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以什麼身份?」
「阿寧,我們之間何必計較名分?」
我笑了。
他為了給柳娘名分,可以辜負九年的婚約。
輪到我,卻說不必計較。
賀蘭野在雲州留了三日。
第三日離開前,他買了一雙最普通的皂靴。
我讓伙計替他量腳。
他沒有為難那個伙計,只問我:「以后都不肯替我量了嗎?」
「賀將軍,量腳是買鞋,不是定情。」
他帶著那雙鞋走了。
次年春天,爹從梯子上摔下來,傷了腰。
賀蘭野不知從哪裡聽到消息,再次趕到雲州。
他帶來京中的傷藥,又請了軍中擅長治骨傷的大夫。
爹不願見他,卻沒有拒絕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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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賀蘭野每日來鋪子,替我照料爹,也替伙計搬貨。晚上他睡在客棧,天一亮便在門口等。
有一晚爹發熱,我忙得顧不上吃飯。
賀蘭野端來一碗面。
「先吃。我守著寧叔。」
我接了。
他曾是我最親近的人,我不至於為了證明心硬,連一碗面也不肯吃。
爹退熱后,賀蘭野坐在屋檐下問我:「你還是不肯回去?」
「不肯。」
「這幾日你分明沒有從前那樣排斥我。」
「因為你幫了我爹,我感激你。」
他望著我手裡的空碗。
「只有感激?」
「只有感激。」
他第二日便回了京城。
臨走時留下一個藥方,寫清哪一日換藥、哪一日能下床。每個日期都很準確。
可他與柳娘約定的三年,仍要再等一年才結束。
10
三年期滿,賀蘭野果然與柳娘和離。
這三年裡,他替韓策恢復了被人克扣的軍功,追回田產,又將韓家鬧事的族人送進大牢。
柳娘帶著砚哥兒搬回故鄉。
臨走前,她託人給我捎來一封信。
她說自己買了幾畝水田,還在鎮上開了一間小客棧。砚哥兒仍姓韓,也已進了當地最好的學堂。
她過得很好。
這些事其實不必通過一場婚姻完成。
賀蘭野用了三年,終於明白。
這三年裡,他每月都給我寫信。
起初寫的是歸期,后來不再求我回去,只告訴我事情辦到了哪一步。
韓家的田產追回來了。
砚哥兒換了先生。
柳娘學會了記賬,準備自己開客棧。
他不再說「很快」,每件事后面都寫著確切日期。
那些信我看過,沒有回復。
並非毫無觸動。
有時我也會想,若他九年前便學會這樣,我們會不會已經成婚生子。
可人不能拿現在的悔改,回去替從前做選擇。
他再次來到雲州時,帶著聘禮和那份舊婚書。
婚書背面的三年之約已經到期。
他將它放在櫃臺上,脫下鞋,把腳伸到我面前。
「阿寧,三年到了。」
「再替我量一次。」
我叫來店裡的小學徒。
「小石,給這位客人量腳。」
孩子拿著布尺蹲下去。
賀蘭野沒有動。
「我要你量。」
「誰量都一樣。」
「不一樣。」
他望著我。
「你從前說,婚鞋要未婚妻量才準。」
「可我已經不是你的未婚妻。」
他拿起婚書。
「我已經同柳娘和離了。」
「那是你的事。」
「我守了約。」
這句話他說得很重。
他或許以為,自己忍了三年、等了三年,終於能體會我的感受。
可他等的時候,知道期限,也知道柳娘終會離開。
我等的九年裡,什麼都不知道。
每次婚期臨近,他都會告訴我,還有下一場仗。
「賀蘭野,你守的是你寫下的約。」
「我從未答應。」
周循從外面進來,將幾匹新皮料放到櫃臺后。
賀蘭野看見他腳上的鞋。
三年過去,周循已經換了六雙,全是我親手做的。
「你肯給他做。」
「他付錢。」
周循接了一句:「賀將軍若肯付錢,伙計也會替你做。」
賀蘭野看了他一會兒,穿回舊靴。
「我不走。」
「總有一天,你會肯替我做。」
11
賀蘭野將京中的差事暫時交給副手,告了幾個月的假,在雲州賃下一間院子。
他不再提回京,也沒有拿將軍身份壓人。
每日清晨,他來鋪子門口等。
有重貨便替我們搬,有人鬧事便出面攔。鋪子不缺人手,我趕過他幾回,他只退到街對面。
后來他發現我不喜歡旁人圍觀,便不再守門。
他去碼頭做了半個月腳夫,將掙來的銀錢拿來買鞋。
小石給他做了一雙。
尺寸沒有錯,只是鞋幫偏軟。他穿了兩日,腳后跟磨破了一塊。
我讓他拿回來修改。
他卻說:「不用。還能穿。」
這話同他十五歲時一模一樣。
我拿出剪刀,剪開鞋幫,重新加了一層軟皮。
賀蘭野坐在對面,一直看著我。
「你還是心疼我。」
「鞋是鋪子賣的,出了問題自然要改。」
他笑了一下。
「無妨。你肯碰我的鞋便好。」
我將改好的鞋推給他。
「下次不會了。」
他臉上的笑沒了。
那天以后,他安靜了許多。
入冬前,他最后來找過我一次。
手裡提著第九雙婚鞋。
「我只穿過那一日。」
他將鞋放到桌上,翻開裡面的鞋底。
兩個名字都被磨得有些模糊。
「這三年,我一直留著。」
「阿寧,你能不能把名字重新繡一遍?」
我摸了摸舊針腳。
名字繡得再牢,也禁不起人在上面走來走去。
「不能。」
「為什麼?」
「這雙鞋已經同別人拜過堂了。」
「我與她沒有夫妻之實。」
「可你牽了她的手,受了賓客的賀,也讓她的孩子喊了你三年父親。」
「哪一件是假的?」
賀蘭野的手慢慢松開。
他過了很久才說:「我只是想把每個人都照顧好。」
「我知道。」
「所以我從來沒有恨過你。」
我將婚鞋合起來,推還給他。
「可我也不會再嫁你。」
賀蘭野離開的第二日,周循來向我提親。
沒有媒人,也沒有貴重聘禮。
他送來一雙自己做的鞋。
針腳很醜,左右還有些不對稱。我試了試,大了一指。
周循盯著那一截空出來的鞋尖,臉上難得有些不自在。
「我明明照著你平日穿的鞋做的。」
「鞋放在桌上量,和穿在人腳上不一樣。」
「難怪。」
他把鞋接過去,低頭看了許久。
「還能改嗎?」
「可以。」
他像是松了口氣,又從懷裡拿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
上面寫著下聘的日子、婚期,還有婚后住在哪裡。連我爹若不願搬走,后院該添一間怎樣的屋子,他都提前寫好了。
「我不知道提親該說什麼。」他說。
「想了幾日,還是覺得該先把這些告訴你。」
周循慢慢道:「我想娶你,不是因為你替我做的鞋合腳。」
「這三年裡,我每次從外面回來,第一個想見的人都是你。遇到難辦的事,也總想先來問問你怎麼想。」
「我喜歡同你一起吃飯,一起算賬,也喜歡你嫌我把皮料放錯地方時的樣子。」
他停了一下。
「寧安,我想同你過日子。」
「不是要你等我,也不是要你替我照顧什麼人。」
「只是以后遇到事情,我們一起商量。你不願意的事,我不會替你決定。」
他將那張紙放到桌上。
「你若願意,臘月初八下聘,來年二月成婚。」
「你若不願意,這雙鞋也送你。拆了、改了,或者扔了,都由你。」
我沒有立刻回答。
這三年裡,周循從未對我許過什麼驚天動地的承諾。
他只是說哪日回來,便在哪日回來。
鋪子漏雨時,他會先問我想修屋頂,還是換一處鋪面。
爹病中脾氣不好,他也從不自作主張,只問我今日要不要留下。
他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將選擇交到我手裡。
我低頭看著那雙大了一指的鞋。
「婚期單上寫的是二月初六?」
周循點頭。
「那一日我來接你。」
「若是下雨呢?」
「提前出門。」
「若是山路塌了呢?」
他認真想了想。
「繞路。若實在趕不及,先派人來告訴你,絕不會讓你空等。」
我笑了。
「好。」
周循愣住。
「什麼?」
「我說,好。」
翌日,媒人帶著周循的婚帖登門。
消息不知怎麼傳到了賀蘭野耳中。
他趕到鋪子時,那張婚期單還放在櫃臺上。
「寧安,你才認識他三年。」
「我等了你九年。」
「我知道錯了。」
「可我不想再等你學會。」
賀蘭野問:「他哪裡比我好?」
我想了想。
周循沒有顯赫軍功,也沒有將軍府。他甚至做不好一雙最普通的女鞋。
「他說二月來娶我,便會二月來。」
「這一點就夠了。」
12
我答應周循以后,賀蘭野離開了雲州。
臨走前,他送來一只木箱。
裡面裝著第九雙婚鞋。
他只在與柳娘成婚那日穿過一次。鞋底沾過火盆裡的灰,邊緣也有酒漬,裡面的名字卻還清楚。
賀蘭野沒有讓人傳話。
我也沒有再找他。
成婚前,我將那雙鞋拆了。
紅色鞋面裁成兩雙小鞋,一雙送給砚哥兒,一雙留給鋪中剛出生的小學徒妹妹。
鞋底則拆開,補進了鋪中供客人試穿的舊鞋。
爹看著滿桌拆開的鞋面,問我:「心裡還會不會難受?」
「會。」
九年的喜歡不會因為剪了幾針便全然消失。
可難受歸難受,路仍舊要往前走。
二月初六,周循來迎親。
比約定的吉時早了一刻。
喜娘笑他著急。
他站在門外解釋:「昨夜下過雨,我怕路滑,便提前出門。」
我上花轎前,聽見遠處有馬蹄聲。
賀蘭野停在長街另一頭。
他沒有穿喜服,也沒有上前攔轎。
只是遠遠看著。
周循順著我的目光望過去。
「要等一等嗎?」
我搖頭。
「不用。」
迎親隊伍按時啟程。
周循騎術不好,馬走得慢,花轎也跟著慢。
可這一次,我沒有覺得等待難熬。
因為我知道他就在前面。
婚后第二年,賀蘭野調回北境。
聽說他又立了戰功,也一直沒有成婚。
他偶爾會託人來鋪子買鞋。
每次都報上準確尺寸,不再問我能不能親自量。
我照常讓伙計接單,按期交貨。
有一回,小石拿著單子來問:「師父,賀將軍要的是婚鞋樣式,可他又不成婚,做不做?」
我接過單子。
上面寫著:赤紅鞋面,黑色厚底,裡面不繡名字。
「做。」
「什麼時候交?」
我看了看日期。
「月底以前。」
小石記下,跑去選料。
我低頭繼續替周循修鞋。
他的腳傷遇上陰雨便會加重,鞋底要比旁人的軟一些。尺寸我早已記熟,不必再用布尺。
周循坐在我對面,問我還要多久。
「明日。」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