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宮中一切安好,勿念。沅沅今日吃了半碗米糊,乳母說她比前幾日重了些。她還是夜裡哭,大約是隨了朕,性子倔。
西山風涼,你記得添衣。那件銀鼠皮的披風朕讓人送到行宮去了,不許不穿。
朕前日路過東宮,桃花開了。想起那年你站在桃花樹底下回頭衝朕笑,朕的馬蹄都慢了半拍。阿朝,朕那時候就想,這輩子就是你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朕不是催你。你慢慢養,養多久都行。朕等你。
只是……阿朝,朕很想你。
沅沅也很想你。
——夫珩”
他的字一向以風骨見長,朝中大臣都說陛下的字是鐵畫銀鉤,龍飛鳳翔。可這封信上的字,每一筆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笨拙。
他把信封好,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我與女兒想S你了。”
這句大白話和前面那封措辭得體的信判若兩人,倒像是他實在憋不住了,偷偷在背后說了一句真心話。
夢裡畫面轉過,是他一個人坐在御書房批折子的樣子。
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小山,他看完一本又一本,朱筆落得又快又準。
可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目光會忽然飄向窗外,落在空蕩蕩的廊下。
從前我在的時候,總愛坐在那裡看書,他批折子批累了就抬頭看我一眼,然后繼續低頭幹活。
如今廊下空空,只餘一株枯了的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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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片刻,垂下眼睛,繼續批下一本。
他太累了。
白日上朝,夜裡照顧沅沅。
旁人說要給他找幾個得力的宮女來搭手,他搖頭。旁人又說請皇親家的命婦來暫為照看,他想了想,還是搖頭。
沅沅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不願意讓別人假手於人,好像把女兒交給了旁人,就是承認了我不會回來。
可他是皇帝。
他有朝政要理,有軍國大事要斷,有滿朝文武等著他拿主意。他不是鐵打的。
有一天夜裡沅沅發了高熱,他守了一整夜沒合眼,第二天早朝時臉色白得像紙。
太后把他叫到慈寧宮,不是商量,是命令。
讓沈家大小姐入宮,暫代照料公主。
“沈暮雲是沅沅的親姨母,旁人你信不過,她你總該放心。”太后嘆了口氣,用錦帕擦了擦他的額角。
“皇兒,你是皇帝,你不能倒。朝歌若是知道了,也不願你這樣熬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閉了閉眼,點了頭。
於是沈暮雲進了宮。
夢裡的沈暮雲,溫柔似水。
她抱著沅沅輕聲哼歌,給孩子換衣裳,喂藥的時候不急不躁,沅沅吐了她一身她也不惱,只是笑著擦擦手說沅沅乖,姨母在。
李珩站在門口看著,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有些感激,有些釋然,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大約在想,這些事原本應該是阿朝做的。但是又慶幸,阿朝不會被累到。
后來的事和我之前夢到的一模一樣。我的身子漸漸好了,回到了宮裡,姐姐抱著沅沅站在宮門口迎我,一家三口抱在一起,畫面美滿得像一幅年畫。
可這一次,夢沒有停。
我看見我回來后,李珩待我一如既往地好,甚至更好。
而姐姐依然住在宮裡,帶著沅沅,陪著我。她笑著,永遠那麼溫婉妥帖,像一尊白玉觀音,對誰都慈悲,對誰都溫柔。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太好了。
好得不像真的。
“沈朝歌——”
忽然有人在喊我。
“阿朝——”
我猛地回頭。
眼前的未央宮、沅沅、李珩,全都不見了。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虛空裡,腳下踩著的東西說不清是雲還是霧。遠處有一個人影朝我走來,越走越近,輪廓越來越清晰。
是姐姐。
可又不是姐姐。
她的面容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梳著雙鬟,穿著一件鵝黃色的舊衫子。
那是許多年前她及笄之前常穿的衣裳,領口還繡著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蘭花,是我親手繡的。
她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可臉上卻是笑著的。
“阿朝,我的妹妹。”她的聲音也像十三歲時那樣,清脆裡帶著一點糯,“你怎麼也被害了?”
我整個人像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
“姐姐?”我的聲音在發抖,“你……你什麼意思?”
十三歲的沈暮雲走上前來,踮起腳尖,伸出袖子替我擦眼淚。她的袖子是湿的,分不清是她的淚還是我的。
她一邊擦一邊說,聲音又輕又急。
“阿朝,我慢慢說,你慢慢聽。那一年冬天,你被人推下水,我把你拉上來,可我自己沉下去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記得那個冬天。那年我十歲,姐姐十三歲。我貪玩跑出府去,在結了薄冰的河邊被人推了一把,掉進冰窟窿裡。
姐姐跳下來救我,把我託上岸,自己卻被冰下的暗流卷走了。后來家丁趕來把她也撈了上來,她渾身冰涼,我以為她S了,哭得撕心裂肺。
可她活過來了。昏迷了兩天,睜開眼睛說的第一句話是阿朝呢。
從那以后,她就不再對我好了。
她罵我,冷落我,看我犯錯時眼神裡帶著淡淡的幸災樂禍。
我以為她是惱我害她差點丟了命,心裡愧疚了那麼多年,什麼好東西都讓給她,什麼委屈都咽回肚子裡。
可此刻十三歲的沈暮雲站在我面前,眼淚汪汪地說:“阿朝,救你上來的是我。可醒過來的那個人,不是我。”
“你……你說什麼?”
“有人偷了我的身子。”她的聲音在抖,卻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那個人嘴裡一直嘀嘀咕咕,說什麼穿越、攻略目標,姐姐聽不懂。可她知道她在做壞事,她故意對阿朝不好,故意搶阿朝的東西,故意讓阿朝難受。”
她伸手抱住我,十三歲的身體又瘦又小,肩胛骨的輪廓隔著衣裳硌著我的下巴。
“姐姐求了她很多回,求她不要傷害阿朝。可是她不肯。她說她要攻略男主,要當皇后,要走上人生巔峰。阿朝,姐姐沒用,姐姐打不過她。”
我一把抱緊她,手抖得幾乎收不住。
“那你呢?”我的聲音已經變調了,“姐姐你呢?你怎麼辦?”
她在我懷裡仰起臉,笑得又甜又哭。
“姐姐就在這裡呀。姐姐一直在你身邊,看著你呢。”
她伸手點了點我的眉心,指腹溫柔。
“阿朝,你做的那些夢,都是她搞的鬼。她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妖術,讓你看到那些假的將來。她想讓你自己S心,自己退出去,她好順理成章地接你的位置。”
“姐姐能做的只有這麼多。”
她低下頭,小小的一團縮在我懷裡,聲音悶悶的。
“阿朝,姐姐太弱了。姐姐只能給你託夢,告訴你,別信那些夢。”
她的手搭在我的心口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
“用心感受。”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越來越淡,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氤氲擴散,漸漸化成透明的煙。
我伸手去抓她,只抓到一把虛空。
“姐姐——”
“阿朝,”她的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個李珩,你夫君,他很想你。姐姐看得見人心,他的心是真的。”
“姐姐——”
我撕心裂肺地喊她,喊得喉嚨裡湧上腥甜。
可她已經不見了。
白霧散盡,我站在未央宮的長階上,天光大亮。
遠處傳來鍾聲,沉沉的,一聲一聲地撞在心上。
10.
我猛地睜開眼睛。
帳頂的並蒂蓮花紋在晨光裡若隱若現,空氣裡有安神香的味道。我的枕頭湿透了,鬢邊的碎發貼在臉上,冰涼一片。
有人伏在我的床沿。
是李珩。
他趴在床邊睡著了,一只手還握著我的手,握得緊緊的,他的胸口草草纏著白布,隱隱透出一絲血色。
那刀尖刺進去的傷口,是真的。
我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
晨光從窗棂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的發頂上,照出幾根藏在烏發裡的銀絲。
他從前沒有白發的,做太子的時候意氣風發,一根白發都沒有。
我怔怔地看著那幾根銀絲,心裡又澀又疼。
李珩在這時候醒了。他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看我。
目光還沒聚焦,手已經把我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我們對視了好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無言以對。唯有晨光默默。
僵局是被一串跌跌撞撞的腳步聲打破的。拂冬抱著沅沅走了進來,小公主剛睡醒,頭發亂蓬蓬的,一只腳穿了襪子一只腳光著,大約是半路上蹬掉了。
她一進門就扭著身子往床榻這邊夠,嘴裡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娘親——”
我那一顆冷下去的心,被這兩個字一碰,哗地一下就化了。
我伸手把沅沅接過來,她的小胳膊立刻摟住我的脖子,臉埋進我的頸窩裡,熱乎乎的鼻息噴在我的皮膚上。
“娘親不走。”她含含糊糊地說,話還說不利索,“沅沅乖,娘親不走。”
我抱著她,眼淚無聲無息地淌了滿臉。我把臉埋在沅沅軟軟的小肩膀上,眼淚浸進她的衣領裡,她也不躲,只是用小手一下一下地拍我的背,嘴裡念叨著“娘親不哭,娘親不哭”。
這孩子還不到兩歲,卻已經會心疼人了。
一雙胳膊從身后伸過來,把我們母女倆一起圈進了懷裡。
李珩的下巴擱在我頭頂上,呼吸有些亂。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攏著我,攏著沅沅,攏著我們這一整個家。
然后他微微低下頭,一個吻落在我的臉頰上。
“你現在不會走了,”他貼著我的耳邊。
“對嗎?”
我沒有回答。
但我也沒有掙開他的手。
沅沅在我懷裡拱了拱,又睡著了。
小孩子就是這樣,哭得快,忘得也快,天塌下來只要娘親抱一抱,就能安安心心地睡過去。
我把沅沅放回搖籃裡,替她掖好小被子。然后我轉過身,看向李珩。
“沈暮雲呢?”
“關起來了。”他說。
11.
那個女人被關在冷宮偏殿的一間空房裡,四面紅牆,一扇鐵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