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梁清荷笑著起身:“行舟哥哥,別為這點事傷了興致。顧小姐一路苦來,許是被下人慫恿。”
她走到顧明珠面前,拿出一只玉镯。
“這镯子送給顧小姐,權當我替謝家盡一份心。往后顧小姐缺什麼,只管說,別再讓下人到門口鬧了。”
那玉镯成色很好,像施舍,更像耳光。
顧明珠沒有接。
梁清荷的手就懸在半空。
姚氏冷聲道:“明珠,梁姑娘好意,你還不謝?”
我伸手接過玉镯,放回梁清荷掌心。
“我家小姐不缺镯子。”
梁清荷的笑僵住。
“那缺什麼?”
我一字一句道:“缺一個說理的地方。”
謝行舟臉色沉下:“阿棠,你以為自己是誰?”
我抬眼看他:“顧家下人。”
“下人就該有下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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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話音剛落,謝老夫人身旁的老嬤嬤忽然低聲道:“二公子,這丫頭的眉眼,倒真像一個人。”
謝行舟不耐:“像誰都不該在謝家放肆。”
老嬤嬤閉了嘴。
我卻看見姚氏的手在茶盞邊停了一下。
宴席不歡而散。
我們離開時,謝老夫人讓嬤嬤追出來,塞給顧明珠一封信。
“老夫人說,讓姑娘先別急。她會查。”
顧明珠攥著信,眼裡終於有了點光。
我扶她上車,車簾剛放下,外頭有人低聲說:“顧姑娘。”
謝行舟站在車旁。
“今日之事,我母親有些過了。可你也該管好你的丫鬟。”
顧明珠問:“謝公子,你信謝家沒有拿顧家的產業嗎?”
謝行舟沉默片刻:“我母親不會做這種事。”
我說:“那就請公子把賬房冊子拿出來。”
謝行舟看我,眼神裡全是不耐。
“你若再挑唆顧小姐,別怪我不顧舊情。”
顧明珠把車簾放下。
車輪動起來時,她靠在車壁上,輕聲道:“阿棠,他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我一路怎麼活下來的。”
我說:“小姐看清了,也好。”
她閉上眼:“可我還是難受。”
我沒再勸。
有些人S在路上,有些情分S在京城的燈火裡。
我們在柳葉巷租下一間小院。
院子小,屋頂漏雨,勝在清靜。
顧明珠病得更重,整夜咳血絲。我去藥鋪抓藥,掌櫃看了方子,先打量我的衣裳。
“這幾味藥貴。”
我把銀票遞過去。
他捏著銀票看了又看:“謝府的票?”
“老夫人給的。”
他立刻把藥方推回來:“姑娘換一家吧。”
我問:“為何?”
掌櫃避開我的眼:“小店藥材不齊。”
櫃臺后明明擺著一匣新參。
我沒爭,轉身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說不賣散客。
第三家說藥已被人訂走。
我走到第四家,天色已暗。
一個瘦高伙計把門板往下放:“姑娘回吧,京城藥鋪多的是。”
我按住門板:“你們是怕謝家?”
伙計臉色一變:“別胡說。”
“那賣藥。”
他盯著我半晌,忽然低聲:“不是謝家,是梁家。梁家在藥行說了話,誰賣藥給柳葉巷顧小姐,往后別想進好貨。”
我從懷裡摸出一只小木牌,放在櫃臺上。
那是夫人臨終前塞給我的,說若走投無路,去找城西杏林堂的老掌櫃。
伙計看見木牌,臉色又變。
“你從哪來的?”
“顧夫人給的。”
他立刻把門板支回去:“等著。”
片刻后,一個白胡子老掌櫃從后堂出來。他拿起木牌,手摸過上面的舊紋。
“顧夫人還活著嗎?”
我說:“路上沒了。”
老掌櫃閉了閉眼,轉身吩咐:“照方抓藥,用最好的。”
伙計猶豫:“梁家那邊。”
老掌櫃拍櫃:“梁家管天管地,管不到老夫的藥櫃。”
我心裡一松。
老掌櫃把藥遞給我時,壓低聲音:“姑娘,顧夫人當年在京城不是只留了鋪子。她還留過一本賬。若你們手裡有,別輕易拿出來。”
我問:“什麼賬?”
他盯著我:“你不知道?”
我搖頭。
老掌櫃嘆氣:“那就當老夫沒說。回去守好你家小姐,謝家有人不想她活得太明白。”
我帶藥回到柳葉巷,院門半開。
屋裡傳來摔碎聲。
我衝進去,看見謝府的婆子帶著兩個家丁站在房中,顧明珠被逼在床角。
婆子手裡拿著謝老夫人那封信。
“老夫人年紀大了,糊塗寫了幾句舊話。二太太讓奴婢取回。”
顧明珠護著胸口:“這是老夫人給我的。”
婆子冷笑:“顧小姐,拿著這信出去亂說,對誰都不好。”
我把藥包放下:“放下。”
婆子回頭:“你來得正好。二太太還說,你這丫鬟最會挑事,明日把賣身契送回謝府。顧小姐既沒人管教,謝家替她管。”
我說:“我的賣身契在顧家,不在謝家。”
“顧家人都S絕了,誰說不在謝家?”
這句話讓顧明珠抬起了頭。
“你說什麼?”
婆子自知說快,立刻改口:“奴婢說錯了。”
我走過去,把她手裡的信抽出來。
她一把攥住我的腕子:“賤蹄子,你敢搶?”
我反手把藥包砸在她臉上。
紙包散開,藥材落了一地。
兩個家丁衝上來,我抄起桌上的陶罐砸過去。罐子碎在一人肩上,他慘叫一聲。
另一個被顧明珠推倒的凳子絆住。
我拉開門:“出去。”
婆子氣得發抖:“你等著。明日京城就會知道,顧家主僕打傷謝家人,偷拿老夫人私信!”
她帶人走后,顧明珠撐著床沿喘氣。
我蹲下去撿藥。
她說:“阿棠,別撿了,髒了。”
我說:“還能用。”
她伸手按住我:“她剛才說顧家人都S絕了。”
我沒答。
顧明珠看向那封皺了的信:“他們是不是知道什麼?”
我把信打開。
上面只有謝老夫人幾句安撫話,末尾一行卻被水洇開,隱約露出兩個字。
舊賬。
顧明珠看著那兩個字,臉色比病中還白。
“我娘臨終前,也提過賬。”
我問:“她放在哪裡?”
顧明珠搖頭:“她只說,阿棠知道。”
屋裡一下安靜。
我手裡還捏著半片藥葉。
“我不知道。”
顧明珠看著我,像要從我臉上找出答案。
院門外,忽然有人輕輕敲了三下。
我拿起木棍:“誰?”
門外的人說:“杏林堂,送藥。”
來的是杏林堂的老掌櫃。
他背著藥箱進門,看見屋裡狼藉,眉頭皺成一團。
“謝家動手了?”
我沒否認。
老掌櫃給顧明珠把脈,臉色越發難看。
“再折騰兩回,神仙也難救。”
顧明珠問:“您認得我娘?”
老掌櫃收針:“你娘救過我全家。”
姚氏若在這裡,定要說顧家又在挾恩。
老掌櫃沒給她機會。
“當年我被人誣賣假藥,鋪子要被封,是顧夫人拿出進貨賬冊替我作證。她心細,凡經手的賬一筆不漏。后來謝家代管顧家京中產業,她也留了心。”
顧明珠急問:“賬冊在哪裡?”
老掌櫃看我:“她沒有告訴你?”
我搖頭。
他沉吟片刻:“顧夫人去西州前,曾把一個小包裹寄在我這裡,說將來若顧家有難,拿木牌來取。可半年前,有人拿著顧夫人的舊印,先一步取走了。”
顧明珠臉色變了:“誰?”
“一個丫鬟打扮的女子,眉眼與你這丫頭有幾分像。”老掌櫃看著我,“我以為是她。”
我心口沉了下去。
有人冒充我。
顧明珠攥住被角:“謝家?”
老掌櫃搖頭:“她沒報家門,但身邊跟著梁家藥行的人。”
梁清荷。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屋裡每個人的耳朵。
我問:“包裹裡是什麼?”
“賬冊,幾張舊契,還有一枚顧夫人常用的青玉印。”
顧明珠閉上眼:“怪不得他們不怕我問。原來東西已經到他們手裡。”
老掌櫃說:“未必。顧夫人不是信不過人,她是太懂人心。她留東西,常留兩份。”
我看向他。
他卻只說:“我不知道另一份在哪裡。”
夜深后,老掌櫃走了。
顧明珠喝了藥,睡得不安穩。我坐在門檻上補被謝家婆子扯壞的袖口。
袖口夾層裡有一處硬硬的東西。
我拆開線,摸出一片薄薄的銅鑰匙。
鑰匙上刻著一個小小的“阮”字。
顧夫人姓阮。
我看了很久,把鑰匙重新藏進發髻。
次日,梁清荷親自來了柳葉巷。
她帶著四個婆子,滿院子都是香粉味。
顧明珠坐在屋裡,沒有迎。
梁清荷也不惱,徑直進來。
“顧小姐住得委屈,我心裡過意不去。”
我攔住她:“梁姑娘請坐外間。”
她看我:“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顧明珠開口:“阿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梁清荷臉上的笑淡了。
“顧小姐,我今日來,是給你一條路。你寫一封澄清書,說明顧家與謝家無婚約,無產業瓜葛。我給你們一處小宅子,另送五百兩銀子。你養病,她養老,都夠了。”
我說:“梁姑娘出手真大方。”
梁清荷看向我:“你若識相,我也可替你脫了奴籍,給你找個正經人家。”
顧明珠冷聲道:“不必。”
梁清荷坐下,慢慢理袖口:“顧小姐,你不為自己想,也要為這丫鬟想。她打傷謝家人,若真送官,少說一頓板子。女子挨了板子,下半輩子就廢了。”
顧明珠咳得說不出話。
我倒了水給她。
梁清荷繼續說:“你母親的賬冊不在你手裡。你鬧不贏的。”
我抬頭:“梁姑娘怎麼知道賬冊不在?”
她手一頓。
我說:“我只問鋪契,沒提賬冊。”
梁清荷放下袖子,笑了:“京城沒有不透風的牆。”
我說:“也沒有永遠堵得住的嘴。”
她起身走到我面前,抬手要碰我的臉。
我退了一步。
她低聲道:“阿棠,你和顧明珠長得有幾分像,這是你的運氣。可運氣用錯了,會要命。”
我看著她:“多謝提醒。”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顧明珠。
“三日后,謝家和梁家交換定禮。你若還不寫澄清書,我就讓京城人都知道,顧家丫鬟偷了主家的賬冊,想訛謝家。”
顧明珠氣得拿起茶盞砸過去。
茶盞碎在梁清荷腳邊,茶水濺上她的裙擺。
婆子驚叫。
梁清荷低頭看裙子,臉上徹底沒了笑。
“好。你們自己選的。”
她離開后,顧明珠咳出一口血。
我扶她躺下。
她抓著我的手:“阿棠,若有一日撐不住,你就走。”
我說:“小姐,我不走。”
“你不是顧家生的奴。”
“我這條命早就是顧家的。”
她看著我,忽然問:“那鑰匙是什麼?”
我手一頓。
顧明珠的目光落在我發髻上。
“昨夜我醒過一次,看見了。”
我把銅鑰匙取下來,放在她掌心。
“袖口裡拆出來的。”
顧明珠摸著上面的阮字,眼淚掉在鑰匙上。
“是我娘留給你的。”
我說:“也可能是留給小姐的,只是藏在我衣裳裡。”
顧明珠搖頭:“我娘臨終前把你叫過去,說了很久。我那時燒糊塗了,只聽見她說,信阿棠。”
我記得夫人那晚握著我的手,指甲掐進我掌心。
她說:“護好明珠。也護好你自己。”
還有一句,她氣息太弱,我沒聽清。
顧明珠把鑰匙還給我:“你拿著。若這是路,就由你去找。”
門外,春桃忽然跑進來。
她臉上還有漿洗房的凍瘡,喘得厲害。
“阿棠姐姐,謝府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