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宮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我蹙眉:


「暉兒,不得胡說。」


承暉卻已經爬到元琅昭膝邊:「父皇是天子。」


「先生說,天子不會有錯。」


「若是天子生氣,必定有人狼子野心。」


這話若是大人說出來,便是僭越。


可一個六歲的孩子說出來,只剩天真。


元琅昭看著膝蓋上的團子。


壓了一整日的火,終於被這句童言戳開了口子。


他彎腰將承暉抱起來,放到膝上:「你這先生,倒是什麼都敢教。」


承暉靠在他懷裡,認真點頭。


「先生說,因為父皇挑得好,所以他才教得好。」


元琅昭這回是真的笑了。


我跪坐在一旁,替他重新斟了一盞茶。


「陛下,茶涼了,臣妾換一盞。」


他伸手接過,臉上的陰沉已經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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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肅王贏了名聲。


可在沁芳宮裡,承暉贏了元琅昭真心。


后來我常想,承暉那日說的那句狼子野心,元琅昭到底聽進去了幾分。


或許一開始只有三分忌憚。


后來年年歲歲,肅王的賢名越堆越高,三分便慢慢長成了刀。


承暉十二歲時,元琅昭還活得很好。


每日上朝批折,闲暇時還會親自考承暉的功課。


最先等不住的人,反倒是肅王。


他比廢太子聰明,也比廢太子能忍,只可惜,他面對的是元琅昭。


一個做了幾十年天下之主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肅王造反這晚,京中沒有亂起來。


宮門一閉,糧倉一封。


幾個原該開城門的將領,還沒等到肅王的人來接頭,便已經被御前侍衛按在刀下。


天子一怒,朝堂又洗了一遍。


當年替肅王造勢的,一個也沒逃幹淨。


這一下,京城終於安靜了。


茶樓裡說書的人,連「肅王」兩個字都不敢提。


21


沈貴妃的白綾,是我親自送去的。


她住的御仙宮,這麼多年從未敗落過。


哪怕肅王事發,她宮裡的花仍舊修剪得整齊。


我進去時,她已經換好了衣裳,湖藍宮裝,鬢發梳得一絲不亂。


她看起來還是年輕。


只是眼角多了些細紋,瞧著反倒比從前更冷。


看見我手中的託盤,像是早已知曉:


「本宮猜到會是你。」


我將白綾放到案上:「姐姐聰明。」


她端起茶盞,捻著蘭花指,姿態從容:


「本宮這一生,不比你差。」


「論家世,沈家清貴,論子嗣,本宮的允穗從未輸給你的承暉。」


「論宮中手段,本宮坐到貴妃之位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個院子裡學規矩。」


她看向我,眼裡終於露出一點不甘。


「本宮只是輸在了時間。」


我搖搖頭,走到她面前坐下:「先來的人未必守得住,后來的人也未必能笑到最后。」


「輸便是輸。」


「承暉三歲那年,御花園池邊那塊青石,是誰讓人灑了油?」


「我生產時,穩婆的女兒為何忽然被沈家旁支接走?」


「前年冬日,承暉喝的梨湯,為什麼偏偏多了一味讓其過敏的桂花粉?」


她臉色冷了些,握著茶盞的手終於有些抖。


事情走到這一步,認不認都不重要了。


這些年,我在她面前伏低做小,她也在人前處處照拂我。


姐姐妹妹叫得親熱,背地裡卻誰也沒少下手。


她倏然笑了,從最開始的低笑到聲嘶力竭。


撐了幾十年的傲氣,終於在此刻全部抽走。


「慧貴妃,你比藍皇后還狠。」


我搖頭:「比起姑母,善雪已算是仁慈。」


姑母要所有人給她讓路。


而我只要擋我路的人,別再站起來。


一杯茶盡,我起身,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時辰到了,還請貴妃娘娘,赴S。」


「黃泉路上,肅王殿下也好有個伴。」


殿外夕陽正沉。


餘暉從窗隙照進來,落在白綾上,像當年她進王府時,蓋的那頂蓋頭。


御仙宮的門在身后慢慢合上。


風吹過長長的宮道,春天終於來了。


從這一日起,后宮裡最后一個能同我分庭抗禮的人,也終於走到了盡頭。


22


元琅昭也老了。


從前他不肯承認,夜裡批折子乏了,便讓人溫一盞鹿血酒。


太醫勸他少飲,他只當沒聽見。


可人到了歲數,再好的鹿血酒也撐不起從前的精力。


肅王一倒,朝堂又空出許多位置。


他開始帶著承暉出入御書房,看些不緊要的折子。


承暉若說得好,他便笑。


若說錯了,他也不惱,只拿朱筆點著折子,慢慢教他。


承暉越聽眼睛越亮,到最后,總要感嘆一句:「兒臣愚矣,不及父皇一二。」


可夜裡溫書,我看到他廢掉的策論裡,高談闊論,針砭時弊。


不過十五的年齡,卻比誰都會藏鋒。


沒過多久,遠在武威的兄長被調任了江南巡鹽道。


官位不高,卻是實實在在的肥差。


鹽稅連著國庫,江南連著財賦。


朝堂上便再沒人看不懂了。


藍家雖然倒了,可承暉身后站的是天子。


儲君之位,已是他囊中之物。


這年冬日,雪下得格外早。


元琅昭興致極好,多飲了兩杯。


飯畢,他替他揉著額角。


他忽而睜開眼,端詳了我片刻。


「朕老了。」


「可你瞧著,倒還同進宮那年一樣。」


燈火照在他臉上,少了年輕時的鋒利,多了幾分說不清的倦意。


我笑了笑:「陛下這樣說,臣妾倒高興。」


「這宮裡的女人啊,最怕的不是老,是陛下覺得她們老了。」


元琅昭被我逗得笑了,眼神有些恍惚:


「朕有時看著你,總會想,若她還活著,大約也該是這樣。」


我替他揉額的手未停,聽他繼續說:


「她若活著,該比你年長許多。」


「可朕想起她時,記得的總是韶州那些信。」


「一個字比一個字倔。」


「朕那時還想,寫信的人,日后若到了朕面前,定然不是個會低頭的性子。」


他抬眼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盛麗的女子。


眉眼仍舊年輕,帶著一點不肯完全低頭的狡黠。


從前他見她,只當她是藍家養出來的小姑娘。


年紀不大,膽子卻不小。


在鳳儀宮見到他,規規矩矩行了禮,抬頭卻笑盈盈喚他一聲姑父。


后來又在太極殿裡,仗著自己年紀小,伸手去夠御案上的棗泥酥。


被他看見了,也不怕,只眨著眼說:


「臣女只是嘗一塊,陛下不會同小輩計較吧?」


那時元琅昭只是覺得她鮮活。


直到后來,韶州舊案一點點翻出來。


畫像上的女子眉眼清亮,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


元琅昭看了許久,忽然想起常來鳳儀宮的那個小丫頭。


竟有七分相似。


更巧的是,藍奚蘅S后的第二日,藍家的小丫頭便出生了。


那一刻的元琅昭生出一個念頭。


上天曾愚弄過他一次,讓他認錯了人,錯付了幾十年。


也許是見他這些年勤勉不怠。


便又把舊夢換了一個模樣,送回了他身邊。


想到這,他看向眼前笑意盈盈的眼前人:


「你啊你,朕當時納你,是救你。」


「偏你還不領情,哭著叫了一夜,吵得朕頭疼。」


我也被他逗笑了:「臣妾當時不懂事,未曾明白陛下的苦心。」


「后來明白了,才發現臣妾早已經在懸崖邊,被陛下一次又一次地拉回來。」


我低頭伏在他膝邊,聲音撒嬌:


「所以陛下要長長久久地守著臣妾。」


「臣妾膽子小,許多事都做不好。」


「承暉年紀也還小,離不得父皇教導。」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已經不如從前那樣有力。


「好,朕守著你們。」


24


帝王再求長生不老,也終究抵不過天命。


太醫幾乎住在太極殿,藥爐從早燒到晚。


可衰老這種事,不是一碗藥能攔住的。


他年輕時耗神太過,晚年又接連廢太子,平肅王,這副身子早就被掏空了。


我沒有動手,也不必動手。


天子會老,而我還年輕,最不缺的便是耐心。


元琅昭像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了。


撐著病體召見朝臣,當著宗室與百官的面,立承暉為太子。


立儲之后,元琅昭又給了冷香宮裡的姑母一杯毒酒。


她被關了這麼多年,還是如此清醒。


臨S前還在罵我是白眼狼。


我聽完淡淡一笑。


若她當年知道,自己親手送上龍床的外甥女,會一步一步踩著鳳儀宮走到今日。


她大概會從一開始就會S了我。


也許是臨到暮年,有了幾分舐犢之情。


精神好時,元琅昭把我叫到榻邊。


「知昱雖是不堪,終究也是朕的兒子。」


「日后便讓他留在皇陵,給朕守一輩子陵吧。」


我溫順應下:「臣妾明白。」


他費力地睜開眼,想從我臉上看出些情緒。


可我臉上除了溫順,看不出別的。


這一夜的太極殿燈火通明。


元琅昭躺在龍榻上,眼底的光一點點散開。


這雙曾經審過皇后,廢過太子,壓得朝堂上下抬不起頭的眼睛。


如今只剩一片渾濁。


燭火將滅,他忽然伸手,在虛空抓了一把:


「阿蘅……」


「朕的阿蘅……」


我俯身靠近,輕輕握住他的手。


「陛下,是阿蘅來接您了。」


他聽見我的話,眼底的掙扎慢慢散去。


一代帝王,終於在一個謊言裡閉了眼。


我看著他,只剩下滿心的冷意。


人活著時,有江山,有皇位,什麼都有了,才開始做情種。


知道認錯了人,也沒見他真舍得丟下手裡的權。


阿蘅在他心裡,大約是幹淨的。


因為她S得早,S人不會怨,也不會問。


活著的人要爭,便沒有那麼動人了。


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去指責他呢?


我能活到今日,靠的不正是他這點遲來的舊夢嗎?


天子駕崩的鍾聲在⻓安漾開。


我的第一道懿旨也出了太極殿。


「傳哀家旨意。」


「廢太子元知昱,賜鸩酒,追封為庸王,葬入王陵。」


元知昱活著一日,便會給不甘新帝年幼的人可乘之機。


這樣的隱患,不該留給我的兒子。


殿外天光破雲,雪水沿著暗渠流走。


誰也看不見底下埋過什麼。


我伸手,替承暉理了理素服的衣襟。


「走吧。」


「該讓他們拜⻅新君了。」


喪鍾未歇,新朝已起。


一路走來,從前我跪過的地方,如今跪滿了人。


至於前人的愛與怨,情與債,與我何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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