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京中人人都在猜,陛下是要等廢儲的風波過去,才要處理藍家。
可他們沒想到,元昭琅準了父親的辭官。
沒有滿門榮耀,也沒有血流成河。
這大概已經是父親能替我們求來的最好結局。
我摸著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心緒忽然飄回一年前。
我剛從鳳儀宮小住回來,父親便讓人把我叫去了書房。
父親的書房有一扇日照窗,他最喜聽風寫雨。
可那一日,門窗關得很嚴。
父親坐在案后,我從未見過他那樣疲憊。
他說:「今后她說的話,不要全信。」
我怔住:「父親,那是姑母。」
她是皇后,她的兒子是東宮,藍家與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父親從小就是這樣教導的。
17
父親沒有著急解釋,只是打開案上的舊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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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頭放著幾頁發黃的紙,還有一枚蠟印。
「韶州舊案,陛下已經在查了。」
我聽不懂,靜靜等著父親接下來的話。
「有些東西,藍家藏了幾十年,以為藏住了。」
「可皇帝要真想去查,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水落石出。」
直到那一日我才知道,鳳儀宮的鳳座下面,壓著一條舊命。
父親說得很慢。
每停一下,都像是在替藍家咽下一口血債。
「當年為父年紀小,攔不住那些事。」
「后來襲了爵,吃著藍家舊恩,也沒有資格說自己幹淨。」
我聽得渾身發涼。
可多年的教養,還是讓我壓下心底的震駭:
「父親,女兒如今該怎麼做?」
父親卻問我:「你覺得太子如何?」
我想了想。
元知昱自然是好的。
他是儲君,自小被教得穩重,喜怒不輕易擺在臉上。
我從前嫌他無趣,總愛故意逗他。
他待我也比旁人親近,去年生辰,更是拆人送來了一對玉佩。
這些年,我早被眾人默認,將來是要入東宮的。
於是我答:
「太子殿下性情穩妥,待女兒也算親近。」
「若將來入東宮,女兒應當能與他相處得好。」
想了想,又道:
「只是近來太子待賀家勤了些,賀姑娘與女兒年齡相仿。」
「女兒與太子情分匪淺,太子妃之位,女兒應是受得住。」
「不。」父親抬眼看我。
「太子妃之位,為父希望你不要爭。」
他頓了頓:「陛下的疑心,是隨著東宮日漸膨脹的野心所起。」
「三皇子逼得越緊,他們越會急。」
「急了,就會出錯。」
「藍家若還跟著鳳儀宮走,遲早要被一起拖進坑裡。」
我終於明白了幾分:「父親想棄東宮?」
父親看了我很久:「不是棄,是割。」
藍家和東宮綁得太緊了。
若想活,便得先從這條船上割下一塊肉來。
我與太子的情分,滿京城都有耳聞。
要斷,也只能從我這裡斷。
少頃,我抬起頭:
「儲君固然可貴。」
「可儲君之上,還坐著一把龍椅呢。」
父親沒有驚詫,半晌,閉了閉眼:「可陛下已有四十。」
我笑了笑:「若真等東宮倒下那日,女兒芳齡不過二十。」
元知昱自小被人捧著長大,習慣了有人替他鋪路。
這樣的人,做個太平儲君或許合適。
真到了要見血的時候,他未必有他父皇半分狠勁。
而姑母呢,連后宮的嫔妃們都容不下,又怎麼可能容得下皇帝一點點收網?
等她察覺陛下起疑,必定會先下手。
到那時,想要反水就晚了。
可若我與父親裡應外合,棄暗投明呢?
一個誠心悔過的藍家,還有一個無比相似的替身。
運作得好,未必沒有一條生路。
窗外起了風,我問了父親最后一個問題:
「女兒與早逝的大姑母長得像嗎?」
四目相對,半晌,父親撫掌而笑:「像。」
「我兒與阿姊,極像。」
18
我的暉兒生下來就是小產。
千防萬防,還是沒放過浸潤在后宮幾十年的老狐狸。
這一夜,我幾乎以為自己撐不過去了。
幸而元琅昭一直坐在外殿。
隔著屏風,我隱約聽見他手裡的玉珠一聲一聲響動。
這個孩子,我生了兩天三夜。
孩子哭聲很弱,像只剛離窩的小貓。
混沌時,我隱約聽見他抓住我的手,聲音發顫:
「朕差一點,又要失去你了。」
他心中遲到幾十年的悔意,連同芍州的那場雨。
一並落在了我身上。
從今以后,我和我的孩子,都會從這場舊債裡得到榮光。
這才是最重要的。
……
沁芳宮成了宮裡最熱鬧的地方。
小皇子不足月,太醫說要細養,元琅昭隔三差五便來看他。
有時下了朝,連朝服都沒換,先到小床邊瞧一眼。
最后索性將御案搬來。
我在一旁逗弄孩子,他便笑著批折子。
朝堂上,三皇子也越發得用。
他替元琅昭清理賀家餘黨,安撫舊臣,又親自修訂被東宮攪亂的宮防章程。
妥帖到挑不出錯。
就連呈上來的奏章都寫得漂亮,字字句句為君父分憂。
元琅昭看完,忽而笑了聲:
「看來朕當給錯了封號。」
「賢這個字,倒是比肅更適合他。」
我搖著撥浪鼓,裝作沒有聽到。
心裡卻明白,一個兒子太賢,做父親的未必安心。
這些年,沈貴妃暫掌六宮,將后宮料理得極好。
賞罰分明,賬目清楚。
連鳳儀宮倒下后留下的爛攤子,她都收拾得幹幹淨淨。
人人都誇沈貴妃有中宮之才。
皇后沒了,昔年牙尖嘴利的貴妃,也開始學著雍容。
她知道我不是個省油的燈,可她挑不出錯。
我不爭宮權,更不搶她的風頭。
連元琅昭賞下來的東西,也總要挑幾件送去她宮裡。
她管六宮我養孩子,表面看,各得其所。
可她們算錯了一件事,那便是元琅昭還穩穩地活著。
兒子賢名日盛,母妃六宮稱頌。
這母子二人越好,他心裡的弦便繃得越緊。
我偶爾在他面前提起沈貴妃,也只說她的好。
「貴妃娘娘行事周全,肅王殿下也孝順穩重。」
「陛下有他們母子分憂,臣妾瞧著都安心。」
元琅昭聽完,只摸了摸小皇子的臉,沒有接話。
我便也不再說。
枕頭風這種東西,吹得太重,反而叫人厭。
輕輕一口,吹到該吹的地方就夠了。
19
承暉三歲時,已經能坐在元琅昭的膝頭認奏章上的字了。
他生得玉雪可愛,性子又乖,見誰都笑。
藍家退了,外戚無勢。
一個年幼皇子,背后幹幹淨淨,連朝臣想挑錯處都沒地方下手。
元琅昭看著懷中的小人兒,笑得放心極了。
承暉五歲時,元琅昭冊我為慧貴妃,與沈貴妃平分六宮事。
沈氏用了十幾年,才走到貴妃的位置。
而我從太極殿那一夜算起,不過七年。
我不必同她撕破臉。
甚至還親自抱著承暉,去御仙宮謝她這些年的照拂。
她端起茶杯,掩去眼神中的狠辣:
「慧貴妃果真聰慧,比當年的藍氏可強多了。」
我道:「娘娘謬贊。」
「有娘娘在前做榜樣,妹妹自然不敢懈怠。」
元琅昭年紀漸長,對這個幼子很是喜愛。
人到暮年,耐心也多了起來,指著奏章上的字問:
「這個念什麼?」
承暉答得極快:「民。」
他又指了一個。
「糧。」
「兩個字放在一起,是什麼?」
承暉很認真地回答:「父皇有子民,也有糧食。」
「所以這兩個字,合起來就是父皇。」
元琅昭愣了一瞬,旋即大笑。
那日,他重重賞了承暉的老師,也賞了沁芳宮上下。
消息傳出去后,朝中立儲的風聲更重了。
肅王這些年名聲太盛,朝堂上下提起他,幾乎沒有一句壞話。
連民間茶樓都在傳,陛下雖折了一個太子,卻得了一個更好的皇子。
元琅昭每每聽見,也跟著誇贊,可笑意不達眼底。
直到一日早朝,一個姓周的御史忽然摘了官帽,跪在殿中。
「陛下,國本不可久懸。」
「肅王殿下賢名在外,功在社稷,滿朝臣民皆望其入主東宮。」
元琅昭坐在龍椅上,臉色沒什麼變化。
「所以,周愛卿是來教朕立太子的?」
周御史叩首:「臣不敢。」
「只是臣鬥膽問陛下,難道要因一時寵愛,誤了大弗百年江山嗎?」
他既開了口,便沒打算全身而退。
於是話越說越重。
「慧貴妃出身藍氏,與背后的廢太子牽扯不清。」
「六皇子年幼,尚不知資質如何。陛下若因寵妃幼子,冷落賢王,臣恐天下人不服。」
這句話說完,連幾位老臣都皺了眉。
半晌,元琅昭道:「你倒是想得遠。」
周御史伏地不起:「臣為大弗計,為陛下計。」
元琅昭捻著玉珠,喜怒不辨:「為大弗計,便拿一個三歲稚子說事?」
「為朕計,便在金殿上逼朕立儲?」
「周御史既然這樣憂國憂民,御史臺是屈才了。」
「河東今年旱情重,百姓缺糧,朕看你一腔忠骨,不如親自去盯著賑災。」
周御史臨危不懼,甚至當場言:
「陛下昏聩!被藍氏妖孽迷昏了頭,會寒了萬千臣子的心啊!」
「臣今日以S明志!萬望換回陛下心智。」
說著便要往殿柱上撞。
幸而殿前侍衛眼疾手快,將人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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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肅王出列,紅著眼叩首:
「父皇,周御史言辭冒犯,確有不敬。」
「可他畢竟是一片忠心。」
「父皇若因兒臣之故,重罰直臣,來日朝堂之上,還有誰敢進言?」
「兒臣從未敢妄想東宮,只願江山穩固,父皇安康。只求父皇,莫寒了天下臣子的心。」
這日之后,肅王賢名更盛。
茶樓酒肆都在傳,肅王仁厚,寧可舍東宮,也要保直臣性命。
可我聽完,只覺得這步棋走得真臭。
以退為進,不做太子,滿朝文武更想讓他做太子。
一句莫寒臣心,便把元琅昭架在了冷血昏君的位置上。
當晚,元琅昭來沁芳宮時,臉色沉得厲害。
宮人剛奉上茶,便被他一袖掃到了地上。
滿殿的人跪了一地。
我沒有勸,抱著承暉靜靜地跪在地上。
承暉從我的懷中掙脫,眨著眼睛問:
「父皇今日也被先生罰了嗎?」
元琅昭臉上的怒意頓住:「誰同你說,朕被罰了?」
承暉皺著小眉頭,指了指地上的狼藉:
「兒臣今日寫錯字,也摔了筆。」
「先生說,生氣的時候摔東西,是因為心裡知道自己錯了,可嘴上不肯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