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知道。”


“我以為能救你。”


“小姐做得對。”我低聲說,“澄清書越真,他們越急。”


顧明珠怔住。


梁清荷聽見這句,眼神頓時變了。


“你故意讓她按?”


我說:“梁姑娘不是一直要一張澄清書嗎?給你了,你就敢把夾層帶進謝府。不給你,你怎麼會放心?”


梁清荷咬牙:“鑰匙呢?”


我笑了笑:“梁姑娘搜了兩遍。”


她猛地看向春桃。


春桃從門后探出半個腦袋,懷裡抱著一只髒水桶。


“別看我,我就是個洗衣裳的。”


姚氏氣得指她:“把這賤婢拿下。”


春桃轉身就往謝老夫人身后躲:“老夫人救命,我立功了。”


謝老夫人看著她懷裡水桶。


春桃把桶放下,伸手從桶底泥漿裡摸出那把銅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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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棠姐姐說,越髒的地方越沒人搜。”


梁清荷上前一步,謝老夫人的嬤嬤擋住她。


“梁姑娘,這是顧家的東西。”


等待像鈍刀磨骨。


半個時辰后,派去南市的人回來了,手裡捧著一個石匣。


匣子上泥土未幹,鎖孔正合那把銅鑰匙。


姚氏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謝老夫人親手開鎖。


匣子裡有兩本賬,一疊契書,一枚青玉印。


最上面還有一封信,信封寫著謝老夫人親啟。


謝老夫人拆信,才看了幾行,手就抖了。


姚氏急忙道:“母親,這些東西來歷不明。”


謝老夫人看向她:“阮姐姐的字,我認得。”


姚氏閉了嘴。


謝老夫人一字一字念:“若明珠有難至京,望妹妹代我護她。顧家京中三鋪兩院,租銀皆有明細。若謝家無愧,便照賬歸還。若有人欺她孤弱,求妹妹看在舊日情分上,替我問一句,良心何在。”


前廳裡,連梁家媒人都不敢喘大氣。


謝行舟低下了頭。


顧明珠捂住嘴,哭不出聲。


姚氏忽然衝上前要搶賬冊。


我早一步撲過去,把賬冊抱進懷裡。


她一腳踢在我傷處,我眼前發黑,仍沒松手。


謝老夫人怒喝:“姚氏!”


姚氏瘋了一樣:“不能看。不能給外人看。”


梁清荷也變了臉:“老夫人,今日是謝梁兩家換定禮的日子,若鬧大,兩家都不好看。”


我抬頭看她:“梁姑娘怕什麼?怕賬上有梁家的名字?”


梁清荷的手藏進袖中。


謝老夫人翻到賬冊中段,突然停住。


她看了一眼梁清荷,又看了一眼謝行舟。


“這上面寫著,南市繡莊每年租銀,有一半送入梁家藥行。”


梁家媒人手裡的禮單啪嗒掉在地上。


梁清荷笑不出來了。


“老夫人,賬冊未必真。”


門外忽然響起一個蒼老聲音。


“賬冊是真的。”


杏林堂老掌櫃走進來,身后還跟著兩個衙役。


姚氏尖聲道:“誰讓你來的?”


老掌櫃行禮:“我來認賬,也來報官。昨夜有人要把賬房老趙送出城滅口,老趙已被我藏下。衙役也聽了他的口供。”


謝行舟猛地抬頭:“趙叔沒S?”


老掌櫃看他一眼:“二公子很失望?”


謝行舟臉色難堪。


姚氏跌坐回椅子。


衙役上前:“謝夫人,梁姑娘,勞煩二位隨我們走一趟。”


梁清荷退后一步:“我是梁家女,你們敢動我?”


衙役說:“梁家若清白,去衙門說清便是。”


她看向謝行舟:“你說句話。”


謝行舟嘴唇動了動,看向顧明珠。


顧明珠沒有看他。


他終於說:“清荷,先去說清楚。”


梁清荷笑了一聲:“你倒摘得幹淨。”


她經過我身邊時,聲音低得只有我能聽見。


“你以為贏了?賬冊上還有一頁,你敢讓顧明珠看嗎?”


我手指按在賬冊邊。


“哪一頁?”


她看著我,慢慢說:“寫著你身世的那一頁。”


梁清荷被衙役帶走時,謝府門口圍滿了人。


她還想維持體面,走到門檻處,裙擺絆住禮箱銅扣,整個人跪在石階上。


梁家媒人立刻別開臉,裝作不認識。


春桃躲在門后,小聲罵:“活該。”


我沒笑。


梁清荷最后那句話像鉤子,勾住了賬冊裡最薄的一頁。


顧明珠扶著我,聲音發緊:“阿棠,她說什麼?”


我合上賬冊:“她故意嚇人。”


謝老夫人命人請大夫給我治傷,又讓嬤嬤把顧明珠扶去暖閣。


“孩子,今日謝家對不住你。”


顧明珠行禮:“老夫人願查清,已是大恩。”


謝老夫人看著她,嘆得很重。


“不是恩,是謝家欠你的。”


姚氏被看管在偏廳,謝行舟站在廊下,想過來又不敢。


我從暖閣出來,正撞見他。


他手裡拿著一瓶傷藥。


“阿棠。”


我繞開他。


他攔住我:“我不知道母親做了這麼多。”


我說:“你昨夜知道了一半,今日裝了一半。”


他臉上青白交錯。


“我只是。”


“只是舍不得前程。”


他被這句話刺得后退半步。


“你一個丫鬟,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嗎?”


我看著他:“二公子若覺得難聽,想想我家小姐這幾日聽過什麼。”


他把藥遞過來:“這個給你。”


我沒接。


春桃從旁邊伸出手,一把拿走。


“不要白不要。謝二公子用顧家錢買的藥,也該還給顧家人用。”


謝行舟臉色更難看。


顧明珠在屋裡聽見,低聲喊:“春桃。”


春桃立刻縮脖子:“我錯了,但我下回還敢。”


謝老夫人派人把賬冊送去衙門誊錄,契書暫由她親自收著。


老掌櫃給我換藥時,忽然問:“梁清荷同你說了什麼?”


我抬眼。


他慢慢收起藥瓶:“別騙老夫。你從她身邊回來,臉色比挨板子還差。”


我問:“顧夫人有沒有同你提過我?”


老掌櫃手一停。


“提過。”


“說了什麼?”


他嘆氣:“她說你命苦,讓我將來若見到你,能幫就幫。”


“還有呢?”


“還有一句。”老掌櫃看著我的臉,“她說,阿棠不該做一輩子丫鬟。”


我笑了笑:“許多人都這麼說。”


老掌櫃搖頭:“這話不是憐惜,是有來處。”


我還想問,謝老夫人身邊嬤嬤進來。


“阿棠姑娘,老夫人請你過去。”


我到了內室,謝老夫人正捧著那封阮夫人的信。


她看我的眼神很復雜。


“你今年多大?”


“十七。”


“進顧府前,姓什麼?”


我說:“不記得。荒年裡爹娘賣我時,只叫我二丫。”


謝老夫人手裡的佛珠停了。


“你左肩可有一塊月牙形胎記?”


我下意識按住肩。


顧明珠也被扶進來,聽見這句,臉色變了。


“老夫人,為何問這個?”


謝老夫人沒有答,只把信遞給我。


信末另有一行小字。


若阿棠隨明珠至京,請妹妹護她。她並非奴身,乃阮家故人遺孤。舊案未清,暫不可張揚。


我看著那行字,許久沒有說話。


顧明珠扶住桌沿:“阿棠不是顧家的奴?”


謝老夫人啞聲道:“阮姐姐在信裡沒有寫透。她怕連累你們。”


我問:“阮家故人是誰?”


謝老夫人望向窗外,像看見了很遠的舊年。


“十五年前,京城有位女官,掌宮中繡造,姓蘇。她被誣偷用貢緞,全家流放,幼女途中失蹤。阮姐姐曾替她收殓家人,也一直在找那孩子。”


顧明珠看向我,眼睛睜大。


我腦中一片空白。


老掌櫃推門進來,像終於下定決心。


“阿棠,你肩上的胎記,我當年見過。”


我問:“在哪裡?”


“蘇家出事前,我去給蘇夫人送藥。她抱著一個兩歲的女娃,肩上就是那塊月牙。”


屋裡沒人再說話。


春桃在門口探頭,聽了半截,嚇得把藥瓶掉在地上。


“阿棠姐姐,你不是丫鬟啊?”


我低頭看自己掌心的繭。


賣身契,舊衣裳,鍋灰,板子,罵聲。


這些都是真的。


可原來還有另一件真事,被人埋在荒年和血路下面。


謝老夫人說:“若你願意,我讓人替你查。”


我抬頭:“查。”


顧明珠握住我的手:“我陪你。”


我看著她。


她眼裡沒有嫉妒,也沒有疏遠,只有愧疚和疼惜。


“阿棠,從前你護我。現在輪到我護你。”


衙門開堂那日,謝府門外比辦喜事還熱鬧。


姚氏被押出來,頭上釵環盡除。


梁清荷站在另一側,仍穿得齊整,只是臉色難看。


顧明珠坐在堂下,杏林堂老掌櫃和老趙當堂作證。


我站在她身后,背傷未好,春桃非要扶我。


“你別逞強,倒下了我扛不動。”


我說:“閉嘴。”


她小聲嘀咕:“你兇人比二太太還像二太太。”


堂上,老趙把這些年謝家如何代收租銀,如何改賬,如何把一半送去梁家,一樁樁說清。


姚氏開始還辯。


“顧家多年不來取,謝家替他們打理,也該有辛苦錢。”


老趙說:“辛苦錢每年已按約扣了三成,剩下七成二太太也收了。”


圍觀的人立刻罵開。


“孤女的錢也吞。”


“還要人家當眾澄清,真毒。”


梁清荷冷著臉:“梁家只是借收幾筆銀子,並不知道來路。”


老掌櫃取出藥行票據。


“梁姑娘半年前派人到我這裡取顧夫人的包裹,拿的就是這枚舊印。你說不知來路?”


梁清荷看著票據,忽然笑了。


“我是拿了,可我拿到時,賬冊夾層已經被人動過。真正有用的那頁不在我手裡。”


堂官問:“哪頁?”


梁清荷看向我。


“蘇家舊案那頁。”


堂中瞬間安靜。


謝行舟站在旁聽處,猛地抬頭。


顧明珠握住我的手。


堂官皺眉:“此案審的是顧家產業。”


梁清荷說:“大人若只審產業,那我認梁家收過銀子,可蘇家那頁若拿出來,牽涉的就不只是謝梁兩家。”


她這話像一把傘,忽然把自己遮到更大的陰影下。


姚氏也反應過來,立刻喊:“對,賬冊不全。顧家那丫鬟偷了關鍵頁,她有私心。”


我說:“我沒有。”


梁清荷笑:“你敢當堂搜身嗎?”


春桃急了:“你們搜了她多少遍了,還搜?”


梁清荷不看她,只盯著堂官:“大人,若她身世真與蘇家有關,她當然會藏起對自己有利的證據。”


顧明珠起身:“阿棠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世。”


堂外忽然有人道:“她不知道,我知道。”


謝老夫人由嬤嬤扶進來,身后跟著一位宮中退下的老尚儀。


老尚儀取出半頁舊紙:“蘇家當年被誣,是有人拿貢緞換了殘料。阮夫人查到線索,寫在賬冊夾頁裡,交我保管。梁家要找的,就是這個。”


梁清荷臉色發灰:“你胡說。”


老尚儀看向堂官:“當年經手殘料的鋪子,正是梁家舊號。收錢作假的,是謝家姚氏的娘家管事。”


姚氏癱在地上,忽然指著梁清荷喊:“是梁家逼我的。她們說只要吞了顧家產業,就替行舟鋪路。”


梁清荷尖聲道:“你閉嘴。”


堂官一拍驚堂木:“都押下。”


謝行舟衝到顧明珠面前:“明珠,我錯了。謝家願十倍還你,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顧明珠看著他,聲音很輕:“謝公子,我娘S在路上時,你們正在花我的錢辦喜事。你我之間,連舊情都不剩。”


謝行舟跪在地上,再說不出話。


案子很快定了。姚氏流放,梁家抄沒涉案鋪產,梁清荷因奪契害人入獄。謝家歸還顧家三鋪兩院和所有租銀,謝行舟被謝老夫人逐出家中,再無仕途。


蘇家舊案也翻了。


我撕了賣身契,恢復蘇姓。


顧明珠把顧家鋪子的鑰匙分給我一半:“沒有你,就沒有今日的顧家。”


我把鑰匙推回去,又握住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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