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看見我和李珩並肩走進來，先是愣了愣，然后笑了。
“我居然失敗了？我居然失敗了！”她抓著自己的頭發，指節泛白。
“我明明每一步都算好了！好感度、劇情線、關鍵事件，我全都觸發對了！系統也說了不會有問題的！”
她猛地抬起頭，看著我，又看向李珩，目光裡全是瘋狂的恨意。
“你們憑什麼不按劇本走？”
我走上前一步，在她面前蹲下來。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這張臉和我姐姐一模一樣，眼角那顆淚痣的位置分毫不差。可姐姐的淚痣讓她看起來溫柔又多情，這個人的淚痣卻讓她看起來像一條吐著信子的蛇。
“你不是沈暮雲，”我一字一頓，“我姐姐在哪裡？”
她歪了歪頭，笑得又嘲諷又憐憫。
“你姐姐？”她歪著頭，唇角含著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我就是沈暮雲呀。這具身子是你姐姐的，這張臉是你姐姐的，從小到大所有的記憶也都是你姐姐的。你說我不是沈暮雲，那我是誰？”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沈朝歌，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我可是穿越者。老天爺選了我，讓我來這個世界當女主角。你姐姐算什麼？她不過是一個接待我的容器。系統說了，只要攻略李珩，我就是名正言順的女主，這個世界就徹底歸我了。系統已經判定了，就不可能改變，你知道系統是什麼嗎？你這種紙片人怎麼可能懂！”
我聽不太懂她說的每一個字。
什麼穿越者，什麼系統，什麼女主角，這些詞匯落在我的耳朵裡陌生得像異邦的方言。
可有一件事我聽懂了，十三歲的沈暮雲，在那個寒冷的冬日裡，把自己推上了岸，把身體留給了水底的暗流，和一個不知從何處來的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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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姐姐的靈魂被她擠走了，困在不知哪個角落，回不來。
我猛地攥緊了拳頭。
“你把我姐姐還給我。”
她咯咯地笑：“還不了啦。她早就沒了，被我覆蓋了。你想想，都這麼多年了，這具身體早就是我的了。你怎麼還不明白？這個世界選定的是我！”
身后一直沒有說話的李珩忽然動了。
他抽出了隨身的匕首。
他把匕首抵在自己的心口上，位置和那夜分毫不差。
沈暮雲的笑容終於僵住了。
“你說系統判定了，不可能變？”李珩的語氣平靜得可怕。“那如果朕S了呢？”
殿裡安靜了一瞬。
“你……你瘋了！”沈暮雲的臉刷地白了，“你是男主！你S了這個世界怎麼辦？系統沒有設定男主會S的劇情。”
“朕不知道什麼是系統，什麼是男主。”李珩把匕首往裡抵了一分，舊傷口的血又滲了出來。
“朕只知道，如果有人想把阿朝從朕身邊搶走，朕就先走一步。朕不要什麼劇情，什麼劇本。若這世上真有天命，朕就是天命。”
他頓了頓，薄唇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朕倒要看看，朕S了，你們這出戲還怎麼唱。”
沈暮雲的臉已經完全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擠出來的只是一串破碎的音節。
她看著李珩，又看著我，眼珠子瘋狂地轉來轉去，好像忽然發現自己看不懂這兩個人了。
看不懂這個寧可以S破局的男人，也看不懂這個明明被傷害了那麼多次卻依然能讓他以命相護的女人。
她忽然嚎啕大哭，哭聲裡夾雜著含糊不清的咒罵，罵天罵地罵系統，罵為什麼選了這麼個破世界。
我聽夠了。
“把她看好了，”我轉身走出那扇鐵門，“不許她S，也不許她逃。我要她活著，把我姐姐還回來。”
說來也奇怪。
這個世界的女主角原本應當是我。
沈朝歌，太師嫡次女，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后來順理成章做了皇后。按那個瘋女人說的話，這是一部女頻小說。
可不知什麼時候，天外來了一縷異世的魂魄，佔了我姐姐的身子，要奪我的位子、搶我的夫君、做她的女主角。
可男主依舊是李珩。
系統選定了他，所有人都圍繞著他轉。
那些所謂的攻略、好感度、關鍵事件，全是為他而設。連那個穿越者自己也承認，男主不能S，男主S了，世界便塌了。
說來也諷刺，一個女主的故事，到頭來真正撐住這片天的，卻是男主。
12.
三年后。
沈暮雲回來了。
真正的沈暮雲。
那個瘋女人被關在冷宮深處，日復一日地念叨著系統、攻略，可漸漸地，她的神智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了，話越來越少，眼神越來越空洞。
而我姐姐的意識，終於鑽出來了。
姐姐正式回來的那天，她睜開眼睛，沒有笑，也沒有哭。她安靜地看了我好一會兒，然后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替我理了理鬢邊的碎發。
“阿朝，姐姐回來了。”
我撲進她懷裡，哭得像個孩子。
姐姐沒有再回沈家。她說她耽擱了太多歲月，剩下的日子只想為自己活。
李珩在宮裡給她設了一個女官的職位，專管后宮內務和教養小公主。
她嘴上嫌棄得要命，說沅沅隨我，皮得管不住，可每天早上第一個到東暖閣的人是她，最后一個走的也是她。
沅沅寫字，她在一旁磨墨；
沅沅學琴，她拿著戒尺在旁邊打拍子；
沅沅闖禍了往她身后躲，她便板著臉訓我：“你看看你生的好閨女。”
可轉身就偷偷給沅沅塞糖吃。
有一日我去東暖閣接沅沅，看見姐姐抱著小公主坐在廊下，拿著一本《詩經》教她念。“關關雎鳩，在河之洲。”沅沅跟著念，念到一半忽然問：“姨母，什麼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姐姐愣了愣，然后笑著刮了一下沅沅的鼻子：“就是有人喜歡你，想娶你回家。”
沅沅歪了歪頭：“那姨母為什麼沒有人娶？”
姐姐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彎起眉眼，把沅沅往懷裡攏了攏。
“因為姨母不想嫁呀。姨母要守著阿朝，守著沅沅。”
她抬起頭，剛好看見站在廊下的我，微微一笑。
陽光照在她臉上，那一瞬間我覺得，我的姐姐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只是被困在了某處，一直看著我，一直保護我。
現在她終於回來了。
沈暮雲這個未婚女青年在宮裡待得如魚得水，過得比誰都通透。
皇后是她妹妹，小公主是她外甥女，陛下見她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阿姐，滿宮的宮女太監見了她比見了我還親。
她還養了一只白貓，取名叫不嫁，誰要是敢在她面前提婚嫁二字，她就抱著貓冷笑，笑得對方毛骨悚然。
有一回太后委婉地提起給她指一門親事，她笑眯眯地聽完，然后抱著不嫁起身，說了句臣女命硬，克夫。太后從此再也沒提過。
不過姐姐有一件事是真的忍無可忍了——
“你們兩個夠了沒有？”她站在我宮裡，叉著腰，一臉生無可戀。
“沅沅已經夠我受的了，你們怎麼還想要一個？”
彼時我正被李珩圈在懷裡翻一本古籍，聞言面紅耳赤地掙出來，結結巴巴地解釋：“沒、沒有的事……”
“沒有？”姐姐挑了挑眉，指了指我脖子側面那一片可疑的紅痕。
“沈朝歌，我叫你少讀佛經多讀點俗書，不是叫你讀這本《房中術》的。”
李珩悶悶地笑起來，被我一肘子頂在肋骨上，倒吸一口冷氣。
不過姐姐的話倒讓我想起一件事來。
這三年，李珩與我沒有刻意避過孕。他從前喝的那些避子湯早就停了，我也沒再用過任何避孕的法子。可說來也奇怪，我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太醫來診過幾回脈，都說鳳體安康，並無不妥。
直到有一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琢磨這件事，實在想不通，便推了推身邊的李珩。
“夫君，你說我身子也好了，太醫也說我無礙，怎麼三年了還是……”
李珩的困意瞬間消失了。他把臉轉向我，表情難得地有些心虛，支支吾吾地半天沒說出一個字來。
我眯起眼睛看著他。我和這個人做了這麼多年夫妻，他眨一眨眼睛我就知道他在撒謊。
“李珩。”
“嗯……”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把我拉進懷裡，親了親我的唇，坦白了一個真相。
“很簡單，我絕育了。”
我愣住了。
“什麼？”
他支支吾吾地解釋起來。當年我出宮養傷那陣子，他誤會我移情別戀愛上了謝淮安。他以為我不要他了，以為這個家要散了。
可他又不敢來問我，沒錯，我們的皇帝陛下在朝堂上S伐決斷、雷厲風行，到了感情的事上卻怯得像只縮頭烏龜。
那段日子他一個人想了很多。
他想著如果我真的不回來了，他便一個人守著沅沅，把她好好養大。
可他是皇帝。皇帝不能一輩子沒有皇后。朝臣會逼他立后，后宮不能永遠空置。萬一他哪天扛不住了，真的另立新后了呢？
俗話說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
他怕。他怕沅沅落在后娘手裡受苦，怕將來他和別人的孩子會欺負我的沅沅。於是他從根源上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他傳了太醫院院使，讓他開了一碗絕嗣湯。
院使跪在地上磕頭磕出血來求他三思，他無動於衷。一碗灌下去不夠，他又灌了一碗，第三碗的時候院使哭得老淚縱橫，可他還是喝了。
“朕要做個絕嗣的皇帝。”他當時這樣想，“這樣就不會有別的孩子了。沅沅是朕唯一的孩子，也是她留給朕唯一的孩子。”
我聽完這句話，大腦一片空白。
他倒好，若無其事地又湊過來親我的額頭，親我的眉心，一路往下。
“不過幸好都是誤會。我家娘子沒有不要我，謝淮安那個混蛋也沒有拐跑你。”他把臉埋進我的頸窩裡，聲音悶悶的，還帶著一絲委屈，“阿朝，你不知道那些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喉頭發哽，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個人，這個傻子。
他什麼都不知道的時候就先把自己的后路全給斷了。
他不敢來找我問個明白，卻敢給自己灌三碗絕嗣湯。
我想起佛經裡說，痴是貪嗔痴三毒之一。可佛從來沒說過，若是一個人痴到了一定地步，竟會讓人想哭又想笑。
“這不算壞事，阿朝。”他的手開始不老實，嘴唇貼著我的耳根。
“你想想，你當年出事全是因為懷孕。先是難產傷了身子，后來又為了這事出宮養傷，才有后來那些亂七八糟的誤會。現在不用懷了，我們就不會再分開了。”
他頓了頓，又嘟嘟囔囔地補了一句。
“而且……以后可以隨時隨地，每天都可以，不用擔心。”
我臉頰燒起來，一把捂住他的嘴：“夠了夫君！”
他順勢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倒在錦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燭光在他眼底跳動，那裡面全是活生生的愛意。
他笑了一聲，低下頭來，鼻尖蹭了蹭我的鼻尖。
“娘子，夫人，”他拖長了調子，每一個字都裹著滾燙的呼吸，“為夫今日的公糧還沒交呢。”
窗外月華如水。
我閉上眼睛，心想，佛家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
可若這苦海是李珩，沈朝歌便不回頭了。
心甘情願，沉溺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