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說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
我照著他的腳做了一雙。
賀蘭野來取時很高興。
「我就知道,你會喜歡他。」
「孩子沒有錯。」
「柳娘也沒有錯。」
他順著我的話說下來,像終於找到了勸我的縫隙。
「阿寧,等你進府便會知道,她性子安靜,從不與人爭。你們一定能相處得很好。」
我問他:「我為什麼要同你的妻子相處?」
「三年后她也無處可去,總不能將人趕出府。」
「所以她會一直留下?」
「將軍府那麼大,多住兩個人算什麼?」
他已經想好了三年以后的日子。
柳娘仍住在府中,砚哥兒仍喊他父親,我嫁進去接手內宅,體諒他的恩義,也照顧他想照顧的所有人。
唯一沒有想過的,是我願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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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姨,你會一直住在這裡嗎?」
「會。」
「那我以后能來看你嗎?」
我還沒回答,賀蘭野先揉了揉他的腦袋。
「當然能。等你長大,寧姨便住到我們府裡了。」
砚哥兒高興地問:「那我有兩個娘嗎?」
賀蘭野沒有糾正。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說,不過是哄孩子。
我低頭繼續納鞋底。
針穿過厚布,險些扎進手指。
6
成婚當日一早,賀蘭野來了。
他沒有穿喜服,手中拎著一雙開裂的皂靴。
「喜服鋪送來的婚靴小了,我試了幾步,鞋面便裂開。」
他望向我身后的木箱。
「第九雙鞋做好了嗎?」
我明白了他的來意。
「那是婚鞋。」
「我知道。」
「是我給自己夫君做的。」
賀蘭野沉默片刻。
「今日事急,先借我穿一次。禮成以后,我便脫下來還你。」
「穿著它與別人拜過天地,還能再穿來娶我嗎?」
「鞋只是物件。」
「我們之間的約定,不會因為一雙鞋改變。」
他大約真的趕時間,說完便自己打開木箱。
前八雙婚鞋整整齊齊放在裡面。
有的已經小了,有的被他穿壞,還有兩雙從未落過地。
最上面便是第九雙。
賀蘭野拿起來試了試。
依舊正好。
他站在我面前走了兩步,笑道:「還是你做的鞋合腳。」
我蹲下去,替他整理被壓住的衣擺。
手指碰到鞋面時,他想扶我。
我避開了。
「賀蘭野。」
「嗯?」
「穿走以后,不必還了。」
他只當我還在生氣。
「好。等我們成婚,你再給我做新的。」
他穿著第九雙婚鞋走了。
午后,我去了將軍府。
沒有進去,只站在人群最后看了一眼。
賀蘭野一身紅衣,牽著同樣身穿喜服的柳娘跨過火盆。
砚哥兒跟在旁邊,脆生生地喊他爹。
滿堂賓客都笑了。
賀蘭野低頭看著孩子,也笑著應了一聲。
他沒有看見我。
那雙鞋倒是很顯眼。
紅色鞋面,黑色厚底,尺寸正好。陪著他拜天地、敬高堂,又將新娘送進洞房。
我回到家,將剩下八雙鞋搬了出來。
爹問我做什麼。
「拆了。」
鞋面還能做荷包,厚底可以改成尋常布鞋。只要剪斷針腳,世上便不會再有等待成婚的鞋。
天黑以后,有人敲響后門。
來的是柳娘。
她已經換下喜服,頭上的紅蓋頭卻還攥在手裡。
「寧姑娘,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韓策S前,從未讓賀蘭野娶我。」
我剪鞋底的動作停了。
柳娘將一封染血的舊信放到我面前。
「這是他最后一次出徵前寫給我的。」
信中說,若他不能回來,便請賀蘭野派人護送我們母子回鄉。
「他最后的遺言,只有六個字。」
「送他們回故鄉。」
7
柳娘說,韓策S時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
他抓著賀蘭野的衣袖,斷斷續續重復著家書中的囑託。
送他們回故鄉。
「他知道我不喜歡留在西北。」
柳娘將血書推到我面前。
「他早就同我商量好,等這場仗打完,我們拿著撫恤銀回鄉買幾畝田。」
「賀將軍找到我們時,我已經準備帶砚哥兒南下。」
是賀蘭野攔住了她。
他認為韓家族人不會善罷甘休,孤兒寡母帶著銀錢上路也不安全。更重要的是,他無法接受韓策因救他而S,妻兒卻從此過普通日子。
他要給他們最好的宅院、最好的先生、最穩妥的身份。
柳娘拒絕過。
「我說,我只想回鄉。」
「賀將軍卻說,他答應了韓策,不能食言。」
「后來城中傳出闲話,說砚哥兒長得像他。韓家借此鬧到官府,要驗孩子的身份。」
賀蘭野便決定娶她。
我問:「你為何答應?」
柳娘低下頭。
「我害怕。」
韓家派人搶過一次砚哥兒。孩子夜裡做噩夢,醒來便哭。柳娘沒有親族,也不懂律法。賀蘭野告訴她,只要進了將軍府,便再沒人能欺負他們。
「我知道對不起你。」
「所以我不能再讓你等三年。」
她取下頭上的一支金簪。
「這是將軍府給的聘禮。我會想辦法還清,也會盡快帶砚哥兒離開。」
我沒有接。
「你已經同他拜堂。現在走,城裡只會說你騙婚。」
「那怎麼辦?」
「過你想過的日子。」
「這件事錯不在你。」
真正該來向我賠罪的人,此刻還在前院敬酒。
他穿著我做的鞋,將自己感動得大義凜然。
第二日,我爹請來了當年說親的媒人。
我當著她的面劃掉婚書,將賀家的庚帖一並退了回去。
賀蘭野已經另娶,我與他的婚約自然作廢。
哪裡還需要再等三年。
當天傍晚,我同爹關了鞋鋪。
外祖父在雲州留下一間舊鋪面。爹年紀大了,本就想回南邊養老,只因我在等賀蘭野,一直沒有動身。
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在等。
我收拾行李時,爹從箱底找出第一雙青色婚鞋。
「這個也拆了?」
我拿過剪刀。
青色鞋面已經褪色,裡面的針腳卻還牢固。
我剪下第一針。
「拆。」
8
賀蘭野的新婚夜是在書房過的。
他從前答應過我,不會碰柳娘,便當真沒有進喜房。
天快亮時,柳娘去找他,將昨夜見過我的事說了。
賀蘭野先是沉默,隨后問:「你同她說了什麼?」
柳娘沒有隱瞞。
他聽見那封血書,臉色終於變了。
「韓策將你們託付給我,有何分別?」
「有。」
「他說送我們回鄉。是你不肯放我們走。」
賀蘭野站起來,椅子撞在書案上。
「我若放你們走,韓家那些人怎麼辦?」
「你可以派人護送,可以替我請訟師,也可以將撫恤銀換成田產。」
柳娘重復了我曾經說過的話。
「賀將軍,有很多辦法。」
他終於慌了。
趕到寧家時,大門已經落鎖。
門上貼著紙條,說鋪面轉租,貨物已經清空。
賀蘭野翻牆進去。
院中全是被拆開的鞋。
鞋面、鞋底和絲線各自堆成一摞。
他找遍屋子,只在我的針線匣中發現一小片紅布。
上面繡著他的姓。
我的名字已經被剪走了。
他騎馬追到南城門。
守門的兵卒說,寧家的馬車天不亮便出了城。
「往哪個方向?」
「南邊。」
通往南方的官道有三條。
賀蘭野追了一整日,找到兩輛相似的馬車,都不是我們。
回城后,他來問柳娘是否願意立刻和離。
柳娘看著他。
「成婚第二日便和離,你讓我以后如何做人?」
賀蘭野說不出話。
他為了給柳娘一個安穩身份娶她。若只過一日便棄了她,之前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話。
柳娘也沒有逼他。
「你若一定要去找寧姑娘,我會籤和離書。」
「只是你該想清楚。你今日因她棄我,與昨日因我棄她,有什麼分別?」
賀蘭野最終沒有籤。
他大概仍舊相信,只要自己遵守三年之約,便能證明沒有辜負任何人。
他給我寫了一封信。
信中說,他會盡快替柳娘母子料理好一切,也會找到我。
他讓我等他。
那封信送到雲州時,我正忙著給新鋪子掛牌。
我看完,將它交還給送信的人。
「告訴賀將軍,寧安已經不等了。」
9
雲州多雨。
湿氣重,尋常鞋底容易發霉。我同爹試了許多次,將桐油摻進蠟裡,做出的鞋底既防水又耐穿。
新鋪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來。
周循便是在那時來的。
他的左腿受過傷,走路時腳掌只能用一半力。市面上的鞋穿不了幾日便會向一邊歪,腳踝也磨得厲害。
他進門時,拿出一雙已經變形的舊鞋。
「能照著這個做嗎?」
我讓他坐下,拿布尺量腳。
他的左腳比右腳短半寸,腳背卻更高。若只照舊鞋做,仍舊不合適。
我摸了摸他的腳骨,讓他起身走了幾步。
周循很配合。
量完以后,他問何時能取。
「初十。」
「若初十做不好呢?」
「退雙倍定錢。」
他點頭,付了銀子便走。
初十那日,他準時來取。
新鞋左邊加了硬襯,鞋跟也重新墊過。他穿著走了一圈,又從街頭走到街尾。
回來時,他把剩下的銀錢全部付清。
「很好。」
只有兩個字。
第二個月,他帶來十幾張訂單。
原來周循從前在驛站當差,腿傷后便替幾家商號押送貨物。跟他一起做事的腳夫常年走山路,最費鞋。
他替我介紹生意,我按市價給他抽成。
一來二去,我們熟了。
他話不多,偶爾替我搬皮料,累了便坐在門檻上喝水。
有一回貨船晚到,鋪子答應客人的三十雙鞋趕不出來。
我準備退定錢,周循卻說船只是困在上遊淺灘,並沒有沉。
他帶著幾個腳夫連夜去搬貨。
第二日清晨,牛皮送到鋪子時還沾著河水。
我問他要多少工錢。
「照商號押貨的價錢給。」
他沒有因為幫了我便少收,也沒借機讓我欠一份人情。
我和爹帶著伙計趕了三日,總算按時交齊鞋子。
忙完以后,周循來取自己的抽成。
我多放了一塊碎銀。
他當場退回來。
「貨單寫多少便是多少。」
「你帶人走了一夜山路。」
「所以你下次再急著要貨,我會提前加價。」
他說得一本正經。
爹在旁邊聽笑了。
那以后,周循來鋪子時,爹總留他吃飯。
我們沒有說過喜歡,也沒有誰刻意討好誰。只是每回鋪子遇上麻煩,我回頭時,常能看見他在。
爹很喜歡他。
因為他每次答應哪日送牛皮,便一定哪日送來。遇上山路塌方,也會提前派人報信。
賀蘭野第一次親自來到雲州,是我離京后的第十一個月。
那日周循正在試一批新鞋底。
賀蘭野下馬走進鋪子,看見我,半晌才叫出名字。
「阿寧。」
他瘦了許多。
我低頭繼續給客人記尺寸。
「將軍要買鞋?」
「我來接你回家。」
「我家就在這裡。」
賀蘭野看向周循。
周循穿著我做的鞋,在鋪中來回走動。他察覺那道目光,停下來問我:「需要我出去嗎?」
「不用。」
賀蘭野走到櫃臺前。
「柳娘已經搬去東院。我們從未同房,府中所有人都可以作證。」
「砚哥兒進入族學的名冊已經定下了。等他年滿七歲……」
我打斷他。
「你又要我等幾年?」
賀蘭野怔住。
他來時大約準備了許多話,卻從未想過這句話聽起來有多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