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現在去瞧瞧。」沈長清吩咐,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看看她在做什麼,若是沒睡……便說我等會兒過去。」
下人應聲而去。
沈長清在廊下踱了幾步,夜風一吹,酒意散了些,那股心慌卻越發清晰。
腳步聲匆匆響起,那下人獨自回來,臉色有些發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侯、侯爺!西院……西院是空的!屋裡沒人,院裡也尋遍了,不見蘇姨娘蹤影!」
06
沈長清只覺得腦子「嗡」地一聲,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你說什麼?」
他猛地提高聲音,一把攥住那下人的衣襟,「找!給我把侯府裡裡外外翻過來找!她身上有傷,能跑到哪裡去!」
整個侯府瞬間被驚動,燈籠火把亮成一片,腳步聲、呼喊聲、翻找聲響徹夜空。沈長清站在庭院中央,看著人影惶惶,一顆心直直往下沉。
沒有,哪裡都沒有。
「廢物!一群廢物!」沈長清額角青筋暴起,一腳踹翻了旁邊的石凳。
「侯、侯爺……」
一個守在二門處、今日當值的小丫鬟戰戰兢兢地挪出來,噗通跪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酉、酉時初刻,有個男子來找過蘇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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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鬟嚇得眼淚直流。
沈長清瞳孔驟縮,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那男子是誰?」
小丫鬟被他駭人的臉色嚇得幾乎暈厥,哆哆嗦嗦道,「奴婢不知,不過他說他叫陳安。」
07
再次見到陳安時,我甚至有一瞬間的恍惚。
他一襲青布長衫,身姿颀長,面容比記憶裡清減了些,輪廓更深,眉眼間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沉穩與風霜。
可那雙眼睛,溫和清亮,專注地看過來時,裡面盛著的關切和疼惜。
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是陳安。
真的是他。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所有的委屈、恐懼、絕望,在看到他的這一刻,轟然決堤。
我向前一步,撲進他懷裡,緊緊抓住他背后的衣衫,把臉埋在他胸前,失聲痛哭。
哭我這八年糊塗的時光,哭我枉S的阿綠,哭我滿身狼狽與傷痕。
他身體似乎僵了一瞬,隨即,一雙溫暖的手臂緩緩地、穩穩地環住了我。
力道輕柔卻堅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任由我哭,一只手輕輕拍著我的背,像很多年前那樣。
不知過了多久,眼淚漸漸幹了,只剩下抽噎。
陳安用指腹極輕地擦去我臉頰的淚痕,動作小心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知意,我來遲了。」
我搖搖頭。
他牽著我的手,輕聲問,「跟我走,好不好?」
我看著他,沒有任何猶豫,用力點了點頭。
他眼底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我們走。」
陳安的馬車聽在后巷外,一路上他跟我說了這些年的事。
他說得知我嫁給沈長清后,他就去了太子府當幕僚。
這幾年為太子出謀劃策過幾次,立過幾次功。
如今已經是正三品太子詹事。
前段時間一直跟著太子在南方治理蝗災。
聽到侯府發生的事后,就立刻告假回京找我。
怪不得蘇清玥派人去梨花巷,沒有找到一個叫陳安的人。
他輕輕撫了撫我額角的傷口,眼裡滿是憐惜,「若我再早些回來就好了。」
我哽咽搖頭,「現在也很好。」
陳安將我攬在懷裡,聲音喑啞,「以后再不會有人能分開我們了。」
陳安帶我回了他的府邸,一座三進宅院,不大卻很溫馨。
「我不喜人多,所以家譜只有四五個,如今你回來了,我們什麼時候再去買幾個丫鬟回來。」
陳安牽著我的手一路往裡走,穿過長廊,走過小花園。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朝不遠處指了指。
「當初你說的話,我都記得。」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我眼睛一酸。
那是一座手札的秋千。
08
我是府裡的庶女。
說好聽點是小姐,實則和丫鬟沒什麼兩樣。
更別提我姨娘本就不受寵,連帶著我也不的重視,整日待在狹小的院子裡。
這樣的情況稍大些才好。
為了不落個苛待庶子庶女的名頭,嫡母也會帶我們外出參加宴會,不過都是讓我們去給蘇清玥當陪襯的。
回府時,若蘇清玥想去別的什麼地方,她就讓我們自己走路回去。
其他姐姐妹妹們哀怨連天。
可我覺得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
我趁著無人注意甩掉丫鬟婆子,一個人在街上闲逛。
只要在天黑前回府就行。
十五歲那年,我在街上看到了被一群大漢圍毆的陳安。
彼時他只是個在街角擺攤幫人寫字讀信的窮書生,為了二十文保護費被人刁難。
我遠遠站著,本沒想上去幫忙。
直到對上他那雙狼崽子一樣兇狠不願屈服的眼睛。
我怔了一下,上前亮出自己沈府小姐的身份。
地痞無奈,只得離開。
后來我經常來找陳安,最開始他不願理我,我就遠遠看他幫別人讀信寫信。
陳安的字很好看,聲音也很好聽。
再后來,他也願意搭理我幾句。
我才得知他原來是西北那邊的人,七歲那年遇上發大水,家裡人都S光了,他跟著同鄉一路乞討。
有個京城的老教書先生見他可憐,又有讀書的天分,就將他帶回了家。
十二歲那年,教書先生S了。
他就自己想辦法賺錢。
十七歲生辰那日,陳安說他要參加科舉。
少年站在梨花樹下,眼睛亮得驚人。
「知意,我心悅你,但我直到自己配不上你。」
他從懷裡取出一支木釵遞給我,「待我考取功名,定上門提親,你等我。」
我應了。
陳安的戶籍不在京城,需回西北參加鄉試。
可等他再回來時,我已經嫁給了沈長清。
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09
再次見到沈長清實在皇后娘娘設置的宮宴上。
我剛落座不久,便覺一道灼熱的視線釘在身上。
我抬眸望去,正對上沈長清震驚的臉。
他坐在對面不遠處,身邊是盛裝打扮、笑容溫婉的蘇清玥。
他直勾勾地看著我,手裡的酒杯都忘了放下。
蘇清玥也看見了我,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挽住沈長清的胳膊,不知低語了什麼。沈長清卻像沒聽見,猛地站起身,竟不顧場合,直直朝我這邊走來。
「知意!」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和怒意。
他幾步就跨到我面前,伸手要來拉我手腕,「這些日子你去哪裡了?你知不知道我……」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他的指尖只擦過我袖口。
「永昌侯,請自重。」
我抬眼,平靜地看著他,聲音清晰地落入周遭幾桌隱約投來的視線中,「我與你,已無瓜葛。」
沈長清臉色一變,像是被我的話刺到:「無瓜葛?蘇知意,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不過鬧些脾氣,你竟敢私自離府!」
「侯爺怕是記錯了。」我淡淡道,「您明媒正娶的夫人,是蘇清玥。」
蘇清玥這時也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她柔聲開口,聲音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妹妹,你這是說的什麼氣話。長清他當日也是情急,並非真要委屈你。只是這宮宴之地,規矩嚴謹,妹妹你如今……以什麼身份列席呢?」
「若是被人知道你是私自跑進來的,恐怕幾十個板子都不夠你打的。」
沈長清像是被提醒了,眉頭緊鎖,「清玥說得對,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聽話,先跟我回去,有什麼話,回府再說。」
他竟又想伸手來拉我。
這時,一只修長的手穩穩隔開了他。
陳安將我輕輕攬到身側,姿態自然而維護。「沈大人,你對內子拉拉扯扯,是何道理?」
「內子?」
沈長清像是沒聽懂這兩個字,愣愣地重復了一遍,目光在我和陳安之間驚疑不定地來回掃視,「你說什麼?」
「下官陳意安,現任太子詹事。」
陳安語氣平穩,向他略一頷首算是見禮,隨即轉向我,目光溫和下來,「這位是拙荊蘇氏。」
沈長清徹底僵住,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SS盯著陳安攬在我肩頭的手,又看向我平靜無波的臉,眼中翻湧著震驚、憤怒,還有一絲茫然的恐慌。
蘇清玥也傻了眼,看看陳安,又看看我,臉上的溫婉幾乎掛不住。
恰在此時,內侍一聲高唱,「陛下駕到——太子殿下到——」
滿殿之人齊齊起身行禮。
皇帝與太子駕臨,宮宴正式開始。
沈長清再不甘,也只能狠狠瞪我們一眼,被蘇清玥拉著,回到自己的座位。
只是他坐在那裡,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目光卻總忍不住越過歌舞,SS盯向我這邊。
酒過三巡,皇帝心情頗佳,提起南方蝗災之事,稱贊太子處置得當,調度有方,不僅迅速遏制災情,更安頓流民,活人無數,實乃大功。
太子起身,恭謹回話:「父皇謬贊。此次賑災,非兒臣一人之功。全賴詹事陳意安洞察先機,提前備下滅蟲藥方與糧草,並親赴災區,協調各州府,方能在最短時間內控制局面,減少損失。陳詹事,居功至偉。」
殿內目光瞬間聚焦到陳安身上。陳安離席,躬身謙辭。
皇帝撫須笑道:「陳愛卿不必過謙。有功當賞。太子既如此推崇,朕便擢你為……」
「陛下,」陳安卻在此刻開口,聲音清晰堅定,「臣確有一請,並非為自身官職。」
皇帝挑眉,「愛卿但說無妨。」
陳安撩袍,鄭重下拜,「臣妻蘇氏,溫良賢淑,多年來與臣相濡以沫,在臣微末之時不離不棄。臣懇請陛下,恩賞臣妻诰命之身,以彰其德。」
殿內靜了一瞬。
為妻子求诰命,並非罕見,但在皇帝主動要升他官時提出,足見其心意。
皇帝朗聲一笑,「準!陳愛卿伉儷情深,朕心甚慰。便賜蘇氏三品淑人诰命,以表嘉獎。」
「臣,謝主隆恩!」陳安叩首,隨即起身,回到我身邊,在桌下輕輕握了握我的手。
我能感覺到對面那道目光幾乎要化為實質的利箭。
沈長清握著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SS瞪著我們。
眼中是全然的難以置信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狂怒。
蘇清玥在一旁,臉色也是白了又紅,勉強維持著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宮宴何時散的,我已記不清。
只記得陳安一路緊緊握著我的手,掌心溫暖幹燥。
10
第二日,用過早膳,陳安去了衙門。我正看著丫鬟收拾庭前的菊圃,門房來報,說永昌侯在府外,要見我。
該來的總會來。
我沉吟片刻,獨自一人出了府門。
沈長清就站在詹事府外的石獅子旁。
一夜之間,他看起來竟憔悴了許多,眼下烏青,下巴上也冒出了胡茬。
見到我出來,他眼睛一亮,急步上前:「知意!」
我停在臺階上,與他隔著幾步距離。
「你跟我回去!」
他語氣急促,帶著不容反駁的強硬,又努力想緩和些:「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該在宮宴上那樣。但我找了你這麼久,你知不知道我多擔心?」
「你氣我禁你足,氣我對你兇,我都認。可你也不能隨便找個人就說是你夫君!」
「你只是忘了,知意,你只是忘了我們這八年!你跟我回去,我會找最好的大夫給你醫治,你會想起來的。」
「我早就想起來了。」
我打斷他滔滔不絕的話,聲音平靜無波。
他愣住了,像是沒聽懂:「什麼?」
「我說,我早就想起來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就在你將我推倒那天,我頭撞在桌角后就全都想起來了。這八年的每一天,每一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沈長清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然后一點點碎裂,露出底下徹底的茫然和震驚。
「你……你想起來了?那你……」
他喉結滾動,聲音發幹:「那你為什麼還要走?為什麼……」
他的眼中充滿了被欺騙的痛楚和憤怒:「為什麼要跟他在一起?你明明是我……」
「因為我從未愛過你。」
我繼續說,語氣裡沒有恨,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冷漠。
「沈長清,蘇清玥逃婚,是因為她覺得京城日子無趣,嫁給你這樣的侯門子弟更是沉悶。她在外遊山玩水,樂不思蜀,回來無法交代,便將這私逃的罪名安在我頭上,說是我愛慕你,她才『成全』。你問都不問,就信了。」
「可我早就心有所屬。」我迎著他震驚的目光,「是陳安。我們十年前便相識相知,約定終身。是你,是你侯府的聘禮,是蘇家需要保住的臉面,是蘇清玥的謊言,把我強塞進了那頂花轎。」
「這八年,我看著你如何思念她,如何因為她一句『在外受苦』而對我橫加指責,如何將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一件件補償給她。侯夫人的尊榮?我不稀罕。你的心?我也從未想過。」
沈長清踉跄著后退一步,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眼裡有什麼東西在迅速崩塌,那是他八年來深信不疑的認知,是他所有理直氣壯的基石。
「不……不可能……清玥她不會……」他喃喃道,像是要說服自己。
我不想再與他多言,「永昌侯,請回吧。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我說完,轉身進府,沒有回頭。
厚重的府門在我身后緩緩合攏,將他失魂落魄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
后來,聽說永昌侯府很不太平。
沈長清與蘇清玥大吵一架,甚至鬧著要休妻。
蘇清玥哭得梨花帶雨,賭咒發誓,說自己當年離家是被賊人所擄,受盡苦楚,並非貪玩,更未嫁與他人。
然而沒過幾天,一個風塵僕僕、作江湖人打扮的年輕男子,帶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找上了永昌侯府。
男子聲稱是蘇清玥在外八年的夫君,孩子是她的親生骨肉。
他說蘇清玥嫌他只是個走鏢的鏢師,日子清苦,兩年前便拋下他們父子,不知所蹤。
他輾轉打聽,才知她回了京城,竟還嫁入了侯府。
此事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
據說沈長清當場嘔血,閉門不出。
侯府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而蘇清玥,則被沈長清一封休書,送回了已然沒落的蘇家。
蘇家嫌她丟人,將她趕了出去。
沈長清來找過我幾次。
有時是醉醺醺地在詹事府外徘徊,被護衛攔下。
有時是託人遞來厚厚的信,我一封未拆,原樣退回。
后來他甚至去求見過陳安。
不知說了什麼,陳安回來只淡淡道:「不必理會。」
他眼裡的悔恨和痛苦,一日深過一日。
可那與我有什麼相幹呢?我如今的日子,是過去八年裡,想都不敢想的圓滿平靜。
陳安待我極好,尊重我,愛護我。
陳府沒有那麼多糟心的規矩和勾心鬥角。
我有時幫著料理些家事,有時讀書習字,有時就只是看著他伏案辦公的側影,心裡便覺得安穩踏實。
一年后,我生下一個女兒,玉雪可愛,陳安愛若珍寶,親自取名「寧馨」。
他抱著小小的女兒,對我說:「願她一生安寧溫馨。」
又過兩年,我們有了一個兒子,取名「承安」。
孩子們的笑聲充滿了庭院。
陳安的仕途也平穩順遂,他雖為太子近臣,卻始終清醒,懂得急流勇退。
后來新帝登基,他漸漸退居闲職,有更多時間陪伴我和孩子。
至於沈長清,聽說他終日酗酒,侯府事務荒廢,下人散了大半,家業也漸漸敗落。
曾經煊赫的永昌侯府,門庭日益冷清。
后來,再沒聽到過他確切的消息,只偶爾在茶樓闲談中,有人提起那個晚景悽涼的永昌侯,唏噓兩句,便也罷了。
窗外陽光正好,寧馨在院中撲蝶,承安搖搖晃晃地追在姐姐后面。
陳安從身后輕輕擁住我,下巴抵在我發間。
「看什麼呢?」他問。
「看我們的寧馨和承安。」我靠在他懷裡,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與滿足。
那些前塵舊事、愛恨糾葛,早已如煙散去。
此刻掌心所握的,才是真切而溫暖的餘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