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念顧家給我一口活命飯,跟著三小姐顧明珠,日日謹慎伺候。
三小姐身子弱,人卻和軟,宮裡賞下來的蜜餞,她也肯分給我們這些下人。
我原以為這一輩子就是陪她嫁進京城高門,看她兒女繞膝,我在旁邊替她管針線匣子。
誰知西州失守后,顧家舉族逃難。
老爺路上遇賊喪命,夫人染病而亡,最后只剩我和三小姐相依為命。
我把自己和三小姐臉上抹滿鍋灰,一路討飯進了京。
夫人臨終前說,三小姐幼時在京城謝家訂過一門親事。
只要到了京城,活下去便不成問題。
我和三小姐心裡都明白。
顧家敗成這樣,親事怕是指望不上了。
只求謝家念著舊情,給我們一條活路。
我在城南小客棧安頓好三小姐,規規矩矩遞了拜帖。
謝家門房看了帖子,眼神古怪。
“顧家的親事?你們三小姐竟還活著?”
這話扎耳,我臉上的笑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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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房也知失言,忙賠笑。
“姑娘別惱。兵荒馬亂的,又沒一封信來,我家老爺還當顧家人全沒了。”
“前兩日,才給我們二公子新定了親。”
“您這帖子,來得實在不巧。”
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我沒有鬧,只說:“親事原是長輩定下,有變也是常情。我家小姐初來京城,記著謝顧兩家的情分,特來遞帖求見。”
見我不是來砸門的,門房語氣輕快許多。
“姑娘明理,我這就進去通傳。”
我以為要在門外站到日落。
沒想到一盞茶后,謝老夫人扶著嬤嬤匆匆出來。
她一看見我,眼淚就落了下來,抓住我的手說:“好孩子,一路受苦了。”
我知道她把我認成了三小姐。
這事不能糊塗。
我立刻跪下:“老夫人,請您憐惜我家小姐。”
“西州亂兵S紅了眼,老爺護著夫人小姐出逃,半路被賊人砍S。夫人熬到京郊也沒了。”
“小姐是吊著一口氣進京的。”
“求老夫人憐惜。”
謝老夫人把我扶起,抹著淚問:“你也是忠心的孩子。你家小姐如今在何處?”
我低頭道:“在城南客棧。路上受了苦,剛進京就病倒了。”
謝老夫人連聲道:“帶我去看她。”
她身后幾位太太也跟著要動。
我攔住她們:“小姐病著,不便見客。她交代我,既到了京城,先來報平安,免得謝家掛心。等她能起身,再來拜見。”
謝老夫人嘆道:“明珠這孩子,竟還這樣懂禮。”
她命嬤嬤捧來一只匣子。
“這裡有些銀票和藥材,你帶回去。告訴你家小姐,謝家不會不管她。”
我想推辭,謝老夫人按住匣子。
“不說兩家舊約,只說她母親同我年輕時的情分,這也該收。”
我只能謝恩。
謝老夫人又撥了兩個丫鬟兩個小廝,讓我帶回客棧。
我回去時,三小姐正坐在床邊縫舊衣。
我拿下她手裡的針:“身上還發熱,做這些做什麼?”
顧明珠看著窗外:“我們總不能一直靠別人活。”
我把謝家的話一字不漏告訴她。
她怔了片刻,苦笑:“我本來也沒指望這門親事能成,可他們退得這樣快,還是叫人難受。”
我說:“老夫人看著心善。”
顧明珠搖頭:“心善是一回事,利益又是一回事。謝家二公子的親事若已經另定,我們便是礙眼的人。”
她咳了兩聲,又道:“我娘臨終前說過,京城有三間鋪子,兩處院子,當年託謝家代管。若親事不成,產業總該還給我們。”
我點頭:“明日我去問。”
顧明珠拉住我的袖子:“阿棠,若他們不肯呢?”
我把針線匣子合上:“他們不肯,我就一次一次去問。顧家的東西,總不能憑一句兵荒馬亂就沒了。”
她看著我,忽然低聲說:“你若不是丫鬟,該比我活得更好。”
我笑了笑:“小姐說笑。我這條命是顧家給的。”
門外傳來謝家小廝的聲音:“顧姑娘,謝府送藥來了。”
我打開門,小廝把藥包往我懷裡一塞。
他沒進屋,只在門檻外打量顧明珠。
“我家二太太說,藥送到便好。顧小姐身子弱,別再上門勞煩老夫人了。”
顧明珠臉色白了白。
我問:“二太太還說什麼?”
小廝撇嘴:“二太太說,京城規矩多,顧小姐既是未嫁姑娘,住客棧不像話。可謝府如今要辦喜事,不便留外人。讓你們另尋住處。”
我還沒開口,顧明珠已經坐直。
“替我謝過二太太。”
小廝見她不鬧,反倒失了興致,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顧明珠把那包藥推到一邊。
“這藥別煎。”
我拆開聞了聞,裡面有幾味助眠的重藥。
她問:“有問題?”
我把藥包重新扎緊:“吃不S人,也醒不了太久。二太太怕你明日上門。”
顧明珠手裡的舊衣落到地上。
我彎腰撿起,放在她膝上。
“小姐睡吧。明日我去謝府。”
她說:“你一個丫鬟,他們更不會理。”
我把匣子裡的拜帖又取出一張,撫平邊角。
“我是丫鬟,所以他們才會先露出真臉。”
天剛亮,我帶著謝老夫人給的兩個丫鬟去了謝府。
門房這回不再客氣,手撐在門框上。
“又來做什麼?”
我遞上拜帖:“我家小姐請問,顧家託管在謝府的鋪契和院契,何時歸還。”
門房臉一沉:“姑娘說話要有憑據。”
我說:“夫人臨終交代的,就是憑據。”
他笑了一聲:“S人說的話,也能拿來要東西?”
我身后的小丫鬟嚇得退了一步。
我沒退:“那便請謝老夫人出來。昨日老夫人說謝家不會不管顧家小姐。”
門房正要趕人,府裡出來一位穿絳色衣裳的婦人。
她身邊的婆子喊:“二太太出來了,還不讓開。”
謝二太太姚氏看我一眼,語氣不高:“顧家丫鬟?”
我行禮:“奴婢阿棠。”
“你家小姐昨日才收了謝家的銀子,今日便來要鋪子。”姚氏笑得很穩,“顧家從前也是體面人家,怎麼教出這樣不知足的下人?”
我抬頭:“銀子是老夫人憐惜小姐。鋪子是顧家的舊產。兩者不是一回事。”
姚氏臉色變了:“你倒會分。”
她身旁婆子立刻接話:“誰知道有沒有鋪子?西州亂了,顧家賬冊燒沒了,張口就說謝家拿了東西,豈不是訛人?”
我說:“有沒有,謝府賬房最清楚。”
姚氏盯著我:“你一個奴婢,也敢查謝府賬房?”
我答:“奴婢不敢查謝府。奴婢只替我家小姐問自己的東西。”
門口已有行人停下看熱鬧。
姚氏壓低聲音:“你要臉,顧明珠還要不要臉?她一個逃難女,剛進京就堵在人家門口討產業,傳出去,誰還敢收留她?”
我心裡燒了一下,面上仍跪下。
“二太太若覺得奴婢無禮,奴婢認罰。可顧家產業,求二太太給個準話。”
姚氏抬手,婆子上前就扇了我一巴掌。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我被打得偏過頭,嘴裡嘗到血味。
門房笑了。
姚氏說:“回去告訴顧明珠,謝家念舊,給她三日找宅子。三日后,別再拿舊約惡心人。”
我抹掉嘴角的血:“那鋪契呢?”
姚氏眼皮一跳。
婆子又要打,我身后那個謝老夫人撥來的小丫鬟忽然道:“二太太,老夫人說過要照看顧小姐。”
姚氏轉頭看她。
小丫鬟立刻低頭。
姚氏慢慢走到她面前:“你叫什麼?”
“奴婢春桃。”
“從今日起,你不必去客棧伺候了。去漿洗房。”
春桃臉白了。
我看她一眼,她咬著唇不敢再說。
姚氏滿意了:“還有誰替顧家說話?”
無人出聲。
我拿起拜帖,站起來。
姚氏說:“顧家這點體面,都是被你這種奴才敗光的。”
我回到客棧時,顧明珠正在等我。
她看見我臉上的掌印,急得下床:“他們打你了?”
我扶住她:“沒事。”
“怎麼會沒事?”她轉身就要往外走,“我去謝府。”
我按住她肩:“你去了,他們就有話說了。說你病中撒潑,說你貪圖謝家富貴。”
顧明珠氣得咳起來:“他們搶了東西,還要搶名聲。”
我把謝老夫人給的匣子打開,數出裡面銀票。
“小姐,先租個小院。”
“錢不能亂用。”
“住客棧才最耗錢。二太太三日后要趕我們,我們自己先走。”
顧明珠看著我:“阿棠,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我把銀票塞回匣子:“小姐再說這種話,我就不聽了。”
夜裡,謝府那個小廝又來了。
他把一張帖子丟在桌上。
“二太太吩咐,后日謝家設宴,京城有頭臉的人都來。顧小姐若識趣,就帶著這丫鬟過去,當眾說清楚,顧家同謝家婚約早已作罷,產業也無牽扯。”
顧明珠捏住帖子:“若我不去呢?”
小廝笑:“那京城明日就會知道,顧家小姐拿舊婚約逼親,還貪謝家銀錢。”
我問:“這是二太太原話?”
“差不多。”他看我臉上的掌印,笑意更深,“姑娘若不服,也可去告。京城衙門,認不認逃難來的主僕,就難說了。”
顧明珠把帖子拍在桌上。
“我去。”
小廝走后,她看向我。
“阿棠,我不能讓他們把顧家最后一點名聲踩沒。”
我把帖子拿起來,燈下的謝字刺眼。
“那就去。”
她問:“去做什麼?”
我說:“去聽他們到底怕什麼。”
謝家宴席那日,顧明珠穿的是逃難時唯一保住的素色襦裙。
我替她梳頭,發簪只用了一支舊銀簪。
她看著鏡中自己:“會不會太寒酸?”
我說:“寒酸的是搶孤女東西的人,不是討還公道的人。”
她笑了一下:“你這張嘴,從前在顧府怎麼沒這樣厲害?”
“從前有人護著小姐,我不必厲害。”
謝府門口車馬成排。
我們剛下車,就有人認出顧明珠。
“這就是西州顧家的三小姐?”
“聽說來攀謝家親事。”
“謝二公子不是剛定了梁家姑娘嗎?她來做什麼?”
話一句比一句難聽。
顧明珠扶著我的手,指節用力。我把她往前扶。
宴廳裡,謝老夫人坐在上首,見顧明珠進來,眼裡有不忍。
姚氏立刻笑道:“明珠來了。快坐。你身子弱,還肯來替謝家澄清,真是懂事。”
顧明珠行禮:“老夫人安。”
謝老夫人忙讓人扶她:“孩子,坐我身邊。”
姚氏搶先道:“母親,今日梁家也在。明珠坐您身邊,怕人誤會。”
一個穿金繡裙的姑娘抬眼看過來。
那就是謝二公子新定的未婚妻,梁清荷。
她笑著說:“我倒不怕誤會。顧小姐若心裡坦蕩,坐哪裡都一樣。”
顧明珠臉白。
我站在她身后,聽見有人輕笑。
姚氏命人搬來一張小凳,放在靠門處。
“明珠路遠勞累,坐那邊通風。”
那位置正對下人進出。
顧明珠沒動。
姚氏看我:“阿棠,還不扶你家小姐過去?”
我說:“三小姐是客,坐門口怕失禮。”
梁清荷身邊的丫鬟噗嗤一笑:“逃難來的還挑位置?”
廳裡靜了一瞬,又很快有人低聲議論。
姚氏端起茶:“阿棠,今日不是你說話的地方。”
顧明珠忽然道:“我坐。”
她扶著我的手走過去,坐在那張小凳上。
我站在她身后,背挺得筆直。
宴過半,姚氏命人呈上一只錦盒。
“今日請諸位做個見證。顧家與謝家的婚約,是當年長輩口頭玩笑,並無正式婚書。顧小姐今日親自來,也是為免外頭誤傳。”
她看向顧明珠:“明珠,你說是不是?”
顧明珠唇色發白:“當年有沒有婚書,我未曾見過。母親臨終前只說,兩家有約。”
姚氏笑意收了:“你母親病中糊塗,也說不準。”
我開口:“夫人臨終清醒。”
姚氏把茶盞重重放下:“掌嘴。”
婆子衝上來。
顧明珠擋在我前面:“不許打她。”
梁清荷輕輕嘆氣:“顧小姐,今日大家都給你留臉。你何必縱著下人鬧?”
我看著她:“梁姑娘既說留臉,可否問一句,若有人拿走梁家的鋪子,還要梁姑娘當眾謝恩,梁姑娘會不會覺得臉上有光?”
梁清荷臉色一變。
她身旁的婦人低聲斥道:“好利的丫鬟。”
姚氏說:“來人,把這個賤婢拖出去。”
謝老夫人終於開口:“夠了。”
廳裡一靜。
謝老夫人看向姚氏:“顧家的事,回頭關上門說,別在席上鬧。”
姚氏笑得勉強:“母親,是這丫鬟不懂規矩。”
謝二公子謝行舟此時從外頭進來。
他穿著新裁的錦袍,目光落在顧明珠身上,停了一下。
“顧小姐。”
顧明珠起身行禮:“謝公子。”
謝行舟皺眉:“你身子不好,不該來。”
姚氏立刻道:“行舟,顧小姐是來把話說清楚的。”
謝行舟看向我:“你就是那個到府門口討產業的丫鬟?”
我答:“是。”
“謝家不會貪顧家的東西。”他說,“但你們拿不出契據,就不該胡攪蠻纏。”
顧明珠聲音發顫:“若契據在謝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