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不信。
「萬一你在軍營吃胖了呢?婚鞋不合腳,拜堂時要摔跤的。」
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我給他做了九雙婚鞋。
他也許了我九次。
「等打完這場仗,我便回來娶你。」
最后一次,他如約回來,卻帶著陣亡副將的遺孀和幼子。
他說自己答應過副將,會替他照顧妻兒一生。
「我先娶她,給孩子一個名分。」
「只有三年。阿寧,你已經等了我這麼久,再等三年,好不好?」
他成婚那日,穿的是我做的第九雙婚鞋。
三年后,他果然和離了。
他帶著聘禮找到我的鞋鋪,將腳伸到我面前。
「阿寧,再替我量一次。」
我叫來店裡的小學徒。
「去吧,別讓客人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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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賀蘭野回來那日,我正給第九雙婚鞋收最后一針。
鞋面用的是他從北地寄來的赤紅雲錦。
他說北地人不穿這樣的顏色,整匹布壓在庫房裡無人問津。他用兩壇酒同軍需官換了,千裡迢迢送回來,讓我拿它做嫁衣。
布太多,做完嫁衣還剩下一截。
我便照著他的尺寸,又做了一雙婚鞋。
院外馬蹄聲停下時,我爹正在給鞋底上蠟。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第九雙了。」
「這次一定能穿。」
我咬斷絲線,把鞋底翻過來。
裡面繡著兩個很小的名字。
賀蘭野。
寧安。
名字外面圍了一圈忍冬紋。我繡得淺,穿上以后便看不見了。
大門被人推開。
賀蘭野穿著玄色窄袖,肩背比上次回來時更寬。他站在門口,先看見我,笑了一下。
「阿寧。」
我將婚鞋藏到身后。
「怎麼又不提前來信?」
「想看你有沒有背著我嫁人。」
「看見了?」
「看見了。還在等我。」
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想罵他,嘴角卻先彎了。
直到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從他身后跑出來,抱住他的腿。
「賀叔叔。」
后面還站著一名年輕婦人。
她穿著孝服,手裡拎著一只舊包袱。見我望過去,低下頭向我行禮。
賀蘭野臉上的笑淡了。
「阿寧,這是韓策的妻子柳娘,還有他的兒子砚哥兒。」
韓策是賀蘭野的副將。
上一封軍報裡,他還活著。
2
韓策S在回京前的最后一仗。
敵軍夜襲,賀蘭野被困在峽谷,是韓策帶人折回去救他。
二十七個人,只活下來賀蘭野一個。
「他替我擋了一刀。」
賀蘭野說這些話時,砚哥兒就坐在他膝上,玩他腰間的刀穗。
「臨終前,他將妻兒託付給我。」
柳娘住在西北小城。韓策S后,族中有人想奪她的撫恤銀,還要將砚哥兒過繼出去。
賀蘭野趕到時,母子二人已經被趕出韓家。
於是他將他們帶了回來。
我爹問:「你打算如何安置?」
「先住進將軍府。」
「然后呢?」
賀蘭野看向我。
我忽然不想聽了。
可他已經開口。
「我答應過韓策,給他們一個家。」
「我想娶柳娘。」
我爹手裡的錐子扎進鞋底,發出一聲悶響。
我問:「那我呢?」
「你等我三年。」
「柳娘只是需要一個身份。等砚哥兒年滿七歲,能進賀家的族學,我便同她和離。」
「我不會碰她,也不會讓她佔你的位置。」
我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婚鞋。
「她已經佔了。」
賀蘭野走到我面前。
「阿寧,韓策救了我的命。」
「他S前只求我照顧他們。」
「除了娶她,我想不到更穩妥的辦法。」
我:「所以,我呢?」
「再給我三年。」
他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有新磨出來的繭,虎口還有一道沒有愈合的傷。
從前他受一點傷,我都會心疼。
這一次,我只覺得累。
賀蘭野卻以為我答應了。
他將我抱進懷裡。
「我就知道,阿寧最懂我。」
3
賀蘭野十五歲那年,穿壞了他人生中第十三雙鞋。
他是賀家旁支,父母早亡,寄住在叔父家中。叔母嫌他吃得多、長得快,一年給他做兩雙鞋,再多便沒有了。
他腳上的舊鞋開了口,仍要跟著武師練槍。
我在巷口看見,叫住了他。
「鞋壞了。」
「我知道。」
「進來,我替你補。」
他不肯,說身上沒有錢。
我爹在后面聽見,丟給他一把掃帚。
「掃一天院子,換一雙鞋。」
他真的掃了一整日。
第二天,我替他量腳。
布尺剛繞過腳背,他便往回縮。
「痒。」
「忍著。」
「寧安,你是不是故意摸我?」
我拿布尺抽了他一下。
后來那雙鞋做得有些小。
賀蘭野還是穿了半年,腳趾被擠出水泡也不肯說。
我發現后很生氣。
「小了為什麼不來換?」
「你第一次替男人做鞋,我若說不合適,多傷你的心。」
「你算什麼男人?」
「我早晚會是。」
他說完,耳朵紅了一整天。
十六歲,他要跟軍隊去北境。
臨行前,他又來掃院子。
我爹說家中不缺掃院子的,讓他滾。
他沒滾。
他跪在我爹面前,想求一門親事。
「我現在什麼都沒有。」
「但我會掙軍功,會攢銀子,也會回來。」
爹問他若回不來呢。
賀蘭野想了很久。
「那便讓阿寧嫁別人。」
我從屋裡衝出來,踢了他一腳。
「你敢不回來,我就把你所有鞋都燒了。」
他坐在地上笑。
「好。」
「為了我的鞋,我也一定回來。」
那一年,我做了第一雙婚鞋。
4
第一雙婚鞋是青色的。
賀蘭野說太素,不像成婚穿的。
我說他連軍功都沒有,能有一雙便不錯了。
第二雙換了紅布。
他第一次從戰場回來,左腳受過傷,比右腳腫了一圈。舊尺寸不合適,我便重新量。
他坐在院子裡,挽著褲腿讓我摸骨頭。
「軍醫說沒傷到筋。」
「軍醫還說什麼?」
「說你若再捏,便要讓你負責。」
我把他的腳扔了回去。
第二年,他升了校尉。
原定回來成婚,北戎卻突然犯境。他在信中說,打退敵軍便回。
第三雙鞋在箱子裡放了一年。
第四雙做好時,他已經成了參將。
他回來住了半個月,每日都來寧家吃飯,替我爹搬皮料,也陪我去城外選牛筋。
兩家開始商議婚事。
婚期定下的第三日,邊關主將病重,急召他回去接管軍務。
他在城門口抱著我說,只耽誤這一回。
我將第四雙鞋塞進他的行囊。
「成婚穿的,別拿去行軍。」
半年后,他讓人送回一只破了底的紅鞋。
信上說軍靴被水泡爛,只能穿它趕路。
那雙鞋陪他走了三百裡,也救過他一回。敵人的箭從側面射來,被加厚的鞋幫擋偏,只擦傷了腳踝。
我舍不得扔,將它洗淨收好。
第五雙、第六雙,也都沒等到婚禮。
第七雙做到一半時,賀蘭野被人從北境抬了回來。
他的右腿中了箭,又在雪地裡凍了一夜。軍醫說腿保住了,腳卻未必還能像從前一樣走路。
他醒來后不肯見我。
我在門外坐了兩個時辰,最后翻窗進去。
他躺在榻上,腳腕纏著厚厚的藥布,見到我便拉起被子遮住。
「出去。」
「我來量腳。」
「這只腳以后穿不了鞋了。」
「軍醫說的?」
「我自己知道。」
他第一次對我發脾氣,將床邊的木凳踢翻,讓我另尋一個四肢健全的人嫁了。
我把木凳扶起來,拆開他腳上的藥布。
傷口腫得厲害,還有一股藥味。
我拿布尺量完,又摸了摸他腳底能不能用力。
「只是腳背抬不起來。鞋幫做硬些,裡面再墊一塊軟皮,照樣能走。」
他不信。
我花了五日,做出一雙樣子古怪的鞋。
賀蘭野穿著它,從床邊走到門口。起初一瘸一拐,后來越走越穩。
他在院中走了三圈,回來抱住我。
「阿寧,我若真瘸了呢?」
「那我每年都替你做一雙合腳的鞋。」
他的臉埋在我肩上,很久沒有說話。
養傷的那半年,是我們相處最久的一段日子。
他每日來鞋鋪幫忙,不會納底,便替客人量腳。遇上年輕姑娘,他離得老遠,將布尺丟給我。
「婚鞋只能讓未婚妻量。」
后來他的腳恢復如常。
第七雙特制的婚鞋,也用不上了。
我卻一直留著。
他一年比一年忙,官職也越來越高。
可他每次回來,第一件事仍是來找我量腳。
「好像又寬了一點。」
「是你布尺松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日日看著自己的腳。」
「那你自己量。」
「不成。婚鞋要未婚妻量才準。」
我被這句話哄了許多年。
第八雙婚鞋做好時,賀蘭野二十三歲。
他在院中試穿,走了好幾圈。
我問合不合腳。
他說:「正好。」
「阿寧,你做的鞋,從來沒有一雙比它更合適。」
可他出門時,仍將鞋脫下來,還給了我。
「等下一次回來再穿。」
如今第九雙也做好了。
他卻要穿著別的鞋,娶另一個人。
5
賀蘭野將柳娘母子安置在將軍府。
第二日,他帶著媒人來寧家退婚。
婚書是當年我爹親手寫的。
賀蘭野沒有撕,只在背面寫下三年之約。
「三年后,若我不來,任憑阿寧婚嫁。」
他將婚書交給我。
「這樣總能放心了?」
我問:「我現在便嫁人呢?」
他皺起眉。
「別說氣話。」
「你能娶別人,我為什麼不能?」
「我同柳娘有名無實。」
「那也是你的妻。」
賀蘭野耐著性子解釋。
砚哥兒年幼,韓家族人盯著撫恤和田產。柳娘若只是暫住將軍府,會有數不清的闲話。她若另嫁,砚哥兒又可能受繼父苛待。
只有成為賀夫人,母子二人才能真正安穩。
「我可以認砚哥兒做義子。」
「你我成婚后,將柳娘接進府裡照顧。她若擔心名聲,我替她另置一處宅院。」
我想過很多辦法。
賀蘭野全都否了。
他說過繼需要族中點頭,賀家那些人不會答應。
另置宅院也不能堵住悠悠眾口。
若替柳娘再尋夫婿,他不放心將韓策的妻兒交給陌生人。
說到最后,他握住我的肩膀。
「阿寧,我已經害S韓策,不能再讓他的妻兒受半點委屈。」
「可你會讓我受委屈。」
他頓了一下。
「只委屈三年。」
原來委屈也能這樣算。
柳娘的婚服、首飾、喜被,全由將軍府操辦。
賀蘭野怕我難過,沒有讓我插手。
他仍舊每日來寧家。
有時帶砚哥兒一起。
孩子很懂事,見我納鞋底,便坐在一旁替我分線。
有一次,他盯著架子上的虎頭鞋看了很久。
我問他喜不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