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季臨,我現在很成熟。」
他皺眉。
我抬頭看他,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不成熟的話,那杯酒就倒在你身上了。」
門被我從外面帶上。
裡面的火鍋香、笑聲、貓叫,一起被關在身后。
電梯門合攏前,手機亮了一下。
何漫給我發來消息:「安安,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我和季哥真沒什麼,你別誤會嘛。」
我看了兩秒,按滅屏幕。
4
我沒有回新房,而是去了醫院附近那間剛租下的小屋。
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
窗外是醫院急診樓的燈,晚上也亮著。
我把備用衣物放進櫃子,打車回新房收拾最后的東西。
幾件舊衣服,證件,筆記本電腦,工作資料,還有一只裂了口的白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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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杯子是我和季臨剛在一起時買的。
杯底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是他陪我逛陶藝店時寫下的。
「聽林安說話。」
當時他寫完還笑:「你話太多,我得提醒自己。」
我以為那是寵溺。
現在看,只剩諷刺。
我把杯子拿在手裡很久,最后放回餐桌,沒有帶走。
凌晨兩點,季臨回來了。
他身上有酒氣,襯衫領口松著,看見門口兩個行李箱,眼神瞬間冷下來。
「林安,你還沒鬧夠?」
我把證件夾塞進行李箱側袋,拉上拉鏈。
「沒有鬧。」
「當眾下我面子,又連夜收拾東西。」他扯下領帶扔到沙發上,聲音不高,卻壓著火,「就因為一杯啤酒?還是因為漫漫?你能不能別把正常朋友關系想得那麼髒。」
我把黑色銀行卡放到茶幾上,旁邊是賬冊和小票。
「卡還你。賬我算好了,訂婚宴退了,違約金從卡裡扣。軟裝我會賣掉,賣款裡屬於你的部分我轉回去。」
季臨盯著那張卡,像看見了什麼荒唐的東西。
半晌,他笑了。
「林安,你現在連這招都用上了?」
我看著他。
「什麼招?」
「退卡,退訂婚宴,搬出去。」他把手撐在茶幾邊,俯身看我,語氣冷淡又篤定,「你就是想讓我慌,想讓我去哄你。可你得明白,我給你工資卡,不代表你可以拿它威脅我。」
我忽然覺得疲憊。
「季臨,你的錢沒有那麼重要。」
他的臉色徹底沉下去。
「林安,別說氣話。你跟我三年,不就是要一個穩定未來嗎?房子有了,卡給你了,訂婚宴也準備好了。你還有什麼不滿足?」
我拿起行李箱拉杆。
「沒有了。」
他顯然把這三個字理解成示弱,語氣緩了半分。
「那就把東西放回去,明天給漫漫道個歉。今晚的事,我可以當你壓力太大。」
我推著箱子往玄關走。
季臨沒攔,只在身后冷冷開口。
「你今天出這個門,別指望我去接你。等你想清楚了,自己回來。」
我換好鞋,把車鑰匙放在鞋櫃上。
「明天上午十點,車子過戶給你。你不來,我就按放棄處理。」
他的手機又響了一聲。
季臨低頭看去,指尖很快劃開屏幕,目光停在消息上。
隨口丟下一句:
「隨你。」
我拎起箱子。
門合上時,屋裡那只白瓷杯還放在餐桌中央,杯口的裂痕對著玄關。
第三天,我住進醫院。
術前談話,麻醉評估,家屬籤字欄空著。
護士問:「沒人陪嗎?」
我搖頭:「我自己可以。」
手機裡,何漫發了朋友圈。
「小橘半夜發燒,幸好有人隨叫隨到。靠譜哥哥真是人間寶藏。」
配圖裡,季臨坐在寵物醫院長椅上,眉眼疲憊,卻抱著那只貓。
我看了幾秒,刪掉何漫的好友。
周日清晨,原本是訂婚宴當天。
季臨穿好西裝,對著鏡子扣袖扣。
他以為我一定會出現。
畢竟工資卡還在家裡,房子還在,親友都知道今天訂婚。
他推開酒店宴會廳大門時,裡面卻坐滿陌生員工,舞臺屏幕滾動著企業年會流程。
季臨皺眉攔住服務員。
「今天不是季臨和林安的訂婚宴?」
服務員查完平板,表情遲疑。
「季先生,這場宴席上周二已經取消了,林小姐親自來辦的。」
服務員又補了一句。
「違約金也扣完了,您不知道嗎?」
5
季臨站在宴會廳門口,身后的親友還在陸續進酒店。
有人笑著問:「季臨,怎麼不進去?安安呢?」
他沒回答,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電話沒有接通。
【微信】界面只剩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他盯著那行提示看了很久,直到季母走過來拍他的胳膊。
「怎麼回事?廳裡不是咱們的布置啊。」
季臨喉結動了動,聲音發緊。
「她退了。」
「什麼?」
他推開人群往外走,步子越來越快。
停車場裡,他拉開車門時手指打滑,鑰匙掉在地上。
撿起來時,黑色西褲膝蓋蹭了一層灰。
他一路開回新房。
門鎖識別指紋,滴的一聲打開。
客廳空得厲害。
沙發沒了,落地燈沒了,餐邊櫃的位置只剩一塊沒被陽光曬到的淺痕。
陽臺上,那排我養了兩年的月季連花盆都不見了。
季臨站在玄關,第一次發現,這間房子原來這麼大。
大到沒有任何聲音能填滿。
茶幾上還放著那張黑色銀行卡。
旁邊是賬冊。
每一筆支出都標得清清楚楚,連一卷窗簾掛鉤的錢都算進去了。
最下面壓著一張車鑰匙交接單。
他拿起來看,指尖微微發抖。
我沒有要他的房,沒有要他的車,沒有要那場訂婚宴。
連他曾經以為最能捆住我的錢,我都還回來了。
季臨打開手機,在共同好友群裡發了一句:「誰知道林安在哪?」
群裡安靜了半分鍾。
有人問:「今天不是你們訂婚嗎?」
何漫很快發語音,聲音帶著剛睡醒的軟糯。
「季哥,安安是不是還在氣那天火鍋的事啊?她怎麼能拿訂婚開玩笑呢,你先別急,她肯定等著你去哄。」
季臨看著那條語音,沒有點開第二遍。
他坐在地板上,背靠茶幾,西裝外套皺成一團。
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是我用小號發的消息。
第一張圖,是訂婚宴退單回執。
第二張圖,是賬目明細和轉賬記錄。
第三張圖,是那天車裡拍下的聊天記錄。
何漫說:「那只橘貓好可憐,我想養又怕照顧不好。」
季臨回了九條。
他查了貓糧,醫院,驅蟲,貓砂盆,甚至問她要不要把貓窩放在採光好的地方。
同一天,我發:「體檢報告不太好,醫生說要復查。」
季臨回:「嗯,注意點。」
群裡徹底沒聲了。
我發了最后一段話。
「季臨,你給我的工資卡,我一分不欠你。你嫌我的分享欲吵,卻每天問何漫開心不開心。你說那是朋友,那就祝你們繼續做彼此最體面的朋友。」
發完,我退出群聊。
病房裡,麻藥剛退,脖子上的傷口疼得我連咽口水都困難。
隔壁床阿姨遞給我半杯溫水。
「姑娘,慢點喝。」
我接過來,輕輕點頭。
她問:「家裡人沒來啊?」
我垂下眼。
「沒有家裡人。」
季臨那邊,群消息炸開。
有人發:「季哥,這就過了吧。」
有人問:「何漫,你不是林安閨蜜嗎?」
何漫終於慌了,在群裡解釋:「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我和季哥就是聊得來而已。」
季臨盯著屏幕,忽然點開我的頭像。
頁面空白。
賬號已注銷。
他的手一松,手機砸在地板上,屏幕裂開一道紋。
6
季臨是在第三天夜裡查到我做手術的。
他去了我原來的公司,前臺說我已經離職。
他去了我常去的咖啡館,店員搖頭說很久沒見過。
他甚至去了我父母舊居門口,那裡早就換了租客。
最后是醫院護士站一句無意的話,讓他徹底僵住。
「林安?甲狀腺微創那個嗎?已經出院了,恢復還可以。」
季臨站在醫院走廊裡,卻半天沒出聲。
護士又問:「您是家屬?」
他嘴唇動了動。
「我是她未婚夫。」
「那您怎麼現在才問?」護士語氣客氣,卻帶著一點疑惑,「術前家屬欄一直空著,她自己籤的字。」
護士走后,季臨沒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外科候診區,坐在塑料椅上。
牆上滾動屏叫著陌生人的名字。
他想起我那天早上坐在餐桌前,面包只吃了兩口。
想起我說胃不舒服。
想起我在火鍋桌上看著那杯冰啤酒時,臉色其實很白。
可他當時只覺得我掃興。
季臨低頭,用手掌按住眼睛。
手機亮起,是何漫發來的消息。
「季哥,群裡那些人都不理我了。安安真的太過分了,她明知道我們清清白白,為什麼非要毀我名聲?」
季臨看著「清清白白」四個字,第一次覺得刺眼。
他沒有回。
何漫又發:「你是不是也怪我啊?可我只是習慣跟你說話,我沒有別的意思。」
季臨把手機反扣在椅面上。
走廊盡頭有人扶著術后病人慢慢走過。
那人脖子上貼著紗布,家屬一邊扶一邊低聲說:「慢一點,別扯到傷口。」
季臨忽然站起來,像被燙到一樣往外走。
他找到我時,是在我新租房樓下的便利店門口。
我剛買完一袋米和幾盒酸奶,推門出來,差點撞上他。
季臨瘦了很多,胡茬沒有刮,襯衫領口皺著。
他的目光落在我脖頸那塊淺色敷貼上,眼眶一下紅了。
「安安。」
我繞過他:「借過。」
他伸手想扶我的袋子,卻停在半空。
「手術疼不疼?」
我看著他伸出的手。
「不疼。」
他聲音啞得厲害。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笑了笑,拎緊購物袋。
「告訴過。」
季臨喉嚨像被堵住。
我替他把答案補齊。
「你說,嗯,注意點。」
他臉色白了下去。
便利店門口有人進出,自動門開合,冷氣一陣陣撲出來。
季臨終於低聲說:「我不知道會這麼嚴重。」
「你當然不知道。」我抬頭看他,「因為你從來沒想知道。」
他像被這句話釘住,站在原地沒動。
我越過他往小區走。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
「林安,我把何漫刪了。」
我沒有回頭。
「跟我沒關系。」
7
季臨沒有再硬闖我的生活。
但他開始在邊緣反復出現。
早餐掛在門把手上,都是我曾經說過想吃卻沒吃成的東西。
城西的生煎,南街的豆漿,醫院附近那家排隊很久的鮮肉小餛飩。
下雨時,信箱裡會多一把傘。
夜裡加班回來,我總能在小區門口的樹影下看到他的車。
他不按喇叭,也不下車。
車窗半降著,煙灰缸裡堆滿煙頭。
我沒有收早餐。
樓道保潔阿姨第二天來收走,問我:「姑娘,是你男朋友送的吧?」
我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