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很喜歡這家咖啡廳,他家用的是巴拿馬瑰夏,手磨的,很棒。」
我面無表情看著範恬端著咖啡杯。
曾經我覺得她這樣很厲害,很優雅,什麼都知道。
如今我卻覺得,她不過是在我面前堆砌一些所謂的專業術語,來顯示她的優越感。
懂什麼咖啡豆,也沒什麼高端。
看我不再像之前那樣反應,範恬自覺沒趣,把咖啡杯放下。
她微笑道:
「最近你成績進步很多啊,看來江嶼川給你補習了不少,恭喜你啊蕎蕎。」
她把我的進步都歸功於江嶼川。
按往常我該生氣,可現在我只覺得很沒意思,連和她計較都成了浪費時間。
「你到底想說什麼?」
「別急嘛,對了你高考想報哪裡?」她抿嘴笑道:「前幾天聽白跟我說了,他上大學也想和我一起。」
「我們約好了一起上清華呢。」
她明明知道我喜歡徐聽白,卻每每故意在我面前炫耀徐聽白喜歡她。
她是故意來搞我心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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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作以前,我可能確實會很傷心。
只是現在……
我看了看窗外瓢潑的大雨,突然笑了。
「清華?」
「你確定以你的成績能考得上?」
範恬面色一白,臉上笑容褪去。
「你——」
「我沒興趣知道你們想去哪裡。」
我把面前的咖啡端起來一飲而盡,放在桌上。
「你叫我出來的,你請客。」
範恬看著我,像是看到了妖怪。
我撐開傘,走進雨裡。
15
我沒想到,徐聽白也會來找我。
我不想下去。
我媽看著樓底下他撐著傘站著,嘆了口氣:
「下著雨呢,有什麼事趕緊說清楚了讓他走吧,明天還高考呢。」
沒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下去。
「什麼事?」
香樟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徐聽白低頭看著我,眸色隱在陰影裡。
「你——志願想報哪裡?」
我不耐煩起來。
「跟你有什麼關系,如果你也是跟範恬一樣,要來告訴我們你們一起上清華,那請便。」
「我不感興趣好吧。」
徐聽白微怔:「我沒說過要和她一起去清華。」
「跟我沒關系,所以到底什麼事?我要回去復習了。」
徐聽白睫毛顫了顫:「你想去哪裡?我也可以和你報一所學校。」
「為什麼?」我不理解。
「我們之前說好了的,不是嗎?」他深吸一口氣,認真看著我:「我最近想了很多,以前我對你的態度確實不好,以后不會了。」
「姜蕎,我們和好吧,我們以前關系不是很好嗎?」
我抬頭看他。
雨幕后,我清楚地看見他眼裡的……認可和欣賞?
我突然覺得很可笑。
果然人都是這麼勢利的。
曾經他對我不屑一顧,而我一直在追尋他的認可。
現在我成績提上來了,他好像突然發現我的優秀了。
可我也不再需要他的認可了。
「你真的把我當朋友嗎?」我開口。
「還是你覺得只有優秀的人才配和你當朋友?」
徐聽白下意識反駁:「不是——」
我扯了扯嘴角。
「其實以前我真的覺得你很優秀,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我覺得是我配不上你。」
「但現在我發現,其實是你配不上我。」
「你和範恬一直在我身上找所謂的優越感,毫無顧忌地貶低我這個所謂你們的朋友,你知道嗎?」
「你們這樣,真的挺惡心的。範恬說得對,你們才是一路人。」
我轉身想走,他一把拽住我,慌亂解釋:
「不是的姜蕎,你聽我解釋——」
我冷冷道:
「放手。」
「徐聽白,和你做朋友,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一件事。」
「明天就要高考了,回去吧,以后別再來找我了。」
他動作僵在半空,面色慘白。
……
夏日雨水盛大,雨點砸碎在玻璃上,蜿蜒出蛛網似的水痕。
我洗完澡準備拉窗簾時,看到樓下路燈下,徐聽白還站在那裡。
他的傘被風吹走,也沒有去撿。
就那麼一直站著。
我看了一會兒。
拉上了窗簾。
手機突然收到一條信息。
我低頭。
是江嶼川發來的。
「祝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16
高考那天,我一開始有點緊張。
但很快就平靜下來。
緊張是對自己的不自信。
可是這些日子的起早貪黑,付出的努力和取得的成績,我心裡都清楚。
就像農民精心伺候的莊稼,就一定會有收獲。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出了考場時,日光泛白刺眼。
我抬頭,只覺得恍如隔世。
……
高考出分那天,我坐在電腦前,手指懸在鼠標上方,遲遲不敢點下去。
網頁卡得要命,查分的人太多,頁面一直轉圈。
我媽在旁邊急得團團轉,嘴裡念叨著「菩薩保佑」、「祖宗顯靈」,我爸握著遙控器假裝看電視,眼睛卻一直往我這邊瞟。
頁面終於跳出來了。
一片空白。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怎麼會沒有成績?
「怎麼沒顯示啊?」我媽急了,「是不是網頁壞了?你刷新試試,快刷新!」
我連刷了好幾遍,頁面一動不動,就是不出成績。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手抖得連鼠標都握不住。
電話響了。
班主任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我從沒聽她用這種語氣跟我說過話:「姜蕎!你被屏蔽了!成績被屏蔽了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你是全省前五十!」
我媽人都傻了。
回過神來后一下子衝過來抱住我,又哭又笑:
「前五十!前五十!」
我爸把遙控器摔地上都沒發現。
成績過了很久才出來,是我媽幫我查到的。
702.
省探花。
我坐在椅子上,耳朵裡嗡嗡響,我媽后面的話一句都聽不清了。
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往上湧,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些凌晨五點的鬧鍾、人中的風油精、燒到三十九度還在一遍地刷的題——全都湧了上來。
腦子裡什麼都有。
卻又一片空白。
許久后,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
六月的晚風溫溫熱熱的,吹在臉上。
眼淚這才掉下來。
我到底,沒有辜負自己。
……
第二天一早,學校的喜報就貼出來了,紅底黃字佔了整整一面牆。
橫幅從教學樓頂垂下來,寫著我的名字。
寫著「熱烈祝賀我校姜蕎同學高考取得優異成績」。
甚至連小區裡,物業都掛上了橫幅。
喜滋滋道:「咱們小區出了個文曲星,往后房價說不定都要漲一漲。」
親戚朋友的電話從早響到晚。連許久不聯系的初中同學都在朋友圈轉發學校公眾號的喜報。
我忙著接了一天電話,正頭暈腦脹時,手機突然響了。
是江嶼川的電話。
「要不要去海邊散步?」
我咧開嘴,用力點頭:
「要!」
夜風帶著不知名植物的草本氣息,我狂奔下樓,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靠在一輛黑色跑車旁。
我睜大眼:
「喂,無證駕駛可是違法的。」
江嶼川轉過臉,笑著晃了晃手上的車鑰匙。
「笨蛋,我剛過 18,已經考了駕照了。」
兩道視線在夜色裡交匯。
他笑容清淺卻又真切。
「恭喜。」
我笑起來。
「謝謝你,江嶼川。」
不只是謝他給我輔導。
更謝他教會了我,要相信自己。
17
徐聽白考砸的消息,是幹媽帶來的。
她帶了禮品來恭喜我。
我考成這樣,我媽也在心裡放過那十分了。
關切道:「聽白考得怎麼樣,那孩子一直成績好,肯定也考得不錯吧?」
幹媽勉強想笑,可到底沒笑出來。
低聲道:
「他考砸了。」
幹媽說徐聽白高考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發了高燒,考數學的時候直接暈倒在了考場裡。
雖然后面的科目帶病回來考完了。
但是缺了一門數學,他的成績也徹底完了。
說到這裡,幹媽眼圈兒一紅。
「高考前一天那孩子渾身淋得湿透了回來,也不知道到底去哪兒了,問他也不說!」
「你說這孩子,這下什麼都完了!」
我緘默著,沒有說話。
那是徐聽白自己的選擇。
只是我沒想到,他會付出這麼沉重的代價。
我沒想到範恬也考砸了。
聽說她考試的時候太過緊張,政治大題寫錯了地方。
等她發現換了一張答題卡的時候,離考試結束只剩下了不到 20 分鍾。
緊趕慢趕她也沒寫完,一出考場就徹底崩潰了。
之后的考試更是一塌糊塗。
原本有希望衝擊清北的成績,現在上一所普通本科都有風險。
聽到消息,我並沒有多麼快意。
只覺得有些唏噓。
命運當真會戲弄人,短短一年半,所有人都走向了之前從未設想的方向。我媽在旁邊興奮地叫我:
「蕎蕎快來,清華招生辦打電話過來了!」
我走過去。
高考我考了省探花,市狀元。
清北的分數都夠了。
清華……
我想起昨天江嶼川問我的話。
「暑假結束我就要去清華報到了,你志願打算報哪裡?」
我抿了抿唇。
……
回校的那天,我碰到了徐聽白。
許久不見,他變了很多。
臉上那種少年的意氣風發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憔悴。
聽說他媽接受不了他考砸,他已經決定要復讀了。
他眸色凝在我身上,似乎想說話。
但我很快被一個記者攔住。
因為考了市狀元,最近市裡很多大大小小的媒體都會來採訪我。
記者興奮道:
「聽說你之前成績一般,你是怎麼在一年半裡把成績逆襲到第一的,有什麼心得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嗎?」
我想了想:「學習方法,我想大家都各自有心得,我就不獻醜了。」
「我只想說一點,那就是相信自己。」
「我曾經因為朋友的貶低被打擊得毫無自信,渾渾噩噩生活,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后來我才發現,不是這樣的。」
「永遠相信自己,不要相信別人貶低你的話,不管別人多瞧不起你,都不要跟著別人一起背叛自己。」
不遠處,徐聽白呆呆地看著我。
面上血色盡褪。
我沒再看他。
從此以后,我們都不會再有關系了。
那些年少的心動,曾經的難過、快樂,過往的記憶。
不管好的壞的。
都將徹底湮沒在這個夏天。
18
江嶼川比我提前三天離開。
告別那天,我猶豫了很久,還是告訴他我沒報清華。
我們之間的情愫彼此心知肚明,我能有今天也多虧了他的幫助。
但是權衡后,發現還是北大的專業更適合我。
而這段時間,我也明白了不應該為了感情影響前途。
所以我解釋的時候有些忐忑,不知道江嶼川會不會跟我生氣。
他聽完卻笑了。
「我早知道了,北大確實更適合你。」
我驚訝:「你沒不高興?」
「不高興什麼,北大和清華又不遠。」
⻜機開始登機的女音響起。
江嶼川握住行李把手,轉身朝我揮手:
「我在北京等你!」
……
報到時,我盤算著一會兒要不要給江嶼川發個消息約他晚上吃飯。
他今天都沒有聯系我。
奇怪,會不會是和新朋友聯系上了。
畢竟北京天大地大,又認識了這麼多人,可能顧不上我了。
我正胡思亂想時,卻不小心撞了旁邊的人一下。
「不好意思!」我趕緊道歉。
那人卻道:
「不好意思就行了?」
我一愣,抬頭。
江嶼川拿過我的行李,挑眉笑道:
「這位同學,小心啊。」
我眉眼舒展:「那作為道歉,晚上請你吃飯吧。」
不遠處,日光傾瀉一地。
夏日盛大,還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