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怎麼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跟你說了,金融法研二的學生。"
"金融法研二的學生,能讓銀行總行的人坐飛機來找你?"
"不是我能讓他們來。是他們自己犯的錯逼他們來。"
趙猛的頭縮了回去。
半天傳來一句悶悶的聲音:"我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跟你分到一個宿舍。"
周三下午一點半。
我提前到了法學院會客室。
趙猛非要跟來。
我讓他在門外等著。
他說他不進去,就在門口旁聽。
我說你一個體育生旁聽金融法談判幹什麼。
他說他想學習。
我說你學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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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蹲在門口了。
兩點整。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法學院樓下。
下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灰色西裝,金絲邊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這就是錢偉了。
后面跟著一個年輕的女助理和一個法務。
三個人走進會客室。
錢偉一進門,先環顧了一下四周。
法學院的會客室,書架上擺滿了法律典籍和學術期刊。
他的目光在"金融法研究中心"幾個字上停了一秒。
"方先生。"
"錢總。請坐。"
雙方坐定。
錢偉沒有寒暄,直接進入正題。
"方先生,我先說一下我們的調查結果。"
他示意法務打開文件。
"經查,您尾號3347信用卡於11月15日23:02-23:03期間被四次盜刷,合計20萬元。經技術部門分析,盜刷方式為境外偽卡交易,交易地點在東南亞某國。您當時在國內,卡片在您手中,我們確認這四筆交易非您本人操作。"
"嗯。這個結論我兩天前就知道了。"
錢偉的眉毛動了一下。
"其次,關於東城支行王建國經理的處理方式,我們已經進行了內部調查。確認其行為違反了我行消費者權益保護相關制度。"
"嗯。"
"第三——"他頓了一下,"您在網絡平臺發布的帖子,目前閱讀量已經超過五十萬,引發了較大的輿論關注。"
"六十二萬了。今天早上看的。"
錢偉推了推眼鏡。
"方先生,我今天來是帶著誠意的。以下是我們的處理方案——"
他從文件夾裡抽出一頁紙,推過來。
我拿起來看。
第一條:全額退還20萬元盜刷金額,三個工作日內到賬。
第二條:支付資金佔用期間利息及合理維權費用補償。
第三條:對王建國給予內部通報批評及調崗處理。
第四條:向方遠先生出具書面致歉函。
我看完了。
把紙放下。
"錢總。"
"嗯?"
"調崗處理是什麼意思?"
"就是把王建國從客戶經理崗位調離——"
"調到哪裡?"
"這個是我們內部的人事安排——"
"錢總,我換一種方式問。他是被降職了還是平調?"
錢偉沒有馬上回答。
"如果是平調,那他只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幹同樣的事。下一個被他拒絕受理的客戶可能沒我這麼懂行。那個人可能是一個退休老人,可能是一個剛畢業的打工人,他們的二十萬也是血汗錢。"
會客室裡安靜了幾秒。
法務偷偷看了錢偉一眼。
錢偉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方先生,您希望怎麼處理?"
"降職。公開通報。取消他今年的績效考核資格。"
"方先生——"
"這不過分。他對客戶的態度不是偶然失誤,是常態化的傲慢。你們查一下他過去一年經手的投訴案件,看看有多少是被他以同樣的方式推諉掉的。"
錢偉沒有說話。
他旁邊的法務在飛速記筆記。
"第二點。"我說,"補償金額太低。"
"方先生,這個金額是參照行業慣例——"
"行業慣例是針對正常盜刷案件的。我的案件裡,銀行有額外過錯——拒絕受理、延誤調查、態度傲慢。因為這些過錯,資金在兩天內可能已經被轉移,追回難度大幅增加。這部分風險不應該由我承擔。"
"方先生,資金追回我們會配合公安機關——"
"錢總,我再說一次。我要的是銀行先把錢賠給我。至於你們跟盜刷方之間怎麼追償,那是你們的事。"
"在法律上,發卡行對持卡人的賠付義務和發卡行對盜刷方的追償權利,是兩個獨立的法律關系。不能因為后者沒有結果就拒絕前者。"
錢偉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鏡,深吸了一口氣。
"方先生,您具體希望的補償金額是?"
"二十萬本金全額退還。額外賠償我因此事件產生的維權成本、誤工費、精神損害撫慰金,加上銀行過錯導致的懲罰性賠償。合計——"
我豎起兩根手指。
"二十萬。"
"也就是說,除了退還本金二十萬之外,您還要二十萬的賠償?"
"對。加起來四十萬。"
錢偉的呼吸明顯重了。
"方先生,這個金額——"
"你覺得高嗎?"
"坦白說,是的。"
"那我換一種方式跟你算。"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文件。
"你們銀行去年全國範圍內因消保違規被監管處罰了多少次?公開數據,四次。罰款總額多少?七百二十萬。"
"如果我這個案例被銀保監會立案調查,考慮到你們拒絕受理的錄音證據、網絡輿論的影響面、以及你們消保評級已經連續兩年C級這個前科——"
"你們猜這次會罰多少?"
會客室裡的溫度降了好幾度。
錢偉的金絲眼鏡后面,瞳孔縮了一下。
"方先生,這個——"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只是在幫你做一個成本分析。二十萬的賠償,和可能的數百萬罰款加上消保評級降到D級之間,哪個更劃算,你比我清楚。"
門外傳來一聲悶響。
大概是趙猛蹲麻了摔了一下。
錢偉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法務。
法務微微點了下頭。
"方先生,我需要打個電話請示一下。"
"請便。"
錢偉走出會客室,在走廊上打了十五分鍾電話。
我在裡面慢慢喝茶。
趙猛趴在門口的玻璃上往裡看,給我豎了個大拇指。
我沒理他。
十五分鍾后,錢偉回來了。
他的表情比出去之前柔和了不少。
"方先生,總行同意您的方案。但有一個條件。"
"說。"
"希望您能刪除網絡上的帖子。"
我想了一下。
"可以。但刪帖的前提是:一,所有賠償到賬之后;二,你們出一份正式的消保整改報告,不是給我的,是給你們自己的。"
"為什麼?"
"因為整改報告意味著你們內部真的在查這個問題,而不是花錢買個清靜。"
"我刪帖是因為事情解決了,不是因為你們花錢讓我閉嘴。這兩者有本質區別。"
錢偉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方先生,成交。"
我跟他握了手。
這次,他的手心是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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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協議籤完,錢偉站起來收拾文件。
他的法務和助理已經先走了。
會客室裡只剩下我和他。
他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來。
"方先生。"
"嗯?"
"我做消保這一行十二年了。遇到過形形色色的客戶,也處理過上千起投訴。"
"嗯。"
"像您這樣的,第一次。"
"什麼樣的?"
"從被盜刷那一刻開始,每一步都踩在點上。取證、留痕、投訴、輿論、法律——五條線同時推進,沒有一步是多餘的。"
他推了推眼鏡。
"我有個問題,私人的。"
"你問。"
"您是不是在被盜刷之前就研究過這套流程?"
我笑了一下。
"我論文寫了一年半了。312個司法判例,每一個的裁判思路我都分析過。銀行贏的、客戶贏的、各打五十大板的——我全都看過。"
"所以我知道銀行最怕什麼。"
"不是客戶鬧。鬧解決不了問題。"
"銀行最怕的是——一個懂法律的客戶,在你犯錯的那一刻,把所有證據鏈都鎖S了。"
錢偉沉默了五秒。
"你那個論文什麼時候答辯?"
"下個月。"
"答辯完把論文發我一份。我拿回去給全行做培訓教材。"
"可以。記得付版權費。"
錢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來。
"行。"
他走了。
我坐在會客室裡,發了會兒呆。
然后掏出手機,給陸老師發了條消息:"陸老師,談成了。四十萬。"
陸老師回了個語音。
七秒。
"不錯。論文加個實證章節,答辯穩了。另外,你欠我的那頓火鍋可以安排了。"
我笑了一下,發了個"好"。
收起手機,推開會客室的門。
趙猛像彈簧一樣從地上蹦起來。
"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
"賠了。"
"賠多少?"
"退本金二十萬。額外賠償二十萬。"
趙猛的表情經歷了一個完整的旅程——
先是瞪眼。
然后張嘴。
然后嘴巴越張越大。
最后他雙手抱頭,蹲了下去。
"四十萬……"
"嗯。"
"方遠你聽我說。"
"怎麼了?"
"你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吃了你冰箱裡的那根火腿腸?"
"記得。"
"那個……我再賠你十根行不行?"
"你怕什麼?"
"我怕你用對付銀行的方式對付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你那根火腿腸不值得我動用法律武器。"
"但是你得請我吃頓飯。"
"方遠!你都賺了二十萬了你讓我請你吃飯?!"
"你吃了我的火腿腸。"
"……行,我請。"
走出法學院的時候,陽光很好。
校園裡的銀杏樹葉子落了一地,金黃的。
趙猛走在我旁邊,突然說:"方遠,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
"你那天晚上看到短信的時候,真的一點都不慌嗎?"
我想了想。
"慌了大概兩秒。"
"然后呢?"
"然后我想起來我論文裡有一章專門分析過這種情況。"
"所以你就不慌了?"
"知道怎麼贏的人,不需要慌。"
趙猛低下頭,走了幾步。
"方遠。"
"嗯。"
"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轉專業。我要學法。"
"就你那腦子?"
"你說誰呢!"
"說你呢。上學期期末你連憲法第一條都背不出來。"
"那不一樣!我現在有動力了!"
"什麼動力?"
"萬一以后我也被盜刷了呢?總不能每次都找你吧?"
"你可以找我。收費的。"
"方遠你是不是人?!"
"律師函警告。"
"別別別——我請吃火鍋行了吧!"
我笑了。
難得的。
真心實意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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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后面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三個工作日內,四十萬到賬。
我查了一下餘額,比被盜刷之前多了整整二十萬。
王建國被降職為普通櫃員,調到了郊區的一個偏遠網點。
據說他接到通知那天,在辦公室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沒動。
后來有同事問他怎麼了,他只說了一句話:
"我他媽怎麼就遇上一個學法律的。"
銀行的書面致歉函寄到了法學院。
陸老師把它裝裱了,掛在金融法研究中心的牆上。
旁邊是他以前在銀保監會工作時的合影。
違和感很強。
但陸老師說這叫"教學素材可視化"。
我那個帖子,賠償到賬之后我刪了。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那個帖子被各種轉載和截圖,已經變成了金融消費者維權的"教科書案例"。
好幾個法律博主拿它做了視頻分析。
有一個視頻播放量過了五百萬。
標題叫——《金融法研究生被盜刷二十萬,教科書式維權全記錄》。
評論區最高贊的一條是: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偷誰的卡都行,千萬別偷學法律的。"
我的研究生同學們看完這個視頻之后,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是正常同學關系。
現在——
"方遠,你那個泡面能給我吃一口嗎?"
"方遠,你這個論文能教教我嗎?"
"方遠,你以后開律所記得帶上我啊。"
趙猛對此的評價是:"你以前在宿舍樓就是個透明人,現在整棟樓的人見了你都繞著走。"
"為什麼繞著走?"
"怕惹你。你連銀行都幹翻了,誰知道你下一個幹翻誰?"
"我不幹翻任何人。我只是依法維權。"
"得了吧。依法維權完了賺二十萬的依法維權,誰不怕?"
論文答辯那天,很順利。
答辯委員會五個教授,三個笑著搖頭。
"你這個實證案例……是不是就是你自己那個?"
"匿名化處理過了。"
"匿名化?全網都知道是你了你跟我說匿名化?"
答辯通過了。
優秀。
結束那天晚上,趙猛請我吃了火鍋。
他點了三百塊錢的菜。
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
"方遠。"
"嗯。"
"你說,那個盜刷你卡的人,知不知道他偷的那個人后來把銀行幹翻了?"
"不知道吧。"
"他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
"大概會慶幸他沒偷更多。"
趙猛想了想,點了點頭。
"也是。要是偷了四十萬——"
"那銀行賠我八十萬。"
趙猛的筷子掉了。
"方遠。"
"嗯。"
"我真心實意地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上個月借你的兩百塊錢——"
"明天還。"
"我今天發工資,你看明天——"
"明天。"
"……行。"
他低下頭繼續扒拉毛肚。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嘟囔了一句。
"跟學法律的做室友,真他媽活得心驚膽戰。"
我夾了一筷子蝦滑,蘸了蘸麻醬。
"趙猛。"
"啊?"
"謝謝你那天晚上陪我去ATM。"
趙猛愣了一下。
然后他撓了撓頭,咧嘴笑了。
"兄弟嘛。"
"嗯。兄弟。"
"但是兩百塊錢明天必須還。"
"……方遠你能不能別這樣。"
火鍋的蒸汽從鍋裡升起來。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亮著密密麻麻的燈。
我吃著火鍋,想起那天晚上在ATM機前,雨水打在憑條上的樣子。
五百塊錢。
一張小紙條。
幹翻了一家銀行。
這大概就是知識的力量。
說出來怪雞湯的。
但管用。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