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剛我按下第一個音，所有東西都回來了。
沈星眠彈得漂亮，流暢，像商場裡賣得最好的音樂盒。
可我彈得很慢。
前面小節斷斷續續，像小孩子一邊走一邊回頭。
到副歌時，旋律亮了起來。
那是一個小孩坐在福利院窗邊，拼命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乖巧懂事，都塞進一首歌裡。
小女孩以為，自己足夠好，媽媽會來接她。
現場沉浸在安靜氛圍，生怕攪碎了曲子。
我彈到最后一段，沈星眠彈奏的到這裡就結束了。
可真正的曲子沒有結束。
真正的結尾很短，只有八個小節。
五歲的我不會寫譜，這段沒有畫下來，而是把它記在了腦子裡。
我的記憶順著音符流淌出來，補全了那段遲來的結尾。
尾音響起，觀察室裡的我媽站了起來。
她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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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什麼？”
“我怎麼沒聽過這一段。”
我彈完最后一個音，才回頭看她。
“你當然沒聽過。”
“沈星眠偷走我的譜子上，是沒有最后一段的。”
“這段只留在我腦海裡，今天剛想起來。”
沈星眠像受了極大刺激，整個人搖搖欲墜。
“姐姐，我知道你被找回來后一直不喜歡我，可你不能因為想搶走媽媽，就說我的曲子是偷的。”
沈耀衝過來扶住她。
“沈念！”
“你知不知道這首曲子陪星眠走到今天？你一句話就想毀了她？”
我看著他，疑惑眨巴著眼睛。
“可那本來就是我的。”
沈耀氣得胸口起伏。
“你閉嘴！”
“你有什麼證據？”
我歪了歪頭。
證據？
我想了想，搖頭。
“忘了。”
彈幕瞬間又活了過來。
【哈哈哈哈笑S，問證據她說忘了。】
【碰瓷實錘。】
【妹妹剛才嚇得臉都白了，心疼。】
【不是，剛才后半段確實沒聽過啊，沈星眠為什麼沒彈過？】
【我怎麼覺得沈念比妹妹彈的要好，她彈出了這首曲子真正的情緒。】
【不懂譜子，只知道沈念彈得更打動我。】
這檔節目開播以來，從沒這麼熱鬧過。
導語當即拍板決定。
“既然兩位對這首曲子有爭議，不如我們明天去一趟沈家，再去當年沈星眠被領養的福利院。”
“如果真有舊物或者記錄，也能給大家一個交代。”
6
錄制結束后，沈耀牽著沈星眠從我身邊走過去。
他沒讓我坐家裡的車，我樂呵搭了導演組的便車，順便蹭了盒飯。
第二天，導演站在沈宅大門，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昨晚節目片段爆了。
熱搜前十，沈家佔了四個。
節目組先拍了沈家的日常。
沈星眠很熟練地給我媽遞水，給沈耀整理領帶，又親手給我端了一盤水果。
“姐姐，吃點吧。”
鏡頭前，她乖得不像話。
我看著果盤裡的蘋果，問她：
“你洗手了嗎？”
她笑容一僵。
沈耀剛要發火，我媽先開口了。
“念念，你妹妹好心給你拿水果，你怎麼說話的？”
我認真道：“她剛才摸過狗。”
客廳裡那只小白狗正趴在沈星眠腳邊。
空氣安靜了兩秒。
彈幕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她真的只是在陳述事實。】
【沈星眠剛才確實摸狗了。】
【笑S，沈念這個腦回路好直。】
沈星眠委屈地把果盤收回去。
“對不起姐姐，是我沒注意。”
我媽又心疼了。
“她不是這個意思。”
我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我媽：“......”
導演怕場面冷掉，趕緊把話題帶到曲子上。
“聽說沈念昨晚找到了一些舊物？”
我點點頭，把小本子拿出來。
鏡頭推近。
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媽媽來接我》。
后面幾頁，是我小時候看不懂五線譜，自己畫的符號。
月亮代表長音。
小船代表輕一點。
哭臉代表慢一點。
彈幕明顯遲疑了。
【這字好像真是小孩寫的。】
【但也不能證明就是沈念的吧。】
【對啊，誰知道是不是昨晚臨時做舊。】
【臨時做舊到這種程度？你當拍劇呢。】
沈耀冷笑：“沈念，你拿這種東西糊弄誰？”
“星眠五歲那年就已經會正規作曲了，你這個鬼畫符算什麼？”
我想了想。
“算我五歲不會寫譜。”
沈耀又被噎住。
沈星眠輕聲開口：
“姐姐，這本子我以前也見過。”
“這是福利院公共活動室裡的塗鴉本，不是姐姐一個人的。”
“那時候我們很多小朋友都會在上面畫畫。”
“姐姐可能記錯了。”
我低頭翻到最后一頁。
是院長寫的。
【念念今天又忘了吃飯，彈了一下午，說媽媽聽了就會來。】
她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解釋。
導演已經興奮地讓工作人員把字放大。
彈幕徹底炸了。
【臥槽。】
【念念？沈念的念？】
【所以這首曲子真叫媽媽來接我？】
【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沈星眠剛才說公共塗鴉本，結果院長寫了念念。】
沈耀臉色難看，還在硬撐著。
“就算這本子是你的，也不能證明《月亮小船》是你寫的。”
“可能只是你小時候聽星眠彈過，所以亂畫的。”
我真心覺得他腦子不太好。
但我沒說。
我怕他不高興，不給我吃早飯。
導演比我積極多了。
“沒關系，我們現在就去福利院。”
7
福利院的走廊還是那條走廊。
我站在門口，腦子裡像被人塞進一把鑰匙。
咔噠一聲。
很多門同時打開了。
我想起自己五歲那年，坐在走廊裡。
想起沈星眠看著我彈琴。
想起我彈完跑去找院長。
再回去時，沈星眠已經坐在琴前。
漂亮女人蹲在她面前，抱著沈星眠哭泣。
我站在角落，忘了自己應該進去解釋。
那時候太小了，不懂東西被人拿走了，就再不會自動回來了。
老院長被節目組請來了。
她坐在輪椅上，頭發全白，識人也慢了。
沈星眠一看見她，蹲下來親切握住她的手。
“院長媽媽，您還記得我嗎？”
老院長眯著眼看了她好一會兒。
“眠眠啊。”
沈星眠眼淚掉下來。
“是我。”
“我一直很想您。”
彈幕開始感動。
老院長看見我時，反而愣了很久。
她盯著我，渾濁的眼睛忽然紅了。
“念念？”
我點頭。
“嗯。”
她手抖著摸了摸我的臉。
“長這麼大了。”
“你小時候總忘吃飯，瘦得像小竹竿。”
我鼻頭湧上酸澀，原來真的有人記得我。
不只是記得沈星眠。
導演把那本小本子遞給老院長。
“您還記得這個嗎？”
老院長翻開看了兩頁，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這是念念的本子。”
“她那時候不會寫譜，就畫月亮啊，小船啊，這些圖案。”
沈耀立刻問：“那您還記得《月亮小船》這首曲子嗎？”
老院長皺眉。
“什麼月亮小船？”
導演提示：“就是沈星眠五歲時彈給沈夫人的那首曲子。”
老院長沉默了。
她看向沈星眠。
那眼神很復雜。
“那曲子不叫《月亮小船》，那是念念起的名字，叫《媽媽來接我》。”
沈星眠的眼淚掉得更兇。
“院長媽媽，您年紀大了，一定是您記錯了。”
“我那時候也彈過琴，您不能因為姐姐現在回了沈家，就把什麼都說成她的。”
老院長嘆了一口氣。
“眠眠。”
“做人不能這樣。”
老院長看向鏡頭。
“那首曲子不是眠眠寫的。”
“是念念寫的。”
“當年沈夫人來的前一天，念念彈了一下午。她說，媽媽聽見了，就會來接她。”
“后來譜子沒了，我找了很久也沒找到。”
她說到這裡，頓了頓。
“再后來，眠眠就彈給沈夫人聽了。”
沈星眠猛地站起來。
“不是！”
她哭著搖頭。
沈耀臉色鐵青。
他顯然沒想到老院長會這麼說。
可他還是護著沈星眠。
“空口無憑。”
“過去這麼多年，誰都可能記錯。”
我看著沈耀，到底誰是天生蠢貨。
導演趕緊攔住，問老院長：
“有沒有當年的錄像或者照片？”
老院長想了想。
“活動室以前裝過監控，但太久了，不知道還有沒有。”
現任院長立刻讓人去查。
十幾分鍾后，工作人員抱來一個落灰的箱子。
裡面全是舊光盤和磁帶。
導演的眼睛亮得嚇人。
節目組當場借了設備。
一盤盤放。
畫面很糊，切到舊活動室。
掉漆的電子琴擺在窗邊。
一個瘦巴巴的小女孩坐在琴凳上，她太矮了，腳都夠不到地。
彈得磕磕絆絆，彈一會兒，就在小本子上畫一筆。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那個孩子是我。
頭發亂糟糟的，臉也小得可憐。
彈完后，我跑出了畫面。
沒過多久，沈星眠走了進來。
她左右看了看，拿起桌上的譜子，塞進了口袋。
沈星眠腿一軟，差點摔倒。
沈耀下意識扶住她，可手卻僵在半空。
彈幕徹底瘋了。
【真偷啊？】
【我的天，她五歲就這麼會了？】
【所以沈家疼了十二年的天才童星，第一首成名曲是偷的？】
【更惡心的是，她偷的是沈念寫給媽媽的歌。】
【沈夫人臉色好嚇人。】
鏡頭掃到我媽。
她站在那裡，臉白得像紙。
她看著屏幕裡的小小的我，又看向現在的我。
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念念......”
她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那天......”
“那天我聽完那首曲子，真的以為是眠眠寫給我的。”
我點點頭。
“哦。”
我媽哭得更厲害。
“你為什麼不說？”
我想了很久，才說：“忘了。”
這是真話。
我忘了搶回來。
也忘了哭。
更忘了，一個小孩原來是可以為自己解釋的。
8
沈星眠塌房塌得很快。
她的粉絲前一秒罵我是碰瓷狗，后一秒開始刪微博裝S。
但也有人不信。
【五歲小孩偷東西能說明什麼？】
【就算第一首曲子有爭議，眠眠后來的成就也是自己的。】
【沈念現在回來，是想逼S養妹嗎？】
沈星眠也看見了這些評論，哭著對鏡頭鞠躬。
“對不起。”
“我真的不記得當年發生了什麼。”
“如果那首曲子是姐姐的，我願意還給她。”
“可我這些年也是真的很努力在做演員。”
她哭得太漂亮。
漂亮到連我媽都下意識想過去扶她。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媽媽，你也不要我了嗎？”
我媽表情痛苦起來，沈耀又一次選擇擋到沈星眠身前。
“夠了。”
“星眠那時候才五歲，她能懂什麼？”
“就算她拿了譜子，也不能把她這些年的努力全抹掉。”
“沈念，事情到這裡就可以了。”
“妹妹已經道歉了。”
“你別再追著不放。”
我打著呵欠，我又困了。
“我追了嗎？”
我指了指導演。
“不是他放錄像的嗎？”
導演：“......”
導演有點子尷尬但不多，更多的是對流量的渴望。
現在直播人數已經破了平臺紀錄。
這時，沈星眠卻捂住胸口，臉色蒼白地往后倒。
現場亂成一團。
有人叫醫生，有人關鏡頭，有人去拿水。
沈星眠靠在沈耀懷裡，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哥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太害怕了。”
“那時候我也想要媽媽，我怕媽媽不要我。”
沈耀紅了眼。
“我知道。”
“哥哥知道。”
我站在旁邊看著。
覺得無聊透了。
她哭來哭去就這幾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