴裡念著不知從哪裡學來的童謠，調子跑得不成樣子。
“乖乖，不哭，爹爹在呢。”他把臉貼在女兒湿漉漉的小臉蛋上，聲音壓得又低又柔。
“我們給娘親寫信好不好？娘親收到信，就回來看沅沅了。”
他把女兒安頓在軟榻上，自己跪坐在案前，鋪開一張澄心堂紙。
沅沅在他腳邊爬來爬去，揪著他的衣擺往嘴裡塞。
他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再寫，再劃掉。地上很快堆了一地的紙團。
最后他寫成的那封信，我在夢裡看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