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天看見一片很像你以前拍給我的雲。」
「我去了那家陶藝店,老板還記得你。」
「我把那只白瓷杯帶出來了,杯底的字我看了很久。」
他拍了一張照片給我。
杯底那行歪字還在。
「聽林安說話。」
我盯著照片看了幾秒,直接刪除。
那只杯子曾經讓我覺得,季臨只是笨拙,不是不愛。
如今它只證明,我給過他很多次機會。
第七天晚上,何漫用陌生號碼給我發【短信】。
「安安,我知道你怪我。可我和季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從小就是大大咧咧的性格,和誰都聊得來。季哥只是把我當妹妹,你這樣鬧,他現在很痛苦。」
我看完,回了兩個字。
「恭喜。」
她很快又發:「你什麼意思?」
我回:「他終於有空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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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完拉黑。
深夜十一點,我下班回小區。
雨下得很細,路燈周圍浮著一層湿霧。
季臨站在門口,沒有撐傘。
他手裡抱著一個保溫桶,衣肩湿了一片。
見我走近,他往前一步,又停住。
「安安,我熬了湯。問過醫生,術后可以喝。」
我站在傘下,看著他狼狽的眉眼。
「季臨,你記不記得上個月,我發燒到三十九度,給你發消息說能不能來接我?」
他臉色驟然變了。
我繼續說:「你回我,讓我別矯情,打車回去。」
那天,他在哪裡?
何漫家。
她買了一個很難組裝的貓爬架,發朋友圈說缺個靠譜勞動力。
季臨去了。
而我在公司樓下等車,燒得看路燈都有重影。
季臨低下頭,聲音發顫。
「對不起。」
我聽見這三個字,竟然沒有一點波動。
「你現在淋雨,不是愛我。」我看著他手裡的保溫桶,「你只是發現,那個隨時等你、聽你安排、替你收拾所有爛攤子的人,不在了。」
他抬眼看我,眼裡全是紅血絲。
「不是,安安,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回去。」我繞過他,「別把你的悔恨放在我門口,礙路。」
保溫桶從他手裡滑下去。
不鏽鋼桶蓋滾到水窪邊,湯灑了一地。
季臨彎腰去撿,指尖碰到滾燙的桶身,又猛地縮回。
我刷卡進門,沒有回頭。
電梯門合上前,他還蹲在雨裡,手掌撐著膝蓋,肩膀一點點塌下去。
8
季臨病倒,是沈佳告訴我的。
她只發了一句:「他急性肺炎住院了,何漫去看他,被他讓保安請出去了。」
我看完,沒有回復。
醫院病房裡,季臨靠在床頭輸液。
季母坐在旁邊,眼睛紅著罵他:「早知今日,當初你裝什麼大尾巴狼?人家姑娘跟你三年,體檢做手術你不知道,貓發燒你倒跑得快。」
季臨沒有說話。
他的手機放在被面上,屏幕停在我發過的那些截圖。
看了太多遍,圖片都被他放大到模糊。
季母嘆氣:「我給安安打電話了,打不通。你到底把人傷成什麼樣?」
季臨抬手按住額頭,手背上的輸液針晃了晃。
「媽,別打了。」
「你不想見她?」
他閉了閉眼,聲音很輕。
「她不會來。」
季母沉默下來。
門外傳來爭執聲。
何漫抱著一束花站在走廊,眼圈紅紅的。
「阿姨,我只是想看看季哥,他現在這樣,我也很難受。」
季母臉色一下冷了。
「何小姐,你難受什麼?我兒子訂婚宴黃了,未婚妻做手術沒人陪,你在群裡說人家任性。你難受的是沒人繼續慣你吧。」
何漫臉色白了白。
「阿姨,我不是那個意思。」
季臨抬頭看向門口,眼神裡沒有從前的縱容。
「何漫,以后別來了。」
何漫僵住:「季哥?」
「我以前把很多不該給你的時間給了你。」季臨咳了幾聲,聲音嘶啞,「這不是你的全責,但你也清楚自己在享受什麼。」
何漫的眼淚掉下來。
「你現在為了林安這樣說我?」
季臨偏過臉。
「她之所以離開,是我把她推走的。」
護士過來關門,何漫被擋在外面。
病房重新安靜。
季臨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
他開始寫東西。
不再是發給我的消息,因為發不出去。
他寫今天喝的藥,寫窗外有鳥停過,寫粥太淡,寫醫院走廊有人被家屬扶著散步。
寫到最后一行,他停了很久。
「原來沒人聽我說話,是這種感覺。」
我的生活在另一座城市重新開始。
醫生建議我休息一陣,我辭了原來的工作,接遠程文案項目。
房間不大,但陽臺能曬到太陽。
我買了一盆薄荷,放在窗臺上。
每天早上澆水,傍晚散步。
我重新開始拍照。
雲,路邊花,便利店新出的草莓牛奶。
只是這些照片,再也不會發給季臨。
9
入冬前,我收到一個快遞。
寄件地址是江城,沒有寄件人。
箱子不大,拆開后,裡面放著那只白瓷杯、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以及那張黑色銀行卡。
瓷杯被人仔細包了三層泡沫紙。
裂口還在,杯底那行字也還在。
「聽林安說話。」
我把杯子放到桌上,翻開筆記本。
第一頁是季臨的字。
「安安,我知道你不會想看我的道歉。那我不求你回頭,只把這些東西還給你處理。」
后面全是他的日常記錄。
「今天把新房賣了,買家問為什麼這麼新的房子不要了。我沒答。」
「去醫院復查肺炎,路過外科門診,看見一個姑娘被男朋友扶著走。我站了很久。」
「何漫搬走了,聽說共同朋友沒人再約她。她給我發郵件說我薄情,我刪了。」
「我重新辦了一張工資卡,裡面存了錢。以前我以為把錢給你就是愛,現在才明白,那只是我最省力的表達。」
季臨坐在江城那間臨時租的公寓裡,面前也放著一本空白賬冊。
他試著像我當初那樣記賬。
水電,房租,藥費,一日三餐。
寫到第三頁,他忽然停住。
原來生活裡有這麼多細碎的東西。
過去三年,這些東西從未打擾過他。
不是因為它們不存在。
是因為有人替他擋在了外面。
他起身倒水,水壺是空的。
冰箱裡只有兩瓶礦泉水和半袋過期吐司。
他站在廚房裡,手指按著灶臺邊緣,低頭笑了一聲。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手機響起,是季母。
「還沒睡?」
「嗯。」
「安安那邊,有消息嗎?」
季臨看著桌上寄出快遞后的單號,聲音啞得厲害。
「沒有。」
季母嘆了口氣:「放過人家吧,也放過你自己。」
季臨沒有回答。
他走到陽臺,樓下有一對情侶牽著狗散步。
女孩一路說個不停,男孩低頭聽著,時不時笑一下。
季臨看了很久,直到風吹得他咳起來,才轉身回屋。
桌上的瓷杯已經寄走。
那句「聽林安說話」,他終於看懂了。
可我已經不需要他聽了。
我把筆記翻到最后。
最后一頁只有一句話。
「我終於知道,沉默不是你成熟了,是你不要我了。」
我合上本子。
窗臺上的薄荷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銀行卡躺在箱底。
我沒有查餘額,也沒有猶豫。
拿起剪刀,把卡從磁條處剪成兩半。
咔嚓一聲,很幹脆。
白瓷杯被我握在手裡。
那是我唯一遲疑的東西。
不是舍不得季臨。
只是舍不得當年那個相信一句玩笑也能當承諾的自己。
我把杯子放進紙袋,走到樓下垃圾分類點。
手松開時,杯子落進可回收箱,發出一聲輕響。
10
春天來的時候,我搬去了南方海邊。
房子帶一個小院,院裡有一棵很老的檸檬樹。
房東說它不太結果,我不在意,只在樹下放了一張小桌子。
傷口淡成一條淺淺的線。
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我接了穩定的撰稿工作,日子不算熱鬧,但很安穩。
清晨遛狗,上午寫稿,下午去菜市場買魚。
那只薩摩耶是我在救助站領養的。
它很黏人,每天叼著球追在我身后,像有用不完的話要說。
我蹲下來摸它腦袋。
「慢點說,我聽著呢。」
手機裡偶爾會有江城舊友的消息。
沈佳說,季臨后來辭去了原本升職在望的崗位,去了一個很普通的分公司。
她說他現在不怎麼參加聚會,整個人安靜得厲害。
有次朋友局上有人提到我,季臨端著茶杯坐了很久,最后只說了一句:「她過得好就行。」
我回沈佳:「別再跟我說他了。」
沈佳發來一個「好」。
江城,季臨在分公司加完班,回到租來的單身公寓。
屋裡很整潔,整潔得沒有人氣。
他把外套掛好,自己燒水,自己煮面,自己洗碗。
做完這些,他坐到書桌前,打開一本新的筆記本。
這一年,他依舊保留著記錄的習慣。
只是再也不寄出。
「今天下雨,想起她以前很怕夜路。」
寫完這句,他停了很久。
隨后劃掉。
重新寫。
「今天下雨。記得帶傘。」
他合上本子,把燈關掉。
窗外雨聲細密,屋裡沒有第二個人說話。
這就是他的餘生。
不算慘烈,只是漫長。
一個人慢慢學會傾聽,又永遠失去被她分享的資格。
我是在一個晴朗午后收到最后一件來自江城的東西的。
快遞裡沒有信,只有一枚銀色領帶夾。
那是季臨早晨出門時總找不到、過去一直由我替他放好的那枚。
領帶夾下面壓著一張便籤。
「找到舊物時才發現,你以前把我的生活照顧得太好了。現在還給你處理。」
我看了一眼,把便籤揉掉。
領帶夾沒有什麼可處理的。
我走到院子裡,薩摩耶正趴在檸檬樹下曬太陽。
小桌上放著剛泡好的檸檬水。
我把領帶夾丟進工具箱最底層,拿來夾一袋沒用完的狗糧封口。
剛剛好。
傍晚,海風吹進院子。
鄰居家的小女孩趴在牆頭問我:「姐姐,你每天一個人不無聊嗎?」
我正在給薩摩耶梳毛,聞言抬頭笑了笑。
「不無聊。」
她又問:「那你怎麼不跟人說話呀?」
薩摩耶忽然把球拱到我腳邊,尾巴搖得很歡。
我撿起球,朝院子另一頭扔過去。
它立刻追了出去。
我看著它跑遠,慢慢喝了一口檸檬水。
「因為現在,我不需要對不聽的人說了。」
風從檸檬樹葉間穿過。
陽光落在我手背上,暖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