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外面下暴雨了!」
打車軟件排隊到兩百號。
可他始終堅持,不肯為我破例。
他是個重度潔癖,副駕駛永遠只放工作資料,連我都不準坐。
梁域耐心地勸我:
「乖,我從城北趕到城南也要一個小時,和你打車是一樣的。」
我還是不高興。
喋喋不休地和他抱怨今天是經期第一天,還在發低燒。
十分鍾后,梁域打斷我。
「好了寶貝,留點電打車,等你到家了再給打你視頻好不好?」
他說著掛斷了電話。
一小時后,我終於坐上了專車。
疲憊地靠在椅背上,無意中刷到一個學妹的朋友圈。
【導師臨時加任務錯過了末班車,還以為要淋成落湯雞,還好有某人繞路來接。邁巴赫的副駕駛好寬敞呀!】
配圖裡,她沾著泥點子的小白鞋正放在出風口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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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愣神。
梁域開的就是邁巴赫。
當晚,回到家后,他打來的視頻我沒有接。
1
車窗外的霓虹被暴雨衝刷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暈,像打翻了的調色盤。
手機屏幕上,學妹喬禾半小時前發的朋友圈看得我眼睛疼。
那個因為主人有潔癖,連我都不曾踏足過的副駕駛。
現在不僅坐上了別人,甚至連鞋子上的汙泥都可以不在乎嗎?
原來,不是原則不可動搖。
只是那個能讓他破例的人,不是我。
眼眶一熱,淚水毫無預兆地砸落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無聲的、止不住地往下掉。
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冰涼一片。
「哎,姑娘,你別哭啊。」
司機注意到我臉上的淚,顯然有些慌了手腳,從儲物格裡抽了幾張紙巾遞過來。
「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小兩口嘛,床頭吵架床尾和,沒什麼過不去的坎兒。」
我接過紙巾,胡亂地在臉上抹了一把。
對著后視鏡裡那雙關切的眼睛,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車廂裡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雨刮器單調地左右搖擺。
我靠在椅背上,身體的疲憊與心口的鈍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我吞噬。
回到家,一片漆黑。
我走進浴室,將自己浸泡在滾燙的水流之下。
水汽蒸騰,模糊了鏡子,也好像模糊了我的意識。
手機在客廳的包裡執著地響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歸於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我沒管。
洗完澡出來,身上裹著浴巾,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梁域的七個未接來電,和一連串的消息。
「到家了嗎寶貝?」
「怎麼不接視頻?」
「是不是生我氣了?別氣了,我明天去給你賠罪。」
「早點睡,愛你。」
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還在扮演著那個完美的男友。
我盯著那句「愛你」,只覺得無比諷刺。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身體和心理的雙重疲憊讓我連回復一個標點符號的力氣都沒有。
算了。
我對自己說。
或許只是順路,或許只是學妹誇大其詞。
我也曾試圖這樣麻痺自己。
可現在,我一個字都不信了。
我關掉手機,把自己摔進柔軟的被子裡,強迫自己入睡。
2
第二天,我是在一陣陣尖銳的腹痛中醒來的。
低燒未退,整個人像是被拆散了又胡亂拼湊起來,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
家裡很安靜,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刺眼的光斑。
我抱著被子坐起來,環顧著這間我和梁域共同布置的公寓。
家裡很安靜,梁域沒有像他說的那樣,提著早餐來「賠罪」。
我摸過手機,指尖在觸碰到冰涼屏幕的剎那有些顫抖。
幾乎是習慣性地,我點開了朋友圈。
喬禾的新動態,赫然出現在第一條。
時間是早上七點半。
一張照片,擺盤精致的早餐。
烤得金黃的吐司上,用藍莓醬畫著一個大大的笑臉。
旁邊是一杯冒著嫋嫋熱氣的牛奶。
配文是:「被照顧的早晨,元氣滿滿![太陽]」
我的目光SS地釘在照片的一角。
背景裡,餐桌的木紋之上,一截男士腕表的銀色表帶一閃而過。
那是我上個月跑遍了全城,才為梁域買到的生日禮物。
因為他說過一句喜歡。
梁域也從來不吃藍莓醬。
他說,這種東西不能一次吃完,瓶口會變得黏膩,不夠幹淨。
我開始發瘋似的翻喬禾的朋友圈。
但很可惜,她的朋友圈對我三天可見。
昨天是邁巴赫的副駕,今天是愛心早餐。
明天呢?
明天是不是就該輪到那間我從未進去過的、梁域的家了?
回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
梁域的潔癖,曾是他最讓我心疼的軟肋。
他說,他的童年是在外婆家度過的。
外婆家衛生條件很差,母親每次去看他,都會因為過敏而渾身起疹子。
直到有一次,母親因為嚴重的細菌感染引發了敗血症,沒能搶救回來。
他說那件事給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陰影。
他恨那個骯髒的環境,也恨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
「所以,蘇染,」
梁域握著我的手,眼神裡是化不開的哀傷。
「原諒我的那些怪癖,我只是……害怕。」
那一刻,我所有的不解和委屈都煙消雲散,只剩下滿腔的心疼。
我抱著他,像哄一個孩子。
一遍遍地告訴他:「沒關系,梁域,我理解,我幫你一起。」
從那以后,我成了他「潔行」最忠實的擁護者。
朋友來家裡聚會,我會提前把所有東西消毒一遍。
出去吃飯,我會隨身帶著酒精湿巾,把餐具仔仔細細擦幹淨。
我從不碰他的副駕駛,甚至主動告訴所有共同好友,那是梁域的禁區。
我以為我在守護他內心最深的傷口。
卻原來,我只是一個自作多情的笑話。
喬禾,那個連小白鞋上的泥點子都懶得清理的女孩。
可以如此輕易地,擁有我小心翼翼、苦心維護都不曾得到的一切。
多麼諷刺。
我關掉手機,將臉深深埋進枕頭裡。
原來潔癖是分人的。
我就是那個「被人嫌」的人。
3
接下來的幾天,我沒有再聯系梁域,他也默契地沒有再打來電話。
只是每天早晚發來一些無關痛痒的問候。
而喬禾的朋友圈,更新得越發頻繁。
五條動態裡,有三條都與梁域有關。
有時是一張電影票根,配文是「N 刷還是會感動」。
那部電影,是我曾經纏著梁域要他陪我去看,他卻以「影院空氣不好」為由拒絕了的。
有時是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在為她拆小龍蝦,配文是「投喂服務滿分」。
梁域那樣的人,居然會給別人拆小龍蝦?
最刺眼的一條,是她發了一張自拍,背景是梁域家客廳那面標志性的落地窗。
交往三年,梁域從來沒讓我進過他家。
但那面落地窗,我在和梁域視頻的時候見過。
他說過,不希望家裡有太多屬於別人的生活痕跡。
我尊重他,所以我不再主動提起去他家。
可喬禾的笑容,就那樣燦爛地綻放在他的「私人領地」裡。
我終於明白,梁域的原則和底線,不過是為拒絕我而量身定做的借口。
周五下午,一個商務合作的伙伴約了我在市中心的咖啡館見面。
出門前,梁域給我發了條消息:
【寶貝,導師這邊臨時有個項目要討論。】
我依舊沒回。
然后,鬼使神差地,在出發前點開了喬禾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條,十分鍾前發布。
看樣子也是一個咖啡館。
照片裡是一杯精致的拿鐵拉花,而照片的背景裡,一個熟悉的男性背影一晃而過。
挺拔的肩線,深灰色的羊絨衫,手腕上那抹銀色的光……是梁域。
原來,他的「導師項目」,就是陪學妹喝下午茶。
我的心,已經麻木到感覺不到疼了。
我化了一個精致的全妝,換上我最貴的那條連衣裙,驅車前往咖啡館。
推開咖啡館那扇沉重的木門,風鈴叮當作響。
結果我一眼就看到了他們。
在靠窗的那個卡座,光線最好的位置。
梁域正低頭看著文件,側臉英俊,神情專注。
喬禾坐在他對面,巧笑嫣然,正用小勺挖著面前的蛋糕。
我皺了皺眉,市中心的咖啡館又不是只有這一家。
怎麼就剛好碰見了,早知道不來了。
怪晦氣的。
4
而我的合作方陳總,就坐在離他們不遠處的雙人位上,正微笑著朝我招手。
我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目不斜視地朝陳總走去。
就在我與梁域那桌擦肩而過的瞬間,我看到了讓我血液凝固的一幕。
喬禾忽然抬起手,白皙的指尖上沾了一點奶油。
帶著幾分少女的俏皮與試探,朝著梁域的嘴唇抹了過去。
那一刻,我的心跳幾乎停滯。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等待著梁域的反應。
他會躲開的。
他一定會皺起眉頭。
然后從他那個隨身攜帶的包裡,拿出消毒湿巾,仔細擦拭被「汙染」的區域。
他甚至可能會因此而中斷這場「討論」,拂袖而去。
因為他是梁域,那個連我觸碰都會下意識僵硬一秒的梁域。
然而,他沒有。
他非但沒有躲,反而微微側過頭,捉住了喬禾那只作亂的手腕。
然后,在喬禾驚訝又羞赧的目光中。
他低下頭,就著她的手指,將那點雪白的奶油,輕輕卷入口中。
舌尖劃過指腹的動作,緩慢,而色情。
轟——
我腦子裡最后一根名為理智的弦,斷了。
「蘇染?」
一道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是陳總。
他已經站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商務微笑。
這聲呼喚,也讓沉浸在二人世界裡的梁域猛地抬起了頭。
5
在看到我的瞬間,他臉上的溫柔笑意僵住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震驚。
他幾乎是彈射性地松開了喬禾的手腕。
身體下意識地向后靠了靠,試圖拉開與她的距離。
坐在他對面的喬禾,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去,就撞上了我冰冷的視線。
她「啊」地一聲輕呼。
手一抖,銀質的小勺「當啷」一聲掉在碟子上。
又彈到了桌面上,劃出一道狼狽的奶油印記。
她慌張地低下頭,像個做錯事被當場抓包的小孩。
「蘇染?你怎麼在這兒?」
梁域先開了口,眉頭緊鎖,強裝鎮定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質問的意味。
我目光直直地看著梁域。
「我約了陳總談合作。」
我淡淡地回答,然后轉向身旁的中年男人。
「陳總,不好意思,碰到個熟人。」
陳總了然地笑了笑,目光在梁域和喬禾身上一掃而過:「沒關系。」
「你在跟導師開會?」我問。
梁域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即解釋道:
「項目出了點問題,臨時約喬禾出來碰一下。怕你擔心,就沒跟你細說。」
「是嗎?」
我輕輕地笑了一下,拿出手機,點開相冊。
將那些我保存下來的朋友圈截圖,一張一張地,展示在他面前。
從邁巴赫的副駕駛,到他家的落地窗,再到那份愛心早餐。
「這也是項目的一部分?」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