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問:“什麼事?”


春桃說:“二太太讓人把賬房老趙關起來了。我聽見他說,顧家的鋪子不止三間,謝家這些年一直拿著租錢。”


春桃說完,腿軟得坐在門檻上。


我倒水給她,她捧著碗,手上滿是裂口。


“我不是來討好你們的。”她先開口,像怕我誤會,“我就是看不下去。”


顧明珠靠在枕上:“你告訴我們,謝二太太會罰你。”


春桃咧嘴笑了一下:“已經在漿洗房了,還能罰到哪去?”


我問:“賬房老趙關在哪裡?”


“后罩房。”春桃壓低聲音,“今夜梁家來送定禮清單,府裡忙亂。老趙的兒子會去送飯。他欠我人情,我能讓他放你進去半刻。”


顧明珠立刻道:“太險。”


我說:“不去,三日后他們就把罪名扣S。”


春桃看我:“你真敢去?”


我反問:“你敢帶路嗎?”


她把碗一放:“敢。橫豎我也不想一輩子洗臭衣裳。”


入夜,我換上春桃帶來的粗使丫鬟衣裳,從謝府角門進去。


春桃走在前頭,見人就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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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看?漿洗房要熱水,耽誤了二太太衣裳,你們賠啊?”


她罵得像真有底氣,反而沒人攔。


后罩房外,一個少年提著食盒等著,臉色灰敗。


春桃踢他一腳:“還不快點?”


少年開門時低聲說:“只有半刻。”


屋裡潮湿,老趙被綁在椅子上,嘴角有血。


他看見我,先是一怔。


“你是顧家那個丫鬟?”


我蹲到他面前:“顧家的鋪子在哪裡?”


老趙咳了幾聲:“你們鬥不過他們。”


“鬥不鬥得過,是我們的事。你只說實話。”


他看向門口:“我說了,兒子活不了。”


我把銅鑰匙拿出來,遞到他眼前。


老趙盯著鑰匙,臉上血色褪盡。


“阮家的鑰匙怎麼在你手裡?”


我說:“顧夫人給的。”


他聲音發抖:“她還留了后手?”


“在哪裡?”


老趙剛要開口,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春桃急聲:“二太太來了。”


老趙一下閉嘴。


我起身躲到櫃后。


門被推開,姚氏走進來,身后跟著謝行舟。


謝行舟皺眉:“母親,何必把趙叔綁起來?”


姚氏說:“他老糊塗,拿錯賬冊,險些害了謝家。”


老趙低著頭:“二太太,老奴什麼都沒說。”


姚氏聲音很平:“你最好什麼都別說。你兒子今年才十六。”


謝行舟不耐:“母親,顧家的產業到底有沒有問題?”


姚氏看他:“行舟,你要娶梁家女,謝家要借梁家的勢。顧家已經敗了,難道你為了一個逃難來的女子,毀了自己的前程?”


謝行舟沉默。


姚氏又道:“那丫鬟牙尖嘴利,留著遲早壞事。明日我讓人送她去官府,就說她偷老夫人印信,私闖謝府。”


謝行舟說:“顧明珠會鬧。”


“她病得下不了床。等梁家進門,誰還記得她?”


櫃后空間狹窄,灰塵嗆人。


我聽見謝行舟低聲問:“母親,顧家那些租錢,當真都入了府裡?”


姚氏冷笑:“你穿的錦衣,讀的書,交的朋友,哪一樣不是錢堆出來的?現在問真不真,晚了。”


謝行舟沒有再說話。


姚氏走前吩咐:“今夜把老趙送出城,手腳幹淨些。”


門關上后,春桃衝進來解繩。


老趙抖著嘴唇:“快走。她會回來查。”


我問:“另一份賬在哪?”


老趙SS盯著銅鑰匙:“南市舊繡莊,后院枯井旁,有個石匣。阮夫人當年買下那裡,從未過戶到顧家名下。”


春桃催:“走啊。”


我把鑰匙收好,剛出后罩房,就撞見謝行舟站在廊下。


春桃差點叫出聲。


謝行舟看著我:“你聽見了多少?”


我沒有答。


他走近一步:“阿棠,把今晚的事爛在肚子裡。我可以讓母親不送你去官府,也可以給顧明珠請最好的大夫。”


我問:“鋪子呢?”


他煩躁地捏了捏腰間玉佩:“你怎麼只盯著鋪子?”


“因為那是顧家的。”


“謝家養著那些鋪子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我笑了一聲:“搶東西也能搶出苦勞,謝公子真會讀書。”


謝行舟臉色難看:“你別逼我。”


我說:“是你們逼顧家。”


廊角傳來姚氏的聲音:“誰在那裡?”


謝行舟猛地伸手,把我推進一旁柴房。


他壓低聲音:“別出聲。”


柴房門關上。


外頭姚氏問:“行舟,你在這裡做什麼?”


謝行舟說:“我來看看老趙。”


“人呢?”


片刻S寂。


姚氏的聲音陡然尖了:“搜。把府裡所有門都封了。顧家那丫鬟一定在府裡。”


謝府亂了一整夜。


我躲在柴房的米缸后,聽見外面腳步來來回回。


春桃沒能回來。


天快亮時,柴房門被打開。


進來的不是謝行舟,是梁清荷。


她穿著鬥篷,身后只跟一個丫鬟。


“出來吧。”


我沒動。


梁清荷看向米缸:“你身上有藥味。杏林堂的藥,我聞得出。”


我從米缸后走出來。


她打量我,像看一件不聽話的物件。


“你膽子比我想的大。”


我說:“梁姑娘來抓我?”


“抓你有什麼意思。”她取出一張紙,“顧明珠已經畫押了。”


紙上是澄清書。


顧明珠的名字歪歪斜斜按在末尾,紅印刺眼。


我盯著那紅印:“你們逼她了。”


梁清荷微笑:“她自己按的。謝二太太帶著官差去柳葉巷,說你偷闖謝府。顧明珠求他們放過你,願意寫。”


我的耳邊轟了一下。


梁清荷把紙收回袖中:“你看,你再忠心,也只會拖累她。”


我問:“她人呢?”


“病倒了。謝家請了大夫。”


“我要見她。”


“可以。”梁清荷走近,“把銅鑰匙給我。”


我看著她。


她伸出手:“別裝傻。你去見老趙,不就是為了這個?”


我說:“鑰匙不在我身上。”


梁清荷的丫鬟上來搜身,連發髻都拆了,只找到一根木簪。


梁清荷臉色變了:“你藏哪了?”


我說:“丟了。”


她抬手給了我一巴掌。


“阿棠,我耐心有限。”


我被打得撞到柴堆,木刺扎進手背。


梁清荷蹲下,看著我:“謝家想要名聲,梁家要的是那幾間鋪子的地段。你若乖,我能放你和顧明珠走。你若不乖,我就把你賣去最髒的地方,讓顧明珠一輩子知道,是她害了你。”


我說:“梁姑娘這麼怕一把鑰匙,看來石匣還沒找到。”


她臉色徹底沉下。


“拖出去。”


丫鬟剛要叫人,柴房外響起謝行舟的聲音。


“清荷,你怎麼在這裡?”


梁清荷轉身,笑意又回來了。


“我聽說府裡進了賊,過來看看。”


謝行舟看見我,臉色變了:“她怎麼在這裡?”


梁清荷說:“行舟哥哥,她偷闖謝府,證據確鑿。若不處置,謝家的規矩何在?”


謝行舟看著我手背上的血,遲疑了一瞬。


梁清荷立刻道:“你不會心軟吧?她昨夜聽了不該聽的話。若傳出去,謝梁兩家都沒臉。”


謝行舟移開目光:“交給母親。”


我笑了:“謝公子昨夜還問你母親,顧家的租錢是不是真的進了謝家。今日就裝不知道了?”


謝行舟猛地看向我。


梁清荷也看向他。


“你問過?”


謝行舟皺眉:“她挑撥。”


我說:“我還聽見二太太說,你身上的錦衣,讀書的錢,都是顧家鋪子養出來的。”


梁清荷臉上的笑薄了。


“行舟哥哥,這些話你也聽見了?”


謝行舟惱羞成怒:“夠了。”


他對門外家丁道:“把她押去前廳。”


前廳裡,姚氏坐在主位,顧明珠被人扶著坐在一旁,臉色灰白。


她看見我,立刻站起:“阿棠!”


我想過去,被家丁按住。


姚氏把澄清書拍在桌上。


“顧小姐已經承認,顧家與謝家無瓜葛。阿棠,你偷闖謝府,打傷家丁,偷走老夫人私信。按律,送官。”


顧明珠急道:“二太太,你答應過我,只要我寫,就放她。”


姚氏看她:“我答應不追究她在柳葉巷打人的事。昨夜私闖謝府,是另一碼。”


顧明珠氣得發抖:“你騙我。”


梁清荷輕聲說:“顧小姐,別再鬧了。你身子要緊。”


我看著顧明珠:“小姐別求。”


她眼淚滾下來:“阿棠,是我害了你。”


我說:“不是。”


姚氏冷笑:“主僕情深,演給誰看?”


她吩咐婆子:“搜她。鑰匙一定在她身上。”


婆子又搜了一遍,仍然沒有。


姚氏眼神狠下來:“打到她說。”


顧明珠撲過來,被人SS攔住。


板子落在我背上時,我咬住了牙。


一下。


兩下。


謝老夫人被嬤嬤扶進來,怒道:“住手。”


姚氏起身:“母親,這丫鬟私闖內宅,不能不罰。”


謝老夫人看見我背上的血,手裡的佛珠掉了一顆。


“她一個小丫鬟,為何能闖進來?是府裡虧心事太多,才怕她開口吧。”


姚氏臉色鐵青:“母親!”


謝老夫人看向顧明珠,聲音發啞:“孩子,澄清書可是你自願寫的?”


顧明珠搖頭:“不是。”


梁清荷嘆氣:“老夫人,顧小姐病糊塗了。方才她親手按的印。”


謝老夫人說:“那就等她病好再問。”


姚氏說:“梁家今日換定禮,不能再拖。”


我趴在地上,背上像燒起來。


門外忽然有人來報:“二太太,梁家的人到了,帶著媒人和禮箱。”


梁清荷看了我一眼,低聲道:“阿棠,你輸了。”


我抬起頭:“未必。”


她皺眉。


我說:“梁姑娘不妨先看看你那只禮箱,底下有沒有少一層。”


梁清荷臉色一變。


姚氏猛地站起:“你做了什麼?”


我沒回答。


她衝門外喊:“快去看禮箱。”


片刻后,婆子跌跌撞撞跑回來。


“二太太,梁姑娘,禮箱底下的夾層被人撬開了,裡面的東西不見了。”


前廳裡,所有人的目光都壓到我身上。


梁清荷的臉像敷了一層霜。


“東西在哪?”


我撐著手臂坐起,背上的血黏住衣料。


“梁姑娘問的是顧夫人的賬冊,還是謝家的鋪契?”


姚氏厲聲道:“果然是你偷了。”


我看向她:“二太太不是說沒有這些東西嗎?怎麼又說偷?”


姚氏被噎住,立刻拍桌:“牙尖嘴利。來人,堵住她的嘴。”


謝老夫人怒道:“誰敢。”


謝行舟站在一旁,臉色變了又變。


梁家媒人捧著禮單進門,見這陣仗,腳步頓住。


梁清荷迅速恢復笑臉:“一點家事,讓諸位見笑。”


我說:“梁姑娘,禮箱夾層藏顧家舊契,也算梁家的家事?”


媒人的手抖了一下。


梁清荷轉頭盯著我:“你拿不出東西,就是汙蔑。”


我說:“我拿不出,你們也拿不出。東西丟在梁家禮箱裡,梁家說不清。謝家扣著顧家主僕,謝家也說不清。”


姚氏恨不得撕了我:“你以為這樣就能翻身?”


我沒理她,只看謝老夫人。


“老夫人,求您派人去南市舊繡莊。若那處宅子真與顧家無關,奴婢願受罰。”


姚氏搶先道:“南市舊繡莊早荒了,去做什麼?”


我問:“二太太怎麼知道荒了?”


她又一次失言。


謝老夫人慢慢轉頭看她。


姚氏握緊椅背:“京城這些舊鋪子,我自然知道。”


謝老夫人閉了閉眼:“去。”


姚氏要攔,謝老夫人把拐杖重重敲在地上。


“誰攔,誰心虛。”


人去了南市。


前廳沒人說話。


顧明珠掙開扶著她的婆子,跪到我身邊。


“疼不疼?”


我搖頭:“還行。”


她眼淚落在我手背上:“我按了澄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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