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我什麼都不說。
把自己的狼狽明明白白攤在元昭琅眼前。
一個被舊情人親口許諾,又親口汙蔑的女子。
她若還會哭鬧,倒像還有指望。
若連辯都不想辯了,那便只剩S心。
元昭琅看著我,許久沒說話。
少頃,冷笑從頭頂傳來:
「好一個無話可說。」
09
我被禁足在沁芳宮。
前一日,我還是后宮風頭最盛的藍昭儀。
短短幾個月,我便從雲端跌進泥裡。
沁芳宮宮門緊閉,外頭守著御前的人。
事情來得急,又捂得嚴實,多數人還蒙在鼓裡。
偏偏當夜,元昭琅氣血上湧,病倒在太極殿。
Advertisement
這一病,鳳儀宮又活了過來。
姑母親自去太極殿侍疾,對外稱陛下需要靜養,誰也不許見。
沈貴妃來了三次,被擋在外面三次。
最后一次,她冷著臉站在殿前:
「本宮是陛下的貴妃,難不成探望夫君,還要讓你們幾個看門狗攔著?」
她剛上前一步,禁軍的刀刃擦著她鬢邊落下,一支玉簪當場斷成兩截。
「皇后娘娘有令,陛下靜養期間,任何人不得擅闖。」
「娘娘再上前一步,便以叛逆論處。」
沈貴妃臉色難看極了。
她在宮中清高多年,何曾受過這樣的羞辱。
她盯著殿門看了許久,最后冷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至於我,被關在沁芳宮裡,頭三日只給一碗水。
我餓得胃裡發疼,到后來連喊人的力氣都沒了。
到了第四日,門終於被推開了。
我被光亮刺得眯了眯眼,看見阿嫦跨過門檻。
我幾乎想也沒想便撲過去:「阿嫦,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要見姑母,你幫我去求求情,就說善雪知錯了。」
阿嫦聽見這話,笑得無比燦爛。
「從前娘娘不是最傲氣了,怎麼如今都求到奴婢腳下了。」
我徹底失了尊嚴:「求求你了阿嫦,我真的知錯了。」
「我匣子裡的珠寶都給你,你要什麼都行,求求你帶我見姑母。」
阿嫦收了東西,又餓了我半日,才將我帶去太極殿。
我被兩個嬤嬤按在地上,身上的浮光錦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姑母坐在御案后,身上穿著正紅宮裝。
明明病得厲害,可周身的得意壓都壓不住。
她放下筆,嘆了口氣:「雪兒,怎麼瘦成這樣了?」
我膝行上前,哭著抓住她裙擺。
「姑母,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求您饒我這一次。」
她低頭看著我抓住她裙擺的手,像是嫌髒。
旁邊嬤嬤立刻上前,一把掰開我的手。
「昭儀娘娘,莫要弄髒了皇后娘娘的衣裳。」
我被推得往后一倒,狼狽地撐住地面。
姑母這才笑了:「瞧瞧,幾日不見,連規矩都忘了。」
她端起手邊的參茶,慢慢飲了,又捻起一塊糕吃了一口。
糕點就放在我面前,能聞見蓮子淡淡的甜香。
我喉嚨動了動。
姑母聲音溫柔:「想吃?」
我羞恥得眼淚直掉,卻還是點了點頭。
「想,求姑母賞我一塊。」
姑母笑了:「你從前在本宮這裡,什麼好東西沒吃過?」
「如今倒為了一塊糕,連女兒家的臉面都不要了。」
她說完,拿起那塊咬過一口的蓮子糕,隨手丟到我腳邊。
旁邊幾個嬤嬤都低頭忍著笑。
我盯著地上的蓮子糕,伸手撿起,狼吞虎咽塞進嘴裡。
甜味堵得喉嚨發苦。
我吃得很快,像條餓急了的狗。
姑母終於暢快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這才乖。」
「雪兒,你要記住。」
「你這一身富貴,是本宮給的。」
「本宮能把你送上龍床,自然也能讓你從雲端摔下來。」
我伏在地上,尊嚴全無:「善雪記住了,姑母,善雪真的記住了。」
10
姑母終於滿意,命人給了我一碗粥。
我跪在地上,喝得狼吞虎咽。
當天,太極殿傳出聖旨。
賜婚太子元知昱與賀氏女,婚期便定在三日后。
聖旨上寫,陛下病中仍惦記東宮,願借喜事衝一衝病氣,也安一安朝臣的心。
賀太傅在太極殿外接旨時,眼角眉梢都透露著喜氣。
賀夢嵐一入東宮,賀家便是未來的國丈之家。
清流們從前還能左右觀望,如今也該知道往哪邊站了。
姑母浸潤后宮多年,算得很準。
東宮有儲君名分,賀家有聲望。
再借助藍家在軍中的人脈,三處合一,三皇子便再難翻身。
屆時陛下若駕崩,太子奉詔即位。
賀家替他穩住文臣,藍家舊部替他壓住宮城。
至於三皇子。
一個謀逆的名頭扣下去,沈貴妃再清高,也只能跪著喊冤。
姑母開始讓我去榻前侍藥,太醫熬好的藥送進來,先經她手,再遞給我。
我跪在龍榻邊,將藥一勺一勺喂進去。
姑母眼角的餘光掃過來,便能將我嚇得手抖。
我又變回了曾經唯她是從的藍善雪。
這日喂完藥,姑母讓我留在御案旁研磨。
看著我低眉順眼的樣子,輕輕嘆了一聲:
「你看你,從前多乖的孩子。」
「若早些聽姑母的話,何至於鬧到今日這一步?」
我立刻跪了下來:「從前都是善雪不懂事。」
「往后姑母讓我做什麼,我都聽。」
姑母滿意地看著我:「說起來,你倒也算歪打正著。」
「若不是陛下被你和太子氣成這樣,本宮不知還得等多久。」
我怔怔抬頭,眼裡閃過一絲迷茫。
她看了我一眼,帶著志得意滿:「罷了,你如今知道聽話便好。」
「起來研磨吧。」
我不敢再問,忙起身走到御案邊。
御案上擺著早就寫好的封賞,其中甚至有素來只聽陛下調遣的保皇黨。
宮裡許久沒有這樣熱鬧過。
紅綢從東華門一路掛到東宮,宮燈亮得像白晝。
姑母站在太極殿外,看著空中升起的煙火,照亮她眼底的野心。
「時辰到了,把陛下的藥端來吧。」
嬤嬤很快端來了一碗藥。
床榻邊,姑母看向我:「時機到了,該給陛下喂最后一劑藥了。」
我撲通一聲跪下求她:「姑母,一定要這樣嗎?」
「再等一等,不行嗎?」
姑母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你告訴本宮,怎麼等?」
「要等陛下醒來,繼續疑心東宮,還是等他踩著太子的脊梁,扶三皇子上位?」
我被她逼得往后縮:「可那是陛下,也是我的夫君啊。」
11
姑母如同聽到了笑話,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下賤胚子!」
「本宮把你送上龍床,是讓你替東宮鋪路,不是讓你拿一顆心去貼一個老男人。」
「看來跟你父親一樣,空有藍家的血,卻沒有半點狠勁。」
她一把奪過藥碗,塞進我手裡:「今晚宮中有喜宴,城內城外都是本宮的人。」
「只要陛下咽下這碗藥,太子即刻監國。」
「天亮前,三皇子謀逆的折子便會送到百官面前。」
「到那時,誰還敢說半個不字?」
這一日,她等了太久了。
只要再推一把,鳳儀宮外的天光便全是她的。
什麼賢惠大度,看人臉色。
她要的,是所有人都匍匐在他腳邊。
我看著她眼中的灼熱,給了她最后一次機會:
「姑母,你與陛下恩愛多年,難道真的要走上歧途嗎?」
聽到恩愛兩個字,她神色一冷,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恩愛?你竟然覺得本宮與他恩愛?」
「本宮入宮那年,他牽著本宮的手,說往后定然不負。」
「結果呢?藍家的軍權被拆得七零八落,還讓沈氏騎在本宮頭上。」
「就連沈氏生下的三皇子,他都要處處說那孩子聰慧,像他年輕時。」
「這些年,本宮裝賢惠,裝大度,是他非要逼本宮走到這一步。」
「他既然沒想過給本宮留條活路,那本宮為何還要給他留?」
她掰開我的下巴,失了耐心:「快喂!」
「若你再敢心軟,本宮先S了父親,再讓人把你拖去給陛下殉葬!」
藥碗被她硬塞進我手裡。
熱意一下燙進掌心,我卻不敢松。
外頭還在奏喜樂。
隔著厚重殿門,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著喪鼓。
我捧著那碗藥,哭著轉過身。
只要將這碗藥送進去,天亮之后,所有事便會塵埃落定。
弑君會變成病崩,謀逆會扣到三皇子頭上。
而我,不過是一個被皇后逼著侍藥,又正好可以推出去頂罪的藍昭儀。
眼淚落進碗裡,很快被苦藥吞沒。
一步、兩步。
剛要邁出第三步,身后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朕倒是不知。」
「夫妻幾十年,皇后竟然對朕有這麼大的怨氣。」
殿門悄然開了,元昭琅從暗處緩緩走來,身上的藍衫染著幾縷暗紅。
姑母猛然回頭,看向龍榻。
帷帳后,人影還安安靜靜地躺著。
她勉強回過頭,只一眼,臉上的血色便褪盡了。
她終於明白過來。
這些日子,她替他傳旨,替他賜婚,甚至讓人一碗一碗往榻上送藥。
到頭來,都做給了一個替身看。
元昭琅走到御案邊,拿起案上一封擬好的封賞,看了兩眼,隨手丟回。
「這幾日,皇后真是辛苦了。」
「朝堂清流,東宮舊部,連朕身邊幾個保皇的老臣,你都替朕安排好了,倒比朕還像皇帝。」
可姑母到底是皇后。
短暫失態后,很快強撐著開口:
「陛下既不在太極殿,便應該出來主持朝政。」
「這些日子,臣妾衣不解帶守在太極殿,替陛下穩住局勢。」
「到頭來,陛下竟然是在騙臣妾。」
元昭琅看著她,笑意淡了:「不騙你,朕怎麼知道,你與東宮的野心到底有多大?」
「又怎麼知道,朕身邊的所謂忠臣,究竟有幾個已經等不及要換主子了?」
「再說了,幾十年來,朕就只騙了你這麼一次。」
「你騙朕的時候,還少嗎?」
聽到這句話,姑母臉色驟變。
方才勉強撐起的脊梁,已搖搖欲墜。
「陛下這話……臣妾聽不懂。」
13
元昭琅看著她,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許多年過去了,芍州的那場雨好像又下了起來。
先帝命他南下督辦水患。
他年輕,脾氣也硬,剛到韶州不久,便在途中遇襲傷了腿。
舊縣衙陰冷潮湿,太醫帶的藥又不夠好,沒多久便開始潰爛。
他疼得整夜睡不著,白日裡還要聽底下人遞折子。
這個說糧船運不進,那個說西渠不能開,說來說去,全是推責的話。
元昭琅氣急了,拄著拐親自去看堤口。
回來時,靴底全是泥水,傷口又裂了。
隨行的侍衛勸他養傷。
他坐在廊下,正生悶氣,隨手打下了一只飛錯方向的信鴿。
鴿子腿上綁著一截竹筒外頭封著藍家的蠟印。
裡頭是一張水勢圖。
圖上標著韶州堤壩,哪處該整,哪處該泄,連運糧的船從那條水路走,都寫得清楚規整。
末尾沒有署名,只添了一株蘅草。
那時隨他南下協辦水患的,正是藍家的人。
元昭琅當即命人按圖上所寫去查,竟然說的分毫不差。
當晚,他親自回了一封信:
「你說東堤不可堵,若不堵,城中如何保?」
那人回得很快:「東堤一堵,水勢必回灌入城。」
「開西渠,拆南倉舊牆,引水繞城而走。城中保不保,不在東堤,在南倉。」
他照著信上所寫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