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今日的風光便會成為笑話。
我正要開口拒絕,殿外傳來內侍的聲音:
「陛下駕到!」
元昭琅一進來,目光便落到我身上:
「朕說怎麼一早不見人,原來跑到皇后這裡來了。」
我欣喜萬分,忙上前行禮。
元昭琅虛虛扶起我,點了點我的額頭:
「方才不是還挺會撒嬌,到了皇后跟前,倒老實了?」
我臉上一熱,嬌嗔道:
「皇后娘娘教臣妾規矩,臣妾不敢放肆。」
這話一出,元昭琅笑意更深:
「小丫頭,皇后從前把你慣壞了,如今倒又來教規矩了?」
語氣像玩笑,可姑母的臉色已經不太好看。
「陛下說笑了。昭儀剛晉封,臣妾不過提點幾句,免得她年紀小,叫人拿住錯處。」
這話說得極穩,真像是一個賢德中宮對新嫔妃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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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挑不出半分錯。
元昭琅看向她:「皇后有心了。」
「既然話也提點過了,人朕便帶走了。」
我拉著他的袖子,小聲道:「陛下,臣妾怕是去不了。」
「姑母方才說,要臣妾留在鳳儀宮抄經書呢。」
元昭琅腳步一頓,看著上首的姑母。
「皇后,你說是你的經書重要,還是給朕研磨重要?」
姑母臉上的血色像是硬生生被人抽走。
笑也笑不出來了:「既然陛下要人,臣妾怎敢耽誤。」
「藍昭儀,你便隨陛下去吧。」
「你性子跳脫,在陛下面前當謹言慎行,不可亂了分寸。」
我立刻松開元昭琅的袖子,規規矩矩朝她行禮。
「臣妾多謝皇后娘娘體恤。」
從前我在她面前,總是乖的。
可她大概怎麼也想不到。
她親手把我送上龍床時,我可能不止是一個替她鞏固位份的外甥女。
還有一把會反過來割她的刀。
帝王疑心重重,他未必信我的情意。
可他定然喜歡我的恨。
只要這份恨,是衝著皇后和東宮。
那我在他眼裡,便還有用。
07
農忙時,元昭琅去了京郊祭祀農耕。
鳳儀宮也下了懿旨,陛下為天下農桑齋戒,中宮嫔妃也該替陛下祈福。
眾妃到齊時,偏殿裡已經供上了稻穗和黃絹。
姑母今日穿得素淨,手裡捻著佛珠,瞧著比往日還要慈和。
禮畢后,眾人正要退下,姑母看著我道:「藍昭儀,你留下。」
沈貴妃見狀,輕輕笑道:
「皇后娘娘待昭儀妹妹真是用心,有了您的教導,昭儀妹妹往后定能替您分憂了。」
她這話聽著像誇。
可殿裡誰不知道,上回鳳儀宮沒留住我,姑母丟了多大的臉。
姑母笑意不變:「昭儀年輕,本宮多看顧些,也是應當。」
臨走時,沈貴妃又回頭瞧了我一眼。
四目相對,她幾不可聞朝我點了點頭。
殿門合上,姑母手裡的佛珠停了。
「上回陛下來得急,本宮有些話沒來得及教你。」
「今日正好教你些規矩。」
身旁的嬤嬤捧來一本宮規,聲音冷硬:
「昭儀娘娘,方才行禮時,您的袖口壓住了祈農禮的供案。」
「請娘娘跪下,先將方才的禮重新行一遍。」
早在方才,嬤嬤已經收走了軟和的蒲團,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藤墊。
藤條磨得粗糙,邊角還翹著。
她應當是早就等著這一刻了。
元昭琅去了京郊祭祀農耕,今日又是十五。
按規矩,他回宮后該宿在鳳儀宮。
姑母算準了,就算今日折騰我一場,我也沒處告狀。
此時硬碰硬,得不償失。
我規規矩矩跪下,膝蓋正壓在凸起的藤節上。
疼得我險些沒穩住身子。
「是,善雪多謝皇后娘娘教誨。」
嬤嬤用一根戒尺扇在我的腰上:
「娘娘,您是妃子,腰要挺直。可別學外頭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勾欄做派。」
我疼得一個激靈,瞬間挺直腰身。
姑母坐在狐裘椅上,好整以暇端起茶盞:
「雪兒,你如今是昭儀了,宮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越得寵,越不能叫人說你輕狂。」
她抬了抬手,嬤嬤便扶著我的手,將黃絹舉過眉心。
「祈文要捧穩。」
「心誠,陛下才有福澤。」
我低聲道:「臣妾明白。」
第一炷香燃盡時,我手腕已經發酸。
香灰落下,嬤嬤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起。
「昭儀娘娘方才手低了些,怕是不夠恭敬。」
姑母嘆了聲:「那便重新來吧,心不誠,祈福就不靈。」
第二炷香又點上。
我的膝蓋從疼到麻,下半身已經不像是自己的了。
姑母吃著剝好的瓜果點心,欣賞著我的狼狽。
「聽說這幾日,陛下賞了你不少東西。」
我渾身酸痛,聲音都在抖:「都是娘娘和陛下的恩典。」
「恩典是恩典,分寸是分寸。」
「你如今是昭儀,位分是高了。」
「可越是位分高,越該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人該親近。」
我咬著牙:「臣妾記住了。」
手裡的黃絹晃了下,嬤嬤立刻扣住我的手腕,疼得我吸了口氣。
姑母像是終於滿意了,重新捻起佛珠:
「罷了,先這樣吧。」
「你回去好好想想,自己姓什麼,尾巴該往哪裡搖。」
「莫再鬧得滿宮都不安生。」
沒有人來扶我。
我強撐著起來,渾身像是被人毆打了一般,疼得厲害。
「臣妾多謝皇后娘娘教導。」
「往后定然安分守己,不讓娘娘操心。」
08
回到沁芳宮時,天已經黑了。
阿嫦剛取了藥膏來,殿外便傳來請安聲。
元昭琅一進來,目光便落在我的膝上。
藤紋一道一道壓在皮肉裡,隱隱滲出血跡。
「陛下怎麼來了?」
我慌忙放下裙擺,想要起身行禮。
結果一個腿軟,被他穩穩接入懷中:「傷成這樣,為什麼不來告訴朕?」
我從他懷中掙出,揚起一抹笑:
「只是祈農禮上跪久了些,不礙事的。
怕他不信,我又抬手按了按傷處:「真的不疼了。」
額角冷汗一下冒出來,我強裝鎮定,咽了口唾沫。
他嘆了口氣,到底沒有拆穿。
過了片刻,從阿嫦手裡拿過藥膏,俯身替我上藥。
剛碰到傷口,我便疼得嘶了一聲。
他冷笑:「既然不疼,躲什麼?」
我梗著脖子:「誰,誰疼了,我才不疼呢。」
就在這時,鳳儀宮的嬤嬤到了:
「陛下,今日十五,娘娘已在鳳儀宮備好了香湯。」
「請您移榻去鳳儀宮歇息。」
我忙附和:「陛下還是快過去吧,臣妾這點小傷,不礙事的。」
他沒有說話,半晌,慢慢將藥膏合上。
「去回皇后。」
「同樣是藍家的人,朕在昭儀這裡,也算宿在中宮。」
嬤嬤的臉色一僵,顫聲應下。
夫妻半生,這是元昭琅第一次這樣下中宮的臉。
姑母氣得三日沒有出鳳儀宮。
庫裡的百年老參,又用了幾只。
要是再被我氣一氣,想必也離歸天不遠了。
也是這時,東宮終於坐不住了。
午后,我剛從太極殿回來,阿嫦便迎上來:
「娘娘,太子遣人來,說在夾廊等您。」
我沒有拒絕的餘地。
若不去,便是不把東宮放在眼裡。
若去了,正好再試探一下,我這個得寵的昭儀,到底還聽不聽東宮的話。
夾廊處,我在離他一臂的距離停下。
「太子殿下萬福,不知殿下找本宮有何事?」
元知昱蹙眉:「善雪,你非要同孤這樣生分嗎?」
他像從前一樣想伸手來扶我,我退后半步。
他的手撲了個空,臉色難看起來:
「善雪,你如今太張揚了,父皇待你再好,也不過是一時新鮮。」
「你要知道,你的根還在藍家。」
「母后教訓你,是怕你得意忘形。你倒好,反過來讓父皇下她的臉。」
我:「殿下今日來找善雪,就是為了說這些嗎?」
他梗住,神色緩了緩。
「孤今日來找你,是想找你幫個忙。」
「父皇遲遲不肯給孤與賀家的婚事點頭。」
「賀姑娘你也見過,端莊知禮,母后很喜歡她。」
「賀家又是清貴門第,這門婚事,於東宮而言,再合適不過。」
我疑惑地眨眨眼:「既然賀姑娘與賀家都很好,為何陛下不同意呢?」
「是陛下不喜歡賀姑娘?還是覺得賀家配不上東宮?」
這話一下扎到他心口。
他臉色更沉:「賀家是清流領袖,自然配得上孤。」
「善雪,你是女流,不明白朝堂險惡。」
「東宮是國本,國本若動,牽連的便不只是孤一人。」
「藍家、母后、還有你,都在這條船上。」
「老三如今如魚得水,處處結黨。」
「孤不爭,難道要等來日父皇昏聩,將東宮給老三時再爭嗎?」
從前元知昱在我面前,總是溫和的。
他會替我拂去肩上的落花,笑我像只貪吃的小松鼠。
可一旦涉及到了他的位置,他便誰也能拿來犧牲。
見我不說話,他向前一步,聲音軟了:
「孤從始至終,心裡屬意的都是你。若不是母后為了大局,你本該是孤的太子妃。」
「善雪,你如今受的委屈,孤都記著。」
「等將來……孤坐上那個位置,你便是孤的貴妃。」
08
我險些笑出聲。
給一個被送上龍床的人許諾貴妃,他大概是覺得這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可見在他心裡,我還是從前那個只要他一句軟話,便會紅著眼替他著想的藍善雪。
「殿下慎言,陛下春秋正盛,待我也很好。」
「這些大逆不道的話,殿下若再說,豈非辜負了陛下教子之心?」
這話一落,元知昱的臉色果然變了。
「父皇待你好,不過是一時新鮮。」
「你當真以為,他能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上?」
這話一出,拐角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元昭琅不緊不慢走過來,手上捏著一枚黑棋。
臉上甚至還帶著笑:「呵,太子倒是周到。」
「連朕的愛妃,你都替朕安排好了。」
元知昱的膝蓋比他的腦子快。
撲通一聲跪下:「父皇,兒臣失言!」
元昭琅走到他面前,黑棋在指尖轉了兩下:
「朕聽著,怎麼倒像是心裡話呢。」
元知昱聲音都劈了叉:「父皇明鑑。」
「是藍昭儀身邊的阿嫦前些日子遞話到東宮,說昭儀近日心緒不寧,常念與兒臣的舊事。」
「兒臣想著,她畢竟是藍家女,又是母后親手教養大的。」
「怕她一時糊塗,這才來勸她幾句,讓她安分守己,好好侍奉父皇。」
我猛然抬頭看著他:「殿下……」
元昭琅沒有聽信他的一面之詞。
轉過臉,沉聲問我:「藍昭儀,你有什麼可說的?」
我跪在地上,張了張口,還是沒說出一句話。
今日這番,本就是要引他來。
我若一五一十相告,他自然會信。
可這樣多無趣啊。
我要的,是把太子和中宮一起拉下水啊。
「罪妾……無話可說。」
元知昱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