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來后,我失憶了,記憶回到了八年前。
看著坐在我床邊,滿臉悔恨和歉疚的沈長清。
我往后縮了縮。
「沈大人,能不能勞煩您幫我將梨花巷裡的陳安叫來。」
「他是我未婚夫,聞言定會來尋我。」
01
男人身子猛地一僵,抬在半空的手頓住。
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喚我什麼?」
「沈大人。」
我重復了一遍,聲音幹澀,轉頭看了眼房間的陌生布局后,再次開口。
「能不能勞煩您,幫我將梨花巷裡的陳安叫來?」
見他面色怔怔,我補充道。
「他是我未婚夫,聞言定會來尋我。」
「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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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咬著牙重復,然后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抽了口氣,「蘇知意,你看清楚!我才是你夫君!我們成親已八年了!」
我用力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緊。
我搖頭:「不可能。你是沈長清,是我嫡姐的未婚夫,怎會與我成親?」
沈長清,我自是認得的。
我嫡姐那個頂頂好的未婚夫,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
兩人的婚約在娘胎肚子裡的時候就定下了。
怎麼可能和我成親。
「那是因為你!」
沈長清聲音拔高,又強行壓下去,「八年前,是你親口告訴清玥,說你心悅於我,想嫁給我。」
「清玥為了成全你,便在成婚前夜走了,你才嫁了過來!」
我更困惑。
「沈大人說笑了。」
我聲音平靜,「我已有心悅之人,是住在梨花巷尾的陳安,怎會想嫁你?」
沈長清一雙眼緊緊盯著我,像是要從我臉上找出撒謊的痕跡。
見兩人僵持不下,我嘆了口氣。
「既然沈大人說我們成親八年,那你可知我平日裡愛吃什麼?愛做什麼?」
「若真的是八年夫妻,不會連這些都不知道吧?」
沈長清幾乎是沒有思考,「你喜食甜,尤愛東街王記的桂花糕。不喜女紅,獨愛看些雜書。夏日畏熱,最厭蚊蟲。」
「這些,對不對?」
聽到他的回答,我露出一抹笑。
沈長清以為自己答對了,松了口氣。
不料我笑著搖頭:「不對。」
「我不嗜甜,嫌膩。女紅尚可,只是懶怠。」
「至於雜書……我識字不多。」
「沈大人,你說的這些都是嫡姐,你果然是在騙我。」
沈長清臉色鐵青,下颌線繃得S緊。
02
一刻鍾后,府裡的大夫為我把脈診斷。
「夫人掉下山崖后頭部遭到重擊,失憶了。」
沈長清站在一旁,「那會不會出現記憶錯亂的情況?」
「比如,憑空臆想一個人,或是編造一段不存在的記憶?」
大夫否認,「夫人只是失去了這八年的記憶而已,也就是說她的記憶還停留在八年前。」
「侯爺說的這種情況,應該是不存在的。」
沈長清眉頭緊皺,還想說什麼。
這時,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素雅衣裙的女子走了進來。
是蘇清玥,我的嫡姐。
她一看見我,眼圈立刻紅了,撲到床邊握住我的手。
「知意,我的好妹妹,你總算醒了!都是姐姐對不住你……」
我任她握著,沒動。
「姐姐何出此言?」
蘇清玥來時就聽說了我失憶的消息。
她哽咽道:「你陪我去寺廟上香,路上遇到了山匪,我們都被擄了去。」
都?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身上纏著布條,隱隱作痛。
又抬眼看了看她,行動自如,面容精致。
「我們兩人被綁,」我不解地問,「為何只有我一人受傷?」
蘇清玥哭聲一頓。
「山匪要一人五百兩贖金。」
「然后呢?」我看著蘇清玥。
她避開我的目光,嗫嚅道:「長清……長清他湊了五百兩,先贖了我。」
「偌大侯府,只拿得出五百兩?」
我看向沈長清腰間,「你那塊玉佩,怕都不止這個數。」
沈長清臉色沉了下去。
蘇清玥急忙解釋:「不是的!是我覺得不能縱了那些匪類,讓他們覺得銀子來得容易,養成不勞而獲的惡習……」
我輕輕笑了聲:「那為何又先贖姐姐呢?」
「蘇知意!」
沈長清驀地低喝,眉宇間染上怒色,「你一醒來便要尋釁是不是?」
「清玥是未出閣的姑娘,落在山匪手裡多一刻,名聲便毀一分!自然要先救出來。你已是我沈家婦,我難道還會嫌棄你不成?晚些救又如何!」
「我后來不是帶人尋了你一整夜?若不是我,你早被崖下的野狼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他不滿地看向我,「自從知道你被山匪扔下山,清玥就茶飯不思,沒閉過眼。」
「你一醒來就要找她麻煩?」
「果然不救你是對的,就該讓你吃點苦頭!」
我靜靜地聽他說完,神色沒有絲毫波瀾。
原來如此。
先救未嫁的,因為名節貴重。
后救已嫁的,因為夫君「不嫌棄」。
好一番道理。
「我明白了。」
我說,試圖撐起身子,渾身都疼。
「方才沈大人說當初是我與姐姐說想嫁給大人,所以姐姐才逃婚,但我覺得裡面有誤會。」
「如今看來,沈大人與姐姐依舊兩情相悅,我亦不願橫亙其間。」
「今日便請沈大人予我一紙休書罷,我要離開侯府。」
沈長清瞳孔驟縮:「離開?你要去哪裡?」
「梨花巷。」我說,「找陳安。」
「陳安」兩個字似乎刺了他一下。
他面含怒氣,眼裡慍色漸濃。
蘇清玥用絹帕按了按眼角,柔聲道:「妹妹,你莫不是摔糊塗了?我來之前,心下不安,已派人去梨花巷問過……」
她頓了頓,小心地瞥了沈長清一眼,聲音更低,「那兒……根本就沒有一個叫陳安的人。」
「妹妹,你何必為了氣長清,編這樣的話呢?」
我怔住。
沒有這個人?
沈長清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再看我時,眼神竟似乎有一絲果然如此。
見我還想追問,沈長清直接打斷我的話。
「你聽到了?」
他對我說,語氣硬邦邦的,卻沒了剛才的暴怒,「沒有陳安這個人,你哪兒也不許去,好好養傷。」
03
沈長清不許我出院門半步。
我身上疼得厲害,也確實走不遠,便日日待在院中。
蘇清玥卻來得愈發勤。
今日說沈長清陪她去聽戲了,明日說沈長清給她買了時新的料子,后日又說沈長清為她訓斥了不懂事的下人。
她說話時,眼裡閃爍著得意的光。
一邊說,一邊打量我,似像看出什麼似的。
可我聽得乏味。
沈長清本就該是她的夫君,做這些事又有什麼稀奇。
她討了幾次沒趣,便也不來了。
這日,沈長清踏進院子。
他手裡捏著塊玉佩,瑩潤剔透,是難得的珍品。
「這是皇上賞的暖玉。」
他開口,聲音有些刻意的柔和,「我特意讓工匠琢了塊玉佩,是你最愛的玉蘭花。」
他說著,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沒應聲。
他嘆了口氣,「那日我的話是重了些,可清玥這些年在外頭,吃了不少苦。那些本不該她受的,都是因為你當初……」
「總歸是你欠她的,她如今回來了,我補償她些,也是應當。」
「你既已享了這些年本該是她的福分,便多讓讓她,莫要爭搶。」
我這才抬眼看他,點了點頭,「知道了。」
他怔住,似乎沒料到我只回這三個字。
沈長清眉頭微蹙,「既然知道,那你就別鬧脾氣。」
我疑惑,「我沒有鬧。」
「那你為何總甩臉子給我看?」沈長清臉色不悅,將玉佩放在桌上,「以往我送你東西,你總是十分歡喜,恨不能睡覺都抱著。」
「如今做出這副模樣,不是鬧是什麼?」
「可我失憶了啊,我又不記得你,為何要因你送的禮物而歡喜?」
我說得理所當然。
聞言,沈長清神情一僵,眼底有莫名的情緒翻湧,又被他強壓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和你說另一件事吧。」
他說,「我要娶清玥進府。」
「我想了許久。清玥她終究是因我們誤了終身。她如今回來,我不能看著她無名無分,遭人指點,所以我打算娶她為妻。」
他停頓片刻,「至於你……你放心,你仍舊留在府裡。只是名分上,須得委屈你,降為貴妾。府中一應事宜,還是由你操持,清玥性子跳脫,也不耐煩管這些。這樣……可好?」
說完,他頓了一下。
可我什麼反應也沒有。
「蘇知意,」他聲音冷硬,「你便沒有旁的話要說?」
「有。」
我看著他,「沈大人既然要娶嫡姐,不如將和離書給我,這不是皆大歡喜?」
「啪」一聲脆響。
是他手邊矮幾上的茶盞被他掃落在地,碎瓷四濺。
沈長清胸膛起伏,盯著我,像是氣極了,又像是不敢置信。
「你就這麼想與我和離?」
我點頭。
最后,他猛地轉身,摔門而去,那力道震得門框嗡嗡作響。
04
那日后,我好些日子都沒見到沈長清。
倒是府裡上上下下都知道沈侯爺要娶新夫人了,各種綾羅綢緞、玉石珍馐不要錢似的往蘇清玥院子裡送。
又過了幾日,蘇清玥來了。
她捧著一個錦盒,在我面前輕輕打開。
裡面是一頂精巧的翠冠,珠玉環繞,正中鑲嵌著一簇色澤極鮮亮的點翠。
那藍色幽深又璀璨,在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彩。
「妹妹瞧,這點翠的色澤,可還入眼?」
她指尖撫過那簇羽毛,聲音輕柔帶笑,「長清特地請了京裡最好的匠人,用了最上等的翠羽呢。」
我目光凝在那簇藍色上,呼吸倏地一窒。
那羽毛的紋路、光澤,那種獨特的、帶著一點暗金細閃的藍。
我太熟悉了。
那是阿綠的羽毛。
阿綠是我幼時和娘親從雨中救下的鸚鵡,陪我度過了在蘇家最冷清的年月。
是我幼時唯一的玩伴。
「這羽毛……哪裡來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蘇清玥笑了,笑容裡有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哎呀,我忘記妹妹失憶了。」
「兩個月前我回京,發現妹妹果然嫁給了長清,還將這扁毛畜生也帶到侯府。」「看著就連這畜生在這八年裡也過得這麼舒心,我就喂它吃了點砒霜。」
我猛地站起來,眼前一陣發黑,渾身的血液都衝到了頭頂。
蘇清玥還在繼續說,「幸好是毒S的,它這身毛能有點用,你看做成首飾多漂亮?」
我想也沒想,揚手就朝她那張臉揮去。
手腕在半空中被狠狠攥住。
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沈長清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此刻正用力抓著我的手,將我狠狠往后一推。
我踉跄著后退,腰側撞上堅硬的桌角。
劇痛傳來,緊接著后腦勺也磕在桌沿上,「咚」的一聲悶響。
眼前金星亂冒,疼得我瞬間蜷縮起來。
「蘇知意!你竟然敢對清玥動手!」
蘇清玥站在他身側,眼眶通紅,「我不過是想給妹妹看我大婚之日戴的翠冠,誰知道妹妹突然發瘋要打我。」
我忍著劇痛,抬頭看向沈長清,「她S了我的阿綠!是她毒S了我的阿綠!」
「一只鳥而已,清玥不過是誤喂了點東西。」
沈長清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冰冷,帶著濃濃的譏諷。
「八年的丈夫你記不得,一只養不熟的畜生,你倒記得清楚!」
「看來是這院子太清淨,讓你還有力氣動手傷人。」
「從今日起,你就在這兒好好待著,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進出!份例用度,一律按最低等的來!」
他說完,又冷冷看了一眼疼得說不出話的我,轉身大步離開。
蘇清玥慢條斯理地合上錦盒蓋子,走到蜷縮在地的我面前,蹲下身。
「好妹妹,可惜那畜生被我拔了毛后扔到后巷喂野狗了。不然還能拿來給你看看。」
她站起身,撫了撫絲毫未亂的衣裙,款款離去。
我伏在冰冷的地上,額角的疼,腰間的疼。
都比不上心口那股被生生撕裂的痛楚。
05
大婚之日,侯府賓客盈門,喧鬧非凡。
沈長清一身大紅喜服,接受著眾人的恭賀,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
蘇清玥鳳冠霞帔,蓋頭之下,亦是端莊溫婉。
「侯爺苦盡甘來,終是娶到了心儀之人,恭喜恭喜!」
「侯爺與蘇大小姐佳偶天成,實乃天作之合!」
道賀聲不絕於耳,沈長清一一應著,心頭卻莫名掠過一絲煩躁,還有一股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他忽然想去后院看看蘇知意。
他腳步剛動,就被身側的蘇清玥輕輕扯住了袖角。
蓋頭下傳來她溫軟又帶著一絲嬌怯的聲音:「長清,吉時快到了,莫誤了時辰。」她的手很涼,帶著細微的顫抖,似乎很是緊張。
沈長清動作一頓。
是了,今日是他與清玥的大喜之日,他此刻離席去看蘇知意,於禮不合,更會傷了清玥的心。
他將那點突如其來的心慌強行按下。
蘇知意能有什麼事?不過是使小性子罷了。
即便是她記憶回到八年前又如何。
清玥也說八年前知意也是愛慕自己的,愛慕到逼迫嫡姐逃婚。
那什麼梨花巷的陳安,定是她氣惱自己先救了清玥,故意編出來氣他的謊話。
罷了,等大婚之后再去哄哄她。
這個念頭讓他略微定了定神。
他反手輕輕拍了拍蘇清玥的手背,溫聲道:「莫怕。」
收斂心神后,他攜著蘇清玥,一步步完成繁雜的婚禮儀式。
好容易捱到席散,送走最后一批賓客,夜已深了。
沈長清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揮手招來一個心腹下人。
「夫人。」他頓了一下,改口道,「西院那位,今日如何?可用了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