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工作被刁難時,我不說。
體檢報告異常時,我不說。
深夜失眠到凌晨四點時,我還是不說。
他倒是滿意了,說我終於成熟了。
還把工資卡給我,說這就是信任。
我拿著那張卡,覺得自己還是被愛著的。
直到閨蜜何漫生日,她喝多了把手機落在副駕座椅裡。
屏幕亮起,是季臨的消息。
「今天開心嗎?和我說說。」
我以為看錯了,劃開聊天記錄。
從三月到十一月,每一天,他都在問她今天怎麼樣。
她說路邊有只橘貓好可愛,他回了九條消息討論要不要領養。
她說新買的裙子不好看,他發了四家店鋪的鏈接。
我忽然想起自己上個月說體檢結果不太好。
他的回復是:「嗯,注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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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放回副駕。
車窗外的風很冷,我卻忽然清醒了。
原來這些年,我不是學會了閉嘴。
是學會了委屈自己。
季臨,這一次,我不說了。
我走。
1
季臨把車門拉開時,何漫的手機已經被我放回副駕座椅縫裡。
他彎腰坐進來,手裡拎著一杯便利店熱牛奶。
「給你。」他把杯子遞到我面前,眉眼淡淡的,「漫漫今晚喝多了,你也不知道勸著點。你平時不是最會照顧人嗎?」
我沒有接,指尖搭在方向盤上,掌心被冷風吹得發僵。
「胃不太舒服,喝不了。」
季臨的手停了半秒,隨后把牛奶放進杯架裡,語氣像在處理一份不重要的郵件。
「又胃疼?我早說過,你要學會自己管理身體,不是每個小毛病都值得反復說。」
我看著前擋風玻璃外的路燈,沒有再開口。
車子駛出酒吧后巷,后排的何漫睡得不安穩,含糊喊了一聲「季哥」。
季臨從后視鏡看她,聲音低下來:「快到了,再忍一下。」
那語氣很輕,像怕驚擾了她。
我忽然想起半年前,我加班到凌晨,打車軟件排隊九十多人。
我給他發消息,說外面在下雨,我有點怕。
他回我:「這麼大人了,別總依賴別人。」
那時我把這句話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個「好」。
車停在何漫樓下。
她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機。
我從副駕縫裡抽出來遞給她。
何漫接過去,指紋解鎖,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瞬間,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我知道她看見了什麼。
季臨剛發的那句:「到家跟我說,今天開心嗎?」
她抱著手機下車,趴在車窗邊衝季臨笑:「季哥,你最好了,明天我把貓貓照片發你。」
季臨點了下頭,眼底帶著一點我熟悉又陌生的縱容。
「別太晚睡,胃不舒服就喝點溫水。」
車窗升上去,隔絕了何漫甜膩的笑聲。
回程路上,他心情不錯,甚至伸手調高了車內溫度。
「今晚你挺安靜的。」
我看著前方:「是嗎?」
「嗯。」他笑了一下,像獎賞,「漫漫許願的時候你沒搶話,切蛋糕的時候也沒一直拍照發我。林安,你這樣就很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成熟一點,大家都輕松。」
我握著方向盤,指節慢慢泛白。
成熟。
原來在他這裡,愛一個人的最高標準,是讓自己閉嘴。
到家后,季臨先去洗澡。
我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套我們準備訂婚后一起住的新房。
窗簾是我挑的,餐邊櫃是我跑了三趟家具城定的,陽臺上那排月季也是我一點點養起來的。
可此刻我看著它們,只覺得像看一間樣板房。
茶幾第二層抽屜裡,有一張黑色銀行卡。
三個月前,季臨把它推給我,語氣很淡。
「密碼你生日,裡面是我這兩年的獎金和存款。林安,我不愛說那些膩歪話,錢給你,就是信任。」
我當時抱著那張卡,差點掉眼淚。
我以為一個男人願意交出錢,就是交出了心。
現在才知道,有些人給你錢,是為了省掉傾聽你的成本。
浴室水聲哗啦作響。
我拿出一本賬冊,把銀行卡放在第一頁旁邊,開始列清單。
訂婚宴定金,花藝預付,宴席菜單升級,新房軟裝墊款,朋友伴手禮。
每一筆,我都寫下日期和付款渠道。
寫到一半,季臨擦著頭發出來,身上帶著沐浴露的冷香。
他看見我低頭寫字,走過來按住我的肩,語氣輕松。
「這麼晚還做賬?」
我合上賬冊:「算清楚一點。」
他從背后彎腰看我,笑意裡帶著自以為是的篤定。
「工資卡都在你手裡了,還算什麼。林安,你就是安全感太差。」
我沒有反駁。
他又想起什麼似的,拿毛巾擦了擦發尾。
「明天你不是要去醫院復查?早點睡,別又把自己搞得神經兮兮。」
我抬頭看他。
「你記得?」
「當然。」他皺眉,「不過我明天有會,你自己去吧,結果沒事就別往壞處想。」
他俯身拿走沙發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季臨的嘴角一下軟下來。
我坐在原地,看著他指尖飛快敲字。
賬冊壓在我膝上,紙頁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2
第二天,季臨出門前,在玄關找了半天領帶夾。
往常我會和手表一起放在鞋櫃託盤裡,但今天沒有。
他回頭看向餐廳,見桌上也沒有咖啡,眉心終於皺起來。
「林安,我那枚銀色領帶夾呢?」
我把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白水。
「不知道。」
他盯了我兩秒,似乎不習慣我這樣回答。
「你最近怎麼回事?這些東西你不是都會收好嗎?」
我抬眼看他:「以后你自己收吧。」
季臨臉色淡了些,但手表提醒震動,他沒再繼續。
他從抽屜裡隨便拿了一枚黑色領帶夾,換鞋時語氣恢復平穩。
「上午預算會很重要,我手機可能不方便接。你復查完自己打車,別為了這點事給我打電話。」
「好。」
他開門離開,門縫合上的那一刻,屋子忽然安靜得過分。
我收拾好檢查單出門。
市中心醫院的候診區坐滿了人,叫號屏不斷閃爍。
醫生把片子夾上燈箱,拿筆指著其中一塊陰影。
「林女士,結節增長速度比上次快,位置也不好,已經壓迫到氣管了。建議盡快安排微創,不要再拖。」
我捏著報告單:「嚴重嗎?」
醫生看了我一眼,語氣放緩。
「現在處理還來得及。長期情緒緊繃、作息紊亂都會影響,你家屬來了嗎?手術知情書需要籤字。」
我看著桌角那支黑色籤字筆。
很久以前,我以為這類時刻季臨一定會在。
他會皺著眉責備我為什麼不早說,然后牽著我去辦手續。
可事實上,我早說過。
他說:「嗯,注意點。」
我拿起筆,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自己籤。」
醫生沒多問,只把注意事項遞給我。
「術前不要飲酒,不要受寒,保持心情穩定。你這個年紀,別總什麼都憋著。」
我接過紙,折好,放進包裡。
走出醫院時,太陽晃得人眼疼。
我去對面藥店買消毒棉籤,路過旁邊寵物醫院時,腳步忽然停住。
玻璃窗裡,季臨半蹲在診療臺前。
他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正低著頭給一只髒兮兮的橘貓擦爪子。
何漫站在旁邊,手裡捧著手機,笑著對他說什麼。
季臨抬頭時,臉上是極少見的耐心。
他接過醫生遞來的驅蟲單,認真詢問用藥間隔,還伸手把何漫耳邊垂下的頭發撥開。
我站在馬路對面,手裡的藥袋被捏得哗啦響。
他不是開會,也不是沒空看手機。
他只是把所有的空,都留給了何漫。
有輛公交停在我面前,擋住了玻璃窗裡的畫面。
車開走后,我轉身進了地鐵站。
下午,我去了訂婚宴酒店。
經理看見我,立刻笑著迎上來。
「林小姐,您來得正好,菜單還剩最后一道甜品沒有定。季先生今天沒一起嗎?」
我把銀行卡放到櫃臺上。
「不定了。訂婚宴取消,麻煩結算違約金。」
經理的笑僵在臉上。
「取消?下周日就是宴席了,您確定嗎?季先生那邊知道嗎?」
我平靜地點頭。
「我確定。」
她遲疑著勸了幾句,見我沒有改口,只好拿出合同。
違約金扣完,餘款原路退回季臨的卡裡。
籤字時,經理小聲說:「林小姐,要不要再考慮一下?訂婚宴取消,親友那邊不好解釋。」
我筆尖頓了一下,很快落下最后一畫。
「不用解釋。」
從酒店出來,我聯系了二手家具回收。
沙發、落地燈、餐邊櫃、我自己買的窗簾和地毯,全部折價處理。
老板問:「這麼新的家具,真舍得賣啊?」
我站在路邊,聲音沒有起伏。
「舍得。」
我忽然發現,離開一個人之前,最難割舍的不是人。
是你親手布置過的生活。
3
季臨晚上按時回來了。
他進門時帶著淡淡的寵物消毒水味,自己卻毫無察覺。
我坐在沙發上看回收平臺的報價,他換鞋時隨口問:「復查怎麼樣?」
手機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消息,嘴角輕輕地動了動。
我把手術通知單往包裡推深一點。
「醫生說注意休息。」
「我就說沒什麼。」他坐到我對面,「你就是愛把小事想嚴重。」
我沒說話。
他抬眼看我,忽然想起什麼。
「對了,漫漫領養了那只橘貓,今晚叫大家過去吃火鍋暖房。你換件衣服,我們一起去。」
我看著他:「你今天不是開會?」
季臨拿水杯的動作停了一下。
「上午開完了。」
他答得很快,像早就準備好了。
我點頭:「好。」
何漫的公寓很熱鬧。
門一開,那只橘貓就從鞋櫃邊竄出來,蹭到季臨褲腳。
何漫笑著拍手:「小橘真偏心,一看到季哥就黏上去了。」
有人起哄:「貓隨主人吧,知道誰最疼你。」
季臨彎腰把貓抱起來,淡淡瞥了那人一眼。
「少開沒分寸的玩笑。」
他嘴上制止,手卻熟練地撓著貓下巴。
何漫在廚房喊:「季哥,鍋底我不會弄,你快來救命。」
季臨把外套遞給我,徑直走進去。
我抱著他的外套站在玄關。
朋友沈佳看見我,壓低聲音說:「安安,你脾氣真好。要是我男朋友對我閨蜜這樣,我早翻臉了。」
我笑了笑,把外套掛上衣架。
「習慣了。」
她聽出不對,剛要追問,餐廳那邊有人喊開飯。
火鍋熱氣升起來,何漫給自己倒了一杯冰啤酒。
季臨從她手裡拿走杯子。
「你昨晚吐成那樣,還喝冰的?」
何漫撇嘴:「就一點嘛。」
「一點也不行。」季臨把杯子放到我面前,又給何漫倒了熱麥茶,「安安酒量好,讓她幫你喝。」
桌上有人笑:「季哥這護得也太明顯了吧。」
季臨神色不變。
「她胃不好,不能亂來。林安沒事,她懂分寸。」
我看著那杯冰啤酒。
冷氣貼著杯壁往下滑。
昨天夜裡,我說胃疼。
他每一句都聽過,又每一句都沒放在心上。
何漫低頭吹麥茶,眼睫遮住笑。
我端起那杯酒。
季臨的眉眼松了一點,大概以為我終於學會了他口中的懂事。
下一秒,我把整杯啤酒倒進腳邊垃圾桶。
透明酒液砸在塑料袋上,聲音很響。
餐桌安靜下來。
我放下杯子,拿起包。
「我喝不了。你們吃。」
季臨臉色沉下去,椅子腿擦過地面,發出刺耳聲。
他追到門口,扣住我的手腕。
「林安,你非要在朋友面前這樣?」
我看著他的手。
「哪樣?」
「不喝可以說,倒掉是什麼意思?」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訓誡,「何漫今天高興,你別掃大家興。成熟一點,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