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那以后,兩人時常通信。
從水患講糧船,也說韶州官場的爛賬。
她說得直白,府衙裡那些官員,一個個嘴上憂民,鞋底卻幹淨得能照出人影。
元昭琅看信時,笑得險些牽動傷口。
他已經能想出她的樣子了。
聰明,鮮活,還有些藏不住的淘氣。
他信中約了她幾次,他曾派人送信,說想見她一面。
那人卻回:「災情不除,無心見面。」
他到底耐不住,讓人去問了隨行的藍侯。
藍侯答得恭敬,只說小女頑劣,此次心系水患,才派人寄出信。
他知道女子名聲要緊,也不好再問。
只得又寫:「孤總該知道,幫了孤三個月的人到底是誰吧?」
這回,信鴿隔了兩日才來。
紙上寫著一個字:「蘅。」
他覺得這名字極好,清苦裡帶著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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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爭眼前,卻叫人忘不掉。
他甚至想過,能有這樣見識的人一定極美。
她的眼睛該很亮,若被人戳破心思,也許還會惱羞成怒。
他帶著這樣的念頭回了京。
那一日,百官簇擁,日光映得他意氣風發。
他笑著同人寒暄,與酒樓上的一雙眼睛四目相對。
那女子穿著淺色衣裙,身邊丫鬟用扇子替她擋著面容。
她卻偏偏撥開了半扇竹簾,捏著酒盞,朝他遙遙相敬。
京中貴女最重名聲。
未出閣的女子,連多看外男一眼都怕落人口舌。
他想,也只有他的阿蘅,才會這樣灑脫。
后來他叫人去打聽。
藍家確有一位嫡女,閨名有個蘅字,生得清豔動人。
藍家是武將勳貴,藍侯更是深受父皇器重。
這樣的人家,配他並不算辱沒。
元昭琅幾乎沒有猶豫,便入宮向先帝請旨求娶。
婚事定下后,他也曾問過她韶州水患的事。
她答得分毫不漏。
只是她說這些時,總比信上溫和許多,少了些鋒芒。
他那時只當她顧忌閨閣規矩,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
有些細節,不是她變了,而是從一開始就對不上。
14
「藍夫人當年生了一對雙胞胎,一個會哭會笑,人人都說有福氣。」
「另一個生下來便不會啼哭,長到幾歲,也不會開口說話。」
「啞女被視為不祥,藍家把她捂得嚴實,外頭幾乎沒人知道她。」
「可漸漸地,藍家發現,啞女很是聰明,所見書籍,一遍就能背下。」
「外人以為是藍侯用兵如神,其實是他那個不會說話的女兒在背后出點子。」
姑母嘴唇發白:「陛下想要處置臣妾,直說便是,何必說這些鬼話。」
「是不是鬼話,你自己心裡清楚。」
元昭琅目光諷刺:「當年朕打下的信鴿,原本是要飛去藍侯手裡。」
「偏偏那只鴿子落到了朕手上。」
「藍侯順水推舟,將你送到朕面前。」
「你與她同母所生,容貌一樣,你知道韶州水患,也知道信紙末尾那株蘅草。」
「只要真正的藍奚蘅不再出現,誰還能拆穿你?」
姑母的嘴角抽動,整個人不受控制地開始趔趄。
塵封幾十年的真相攤開在眼前。
午夜夢回,她應該早忘了,自己其實是藍奚芮。
「不!本宮就是藍奚蘅!」
「族譜上寫得明明白白,本宮就是真的藍奚蘅!」
元昭琅逼近一步:「你是藍奚蘅,還是藍奚芮,你自己心裡清楚。」
「你怨恨朕拆分藍家軍權。」
「朕問你,藍奚蘅S后,藍家有過一場漂亮的仗嗎?」
「朕若不拆,等藍家把邊軍拖成私兵,再來哭一句國難當頭嗎?」
「你說朕抬舉沈氏,需要朕再提醒你,后宅那些家世不如你的嫔妃,肚子裡的孩子是怎麼沒的?」
外頭的喜樂不知不覺停了。
姑母仰起頭,燭火氤氲,眼前人的面容卻格外冷硬。
「哈。」
「所以呢?你今日是來替她報仇的?元昭琅,別把你說得這麼深情了。」
「一個生下來連哭都不會的東西,與你相認又怎樣?」
「藍家要的是皇子妃,不是一個見不得人的啞巴!」
「能與你相配的只能是我藍奚芮!」
手裡的藥碗早已經涼透,苦味卻還一陣陣往上衝。
我衝上去抓住她的衣角,近乎哀求:
「姑母,您別說了,快給陛下認錯吧。」
「她已經夠可憐了,被您佔了位置這麼多年位置,求您給她留一份體面吧。」
墨色的藥汁一寸寸在裙擺暈開。
姑母低頭看我,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把我活剐了。
「閉嘴!你這個白眼狼!」
「本宮真是白疼你這麼多年了!」
她一腳將我踹開,掌心按在地上的碎瓷片上,頓時血流如注。
「她可憐什麼?」
「她生來不祥,父親厭她,母親怕她,連下人見了都要繞道走。」
「可她偏偏命好!躲在屋子裡寫幾張紙,藍家就要供著她。」
「她連元昭琅的面都沒見過,就能叫他念了幾十年。」
「憑什麼?」
我疼得眼前發黑,哭著問:「所以呢?您就要S了她嗎?」
「那可是您的親姐姐啊!」
「S了又怎麼樣!誰讓她擋了本宮的路!她活該!」
我匍匐在地上,看著血順著指縫往外湧。
黑裡混著紅,看著髒極了。
姑母大概還沒反應過來。
她方才親手把自己最不能說的那句話,摔在了元昭琅面前。
鳳儀宮這場火,燒到這裡,才算真正燒進了骨頭裡。
15
元昭琅終於開口:
「藍奚芮。」
「你冒名欺君,S害嫡姐,殘害皇嗣,又勾結東宮舊部,意圖弑君篡位。」
「你已經不配坐在這個鳳位上了。」
姑母兀自吼叫,幾近瘋魔:「不!本宮是皇后!」
「本宮是太子的母后!」
元昭琅沒有再理會她:「來人,將這個瘋婦押送去冷香宮,嚴加看守。」
「鳳儀宮上下,一個不留,全數拿下。」
我匍匐在地上,哭著勸阻:「姑母,認罪吧。」
「善雪不願意看到您再錯下去了。」
姑母撲過來,想撕我的嘴。
可這一次,殿外的侍衛衝進來,反手剪住她的手臂,將她SS按在地上。
掙扎間,忽然意識到了什麼。
今夜巡防會被藍家替換,耳目上下盯得又緊。
若沒有藍家人在暗處替元昭琅遮掩,她不會被瞞到這一步。
更何況,我這個端著藥碗的人,還沒有被拿下。
她終於明白了,藍家早就不是她的人了。
我的父親,她的兄長,也不再是她手裡一枚隨用隨丟的棋子。
姑母瘋了一樣朝我嘶喊:「叛徒!」
「藍善雪,你這個叛徒!」
「你和你爹一樣,都是喂不熟的狗!你們都是藍奚蘅養出來的狗!」
「我早該S了你們!」
「叛徒!!!」
侍衛捂住了她的嘴,剩下的話被堵回喉嚨裡。
姑母的罵聲漸漸遠了,我跪在地上,肩膀還在發抖。
方才那場戲演得太狠。
狠到此刻停下來,我竟然有些分不清怕是假,還是疼是真。
腳步聲停在我面前,半晌,一只手伸到我眼前。
「嚇壞了?」
我怔怔抬頭。
元昭琅彎腰看著我,眼底還沉著,卻已沒有方才的S意。
我這才敢把手遞過去。
他託住我腕子,看見掌心的朱紅,眉心皺起。
「疼嗎?」
我搖頭,抓住他的衣襟,眼淚卻掉得更兇。
「臣妾不疼,臣妾只是怕。」
他低笑一聲,手掌落在我背后。
「朕命硬,不會有事的。」
我埋在他懷裡,聲音還帶著哭腔:「可臣妾命不硬。」
「您若真有個萬一,臣妾和腹中的孩子也不活了。」
他低頭看我,眼底的冷意終於散了些。
「腹中的孩子?」
我臉色一白,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
可話已經出口,再收不回去。
「臣妾也不敢確定。」
「被關在沁芳宮那幾日,臣妾便覺得身子不大對,信期遲了幾天。」
「直到這幾天,聞到吃食總是想吐……臣妾本想著,等陛下醒了,再親口告訴您。」
「可龍榻上的人一直不醒,臣妾以為,真的是陛下……」
說到最后,我哽得說不下去。
元昭琅看了我許久,眼中的疑心終於褪下:
「傻丫頭。」
「朕既敢設這個局,便不會讓你們母子出事。」
「今夜宮中換防,藍家那邊沒有出差錯。」
「有你父親在,鳳儀宮的人傷不到你。」
我怔怔抬頭:「原來……父親也知道。」
他嗯了一聲:「朕怕你年紀小,藏不住事。」
「你只要照著鳳儀宮的意思走到這裡,朕自然會接住你。」
我乖順地點了點頭,將臉埋回他懷裡。
眼淚沾湿了他的衣襟,心裡卻慢慢涼下來。
父親做得很好,所以他放心。
可我呢?
他要親眼看著我被姑母逼到退無可退,才肯信我沒有站錯地方。
若方才我真往龍榻前多走一步。
今夜被拖出去的人裡,也會有我一個。
16
元昭琅「病」好得極快。
前一夜還在東宮飲喜酒的朝臣,第二日天不亮,便被禁軍堵在了府門口。
宮裡紅綢尚未撤盡,文昌門外已經跪滿了人。
賀夢嵐的孔雀嫁衣還沒換下,賀府的牌匾先摘了。
元昭琅沒有給他們辯解的機會。
下獄的下獄,流放的流放。
有幾個大臣倚老賣老,跪在太極殿外哭著說陛下受奸人蒙蔽。
元昭琅只讓梁公公把他們收過的鳳儀宮金印封賞,一封一封念出來。
每念一封,便附加一份他們在底下做的腌臜事。
念到最后,這些人連跪也跪不穩了,直接癱在了地上。
他們終於明白,這本就是帝王的一場肅清朝堂的計謀。
只可惜,他們站錯了隊。
東宮被禁衛軍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天剛一亮,廢儲的旨意便到了。
元知昱跪在殿前喊冤,先把自己的母后推了出去,聲稱自己不知鳳儀宮謀逆。
可當三公子搜出了宮城換防圖。
又拿出東宮調兵的親筆書信。
信上明明白白寫著,待父皇病崩,天亮之前,務必先定三皇子謀逆之名。
二十年儲君,風光無限。
一夕之間,灰飛煙滅,變成了囚禁在皇陵的廢人。
而三皇子則風光無限。
鳳儀宮調來的舊部,是他帶人截在西華門外。
賀家送往內閣的偽詔,也是他親手攔下。
元昭琅當朝封其為肅王。
朝堂上下看得明明白白。
東宮沒了,皇后「病了」。
鳳印被收回,鳳儀宮被封。
廢儲已讓朝野動蕩,為緩和局勢,對外只說皇后驚聞太子謀逆,鳳體大慟,病得不能見人。
太醫每日都去冷香宮問診,什麼好藥都用上,就是不允許她S。
后宮變了天,沈貴妃暫代六宮事務。
我也被確診有了身孕。
新來的掌事宮女,恭敬地端上燕窩。
姿態虔誠,生怕我一個不如意,她的腦袋就要掉了。
至於阿嫦?
她本就是姑母的人,是S是活,已與我沒有關系。
如今的后宮,沒人再敢輕看我。
至於藍家,作為東宮的母族,卻是實打實的保皇黨。
陛下沒有賞,也沒有罰。
父親上了三道請罪折子。
直言自己身為藍氏子弟,未能早日察覺中宮與東宮野心,請陛下剝去侯爵,準他攜家眷離京,回祖籍閉門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